第46章 鏡中博物館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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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鏡中博物館18
形似酒昕的人孤零零地趴在博物館冰冷的樓梯間, 皮膚比地面的瓷磚還蒼白幾分，看上去脆弱可憐。陸煜快步走下樓梯，把人翻了個面, 摸到了她頸側脈搏：“是酒昕, 還活著。”
她經歷得應該不比他們少，沒有明顯的外傷，一定是累極了才會昏迷在這地上。看起來其他人如果還活著, 也會從這裏出現，陸煜喊了幾次酒昕都沒能將她喊醒，只能先把人安置在二層展廳門口的長椅上。
安頓好酒昕，陸煜征求鹿柒的意見：“等他們嗎？”
用的是問句，但鹿柒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已經做了決定。
班長不會拋下同學自己逃命, 鹿柒也累了，不介意休息會兒。他躺在另一邊的長椅上, 胳膊枕在腦後, 朝陸煜揮揮手：“我困了, 先睡一覺, 他們來了喊我。”
陸煜見他這幅完全放松的模樣, 故意問：“你就不怕我們趁你睡著的時候走了？”
“班長，”鹿柒笑了聲，滿不在意地拉長聲音，“你——不會的。”
畢竟他們這位班長雖然嘴上懟人懟得厲害，但做不出真正沒良心的事, 不像他。
處在相對安全的空間，鹿柒睡得踏實, 他一覺醒過來, 就看到酒昕也已經醒了, 跟陸煜隔了一人寬的位置並排坐著，正在小聲交談。
見鹿柒睜眼，兩人交談中止，她用下巴向鹿柒打了個招呼。
鹿柒起身用哈欠作回應，調侃她：“我們的睡美人醒了？”
酒昕擡起眼皮，沒理他。
“他倆還沒出來？”鹿柒掃了眼空蕩的四周，問。
“沒呢。”陸煜回答。從鹿柒睡覺開始，他們手機上的時間顯示已經過去三個小時，時間越長，越代表沒什麽好事。
“也是沒想到這個地方會讓我們強制分開行動。”酒昕握著自己的胳膊，擔憂道，“陶寧腿傷成那樣，遇到危險根本來不及跑，柳飛然膽子又小，這兩人……”
兇多吉少，另外兩人都知道她餘下的沈默是這個意思。她說得沒錯，繼續在這裏等著估計也是徒勞，大家差不多同時間進行，速度慢的也該出來了，畢竟就比如鹿柒他們，如果是現在還沒出現在這裏，說明已經葬身火海，說不定骨頭都烤脆了。
“還等嗎？”鹿柒問出這句顯得冷酷無情的話。
距離出口僅剩最後一層樓，他們要是一直不出來，這邊也不能永遠等下去。
“看來你們還想再等等，行吧。”鹿柒重新躺回去，二郎腿翹起來，“說說看，你剛剛經歷的空間是什麽樣的？”
酒昕臉色不好，消耗太多精力後哪怕是近乎昏迷地睡了一覺也補不回來，她到現在腦袋還是混沌的。她半闔著眼，虛弱地：“剛跟班長說完，讓他告訴你。”
“她也遇到了鏡中人，是扮成柳飛然的樣子。”陸煜說，“簡單來說，她所處的空間是一座古堡，裏面有個變態殺人魔，她需要一直躲避，直到那邊‘天亮’才能出來。”
“好幾次差點被發現。”酒昕苦笑了聲，“能逃出來不是我厲害，是我命大。”
她為了不發出聲音，在古堡內移動的時候將鞋子脫了，全程光腳行動。鞋子不知所蹤，腳底也已經磨破滲出血跡，向來以清冷氣質著稱的國民女神第一次有這麽狼狽的時候。
“從剛剛我就想問，”酒昕指向角落站得筆直仿佛雕塑一樣的木乃伊，“鹿柒，這不會是你領養的木乃伊吧？”
陸煜忍不住吐槽：“除了他還有誰做得出這種事。順便一提，它有名字，叫小七。”
酒昕：“……”
鹿柒招呼小七：“來，跟酒昕姐姐打個招呼。”
酒昕困倦的眼睛都睜大了一圈：“……等等，別過來。”
這件事無論找十個還是找一百個人來都要驚嘆一句，正經人誰養木乃伊啊？還給木乃伊起名字？！
幾個小時沒有吃喝，三人都感覺到了饑餓，再等下去可能會沒有體力應付接下來的樓層。陸煜替所有人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再等一個小時，如果還沒有人出來，我們就……”
他的嘴可能是開了光，話都沒說完不遠處就有了動靜。歷史展廳緊閉的大門處突然憑空蕩起波紋，伴著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一個人影從裏面破開波紋飛了出來，啪地落在幾人跟前。
“柳……”酒昕臉上驚喜的笑容綻開一半，慢慢地凝固在嘴角。
因為飛出來的說是一個人有些勉強，最多只能算半個。
那是一團不規則的形狀，那張男團偶像精致的臉蛋上，完好的皮膚只剩一半，左側半個身子都不見了。血還在流，他眼睛瞪大得極度驚恐，瞳仁已經開始渙散。
空間的出入口轉瞬合上。三人對著地面那大概率已經不能稱作活人的半個柳飛然陷入沈默，連鹿柒的臉上也沒了那股什麽都無所謂的神色。
飛濺的血一直濺到他們身上，但在場沒有一個人驚慌失措地尖叫，這在劇本設定中很不合理，畢竟他們應該只是幾個作死的大學生。但眼睜睜看著不久前還活蹦亂跳的同伴形狀如此淒慘，就算是影帝也一時忘記自己應該表演。
他不是會一驚一乍的人，駭然、兔死狐悲的淒涼、還有不知名的怒火在三秒後全部湧上大腦，大腦像是無法處理突然湧來的覆雜情緒，以至於僵在原地。
這不是第一次在「舞臺」中見到同伴的死亡，可能是帶上了點“同學”的情誼，帶著“班長”的責任，這跟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死在面前是截然不同的。
他們的氣氛像在默哀。陸煜蹲下去探了探柳飛然的鼻息，確認死亡，任誰都能看出是完全無法搶救的死亡，他可能拼了最後的力氣奔向出口，但在最後關頭被怪物撕碎，死亡應該是瞬間的，畢竟剛剛還聽到了一聲慘叫。
他死了，這些都不得而知，要想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等離開「舞臺」後去「電影院」覆盤。
陸煜想，他們應該不會有人想去看。
酒昕解下自己的外套遞給陸煜，他替他合上不能瞑目的雙眼，沈默著用那件外套蓋住了他破碎的身體。
“至少他不會痛苦了。”陸煜低聲說，“作為班長，我不能將所有人都帶出去，是我的失責。”
鹿柒看不穿這位影帝是真的入戲了還是在念臺詞。他打破這哀悼會的氛圍，也只有他還能用輕松的語氣說話，問他們：“所以，還等嗎？”
“不等了。”酒昕搖頭，“我們走吧，離開這裏。”
她語氣沒有起伏，擡起手往臉上碰了碰，放下胳膊的時候，袖口的顏色深了一片。
“想哭就哭出來，我們又不會笑你。”走過她身邊時，鹿柒輕聲說。
酒昕紅著眼眶瞄了他一眼：“真羨慕你這樣沒心沒肺。”
最後一層的展廳是史前展廳，記錄了從恐龍時期到智人出現的地球生物演變過程。
除鹿柒這個逃課的外，陸煜和酒昕都見識過這部分展區那些高大、令人望而生畏的恐龍化石，如果它們也像海洋展廳的龍王鯨那樣活過來，十個【戰神之盾】也不見得能保住他們。
展廳門大開著，灰暗的光將門口展櫃的影子拉得老長，遠遠看去是一個站立的人背對著他們投下了陰影。
酒昕揉了一下眼睛：“那不會是……”
陸煜打破她的夢：“不是，是智人化石。”
也是，陶寧怎麽可能在他們前面，還這樣一動不動地背對門口站著，如果是他倒更詭異了。
幾人走進展廳，這次背後的大門並沒有關上。
繞過那具智人化石，從猿到人的演變在面前以一具具拼湊完整的化石的形式展示出來，光只在最中間的猿人身上打下一小撮，兩邊的靈長類化石隱在暗處，如果不是博物館，只有群葬墓才有這種場面。
某種程度上，小七應該可以跟它們愉快交流。
展品們沒有動靜，幾人放輕腳步繼續前進。一具接著一具的靈長類化石出現在他們面前，腳步聲逐漸放緩，酒昕慢慢停了下來。
“這不對，白天來的時候這裏沒有這麽長。”她說，“你們有沒有覺得這裏沒有盡頭？”
鹿柒說著：“你別嚇人，班長膽小。”但立刻讚同酒昕的話，“這麽多人類骸骨，四舍五入算個墳堆，鬼打墻不過分。”
這裏本來就陰冷，現在更是涼颼颼的，酒昕深吸一口氣：“你才是別嚇人。”
鹿柒轉過頭把燙手山芋丟給陸煜：“怎麽辦，班長？”
觸及知識盲區了。陸煜艱澀地開口：“科學解釋說，鬼打墻是人在視線受限的情況下失去方向感而原地打轉的現象，這裏很黑，周圍的東西又差不多，勉強可以符合。破解鬼打墻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用足夠長的繩子固定在起點，拿著繩子走。”
很有道理，鹿柒嗯嗯點頭：“用科學解釋玄學，不愧是班長。”
陸煜剮了這個陰陽怪氣的家夥一眼：“但這套理論在這裏恐怕不適用。我們別只顧著往前走，註意觀察周圍。”
鹿柒笑著：“好，聽班長的。”
不管是陸煜還是酒昕都覺得，如果這個劇本裏他們中有內鬼，這人必是鹿柒。
“我在這裏放下一個東西。”鹿柒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在腳邊，“什麽時候再看到它，說明我們繞回來了。”
出於好奇，陸煜問了句：“這是什麽？”
“這個啊……”鹿柒遞給他，“我說不上來，你自己看看。”
盒子只有巴掌大，能隨便放在地上不會是什麽重要道具，陸煜想著一打開，一只毛茸茸的蜘蛛biu一下跳了出來。
“！”陸煜手抖了下，鹿柒在旁邊笑得很放肆。
陸煜把假蜘蛛塞回盒子裏，壓著聲音：“鹿、柒。”
鹿柒：“哎班長，我在……噗，你怎麽連蜘蛛都怕？”
“我不是怕蜘蛛……算了。”陸煜發現解釋很蒼白無力，遂放棄，責問他：“你無不無聊？”
鹿柒把盒子從他手裏接回來：“現在不無聊了。”
鹿柒本來是有博物館導覽地圖的，想用的時候發現口袋空空，這才想起它在那個地下蠟像室的時候就已經光榮殉職。
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他們註定只能靠自己的雙腳雙眼一步步摸索。
這一回他們按照地面標有導覽箭頭的方向走，走得緩慢，酒昕負責用手機的便簽畫出他們行走的路線，同時也標記出沿途所有的分叉口。
陸煜一步步數著，走到大概一千步的時候，前面地上再次出現了鹿柒的整蠱玩具。
“有觀察到什麽不對嗎？”陸煜問酒昕。
酒昕搖頭：“看不出來，接著走分岔試試。”
這回他們讓小七也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標記確認不會被外力移動。三人又將分岔都走過，無一例外全部回到原點。
一路上酒昕低頭在自己的手機上點點畫畫，將所有的岔路都記錄上，形成一幅完整的地圖。
“休息會兒吧。”再次回到他們的標記點，陸煜帶頭原地坐下，“酒昕，地圖給我看看。”
酒昕將手機遞給他：“給。電不多了，你們手機都拿出來拍一下。”
鹿柒也找了塊看上去幹凈的地兒坐下。自從進入「舞臺」至少有一點好處，他在地上打過滾，他進過魚肚子，他從火場逃生，他迫於無奈治好了多年不愈的潔癖，可喜可賀。
陸煜拍完，喊他：“鹿柒。”
鹿柒回過神，看見手機朝他砸過來，他不為所動地看著，任手機啪的一聲砸他腿上。
“疼。”他喊。
“……你沒有手嗎？”陸煜忍不住罵，“不會接住？”
鹿柒將手機拿起來劃亮屏幕，理直氣壯：“接也接不住啊，你就不能遞給我？”
陸煜沒再理他，看翕動的嘴唇應該是在說他嬌氣。
便簽上手繪的地圖看上去沒有什麽規律，中間的主道路繞出幾個弧度，但在酒昕依靠主觀感知繪制的地圖上是近乎於直線的，旁邊的岔路看似亂，其實殊途同歸，最終都會回到主道上來。
而實際上的路首尾相連，地圖上的起點與終點應該是一處，如果這是一張紙，只要讓它彎曲成首尾相連的弧度就可以得到一張相對真實的地圖。
鹿柒拿出手機準備拍，突然看著自己攝像頭中的那張地圖停頓了下：“你這地圖……”
酒昕看向他，語氣不善地：“怎麽了？”
“沒什麽，畫得很好。”鹿柒說，“有些地方可能是指繪有偏差，如果忽略這些偏差，你們覺不覺得……這裏其實應該是個中心對稱圖形？”
“中心對稱？”陸煜重覆了遍，低頭放大縮小自己手機上的圖片看。
鹿柒拍了照後把手機丟還給酒昕：“不信你們看看。”
看著這堆線條，酒昕擰眉：“這怎麽會是中心對稱，你不要胡……等等，我好像明白了。”
鹿柒眉頭動了動，對上陸煜的視線，表情明顯就是：看，我說的吧？
“中心對稱的關鍵是中心。”酒昕喃喃著，將這張圖旋轉著看，“這樣看的確沒有規律，但這是因為，這張圖的中心本來就不是這個地方真正的中心。”
在場沒有一個笨蛋，交流起來毫不費力。“的確。”陸煜打開手機自帶的簡易修圖，將圖片裁剪開，“如果假設我們從這個點出發，那地圖應該是這樣……”他展示出自己重新拼好的圖片，“這樣兩邊岔路的形狀的確比較符合中心對稱。”
“可還是不對。”酒昕提出異議，“這裏是個圓，真正的地圖應該首尾相連不是嗎？”
適當的饑餓會讓人頭腦清醒，但饑餓過度就不行了。鹿柒現在就處於過度饑餓，胃開始叫囂著要自殺的狀態，他有意無意地捂著上腹，心裏一直盤旋的念頭不是解密，而是早知道就不把那個狗都不吃的壓縮餅幹丟給那只肥企鵝了，或者在澳洲區域打獵的時候給自己也留只袋鼠腿也不錯。
酒昕拋出的問題暫且壓下那些念頭，讓他思考了三秒後笑出聲。
“怎麽了？”酒昕疑惑。
“錯了。”鹿柒笑了兩聲，豎起一根手指左右晃著，“不是圓圈。”
“我們之前想錯了，圓是假的。”陸煜點頭，“他說得沒錯，鬼打墻是假象，真實的博物館內主路應該是一條直線，或者至少不是圓。你畫的這幅，陰差陽錯的，才是更真實的地圖。”
他說著，手指點在自己拼接處的地圖中點：“所以這裏是中點，我們先找到這個位置。”
“然後要做什麽？”酒昕問。
奔波了這麽久，陸煜也很疲倦，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這裏一定有我們遺漏的東西，只要仔細找……不，必須仔細找，我們應該誰都不想以餓死在這裏作為結局吧。”
“班長說得對。”鹿柒舉起手表示支持，“走吧班長，我跟著你。”
走到陸煜標出的中點，鹿柒的整蠱玩具和工具人小七再次被留在原地，他們以此作為起點出發，重覆先前的工作，這次由鹿柒繪制地圖。成果圖意外的比酒昕畫的更像模像樣，也再次確認了這次的起點的確是中心點。
酒昕看了眼背靠的展櫃裏的遠古人類頭骨：“這裏就只是將我們困著，周圍的化石這麽安分，我反而有點發毛。”
鹿柒問她：“是不是有種等我們斷氣了就會被放進展櫃裏的感覺？”
酒昕看向他，嘴唇張了又合，最後嘆出一口氣：“你說得沒錯，這邊可是有展櫃還有空位的，也許就等著你呢。”
鹿柒對站在展櫃裏被後世參觀可沒興趣。他幹笑了兩聲，剛想懟點什麽，陸煜插話：“你說哪裏展櫃有空位？”
“啊……記不清了。”酒昕按著自己的眉心，“好像是左邊第二個岔路裏，是有個展櫃空了位置，不知道是原本就沒有還是……是這裏。”
她在繪制的地圖上指出了大概位置。
“這不對。”陸煜說。
“怎麽不對？”酒昕想著，“你是說不對稱？可是這裏展櫃擺放雖然是中心對稱的，裏面的東西本來就各有不同，並沒有重覆的展品，如果要這也對稱，那太難了。”
陸煜搖頭：“展品的確沒有重覆的，但如果是空了一個位置，那就不一樣了。我去你說的位置看看，鹿柒，你去對稱的位置看看，拍幾張照片。”
看見酒昕磨破皮的腳，鹿柒把“為什麽是我去”咽了下去，起身拍拍衣服：“行。小七，你在這裏保護好酒昕姐姐哦。”
酒昕無福消受：“等下，你還是把它帶走吧。”
“嘖。”鹿柒朝小七勾勾手指，像喚小狗一樣喚走，邊走邊拉長了音感嘆，“哎——人家姐姐不待見你，要不你去跟著班長吧，他膽……”
已經走出數米的陸煜果斷拒絕：“你自己留著吧。”
鹿柒：“哎。”
他走向另一邊對稱的岔路，兩人走的反方向，沒多久就聽不見對方的腳步聲了。
三人從進入這個空間後就沒分開行動過，乍然分開，鹿柒隱約覺得不妥，但他沒說，畢竟一直重覆著走來走去無聊極了，再不出點事情還有什麽意思。
他走到對應的位置，跟那邊的化石沈默著對視，舉起手機哢嚓哢嚓拍了不少照片，等了會兒也沒哪裏不對。他回到原處，終於不對了——那裏好像從來沒有人存在過，連他放在地上的整蠱玩具都不見了。
“班長？”鹿柒揚聲喊，“酒昕？”
無人回應，又像回到了被分開的那一層，身後只有一只不會說話的木乃伊跟著。鹿柒順著展廳的主路前進，沒多久，前面的場景發生了變化。
他看到了出口，通往下一個展區的門。
“……鬼打墻沒了？”鹿柒莫名其妙地走過去，又走回來，穿梭自如，毫無變化。
過關過得莫名其妙，比起通關，這感覺更像是組隊打游戲的時候突然被副本給彈了出來，【您已被踢出隊伍】。
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反而有點生氣。但沒過太久，出現了第二個被踢出來的人。
酒昕突然在鹿柒背後憑空出現，她跌跌撞撞地扶著他的胳膊站穩，那雙總是高冷而微翕著的眼也驚慌地睜得鬥大，看清面前的人後揪著他的胳膊：“快……快救陸煜！”
鹿柒扶住她：“他在哪？”
“就在剛剛的位置，展櫃，那個空白的展櫃。”酒昕忍著腳底的痛，快步往回走，同時找回自己的理智解釋，“我們後來沒找到你，陸煜說想試試是不是把展櫃填上就可以破鬼打墻，我阻止過他，但那玻璃能穿過，他直接就進去了。”
展區其實不大，酒昕很擔心去到那個展櫃會發現什麽也沒有，好在沒一會兒就看到標本一樣筆直地站在展櫃裏的陸煜。
鹿柒覺得自己的想法多少有點變態，但陸煜閉著眼的模樣的確像個精美的藝術品，他的展櫃不應該在這裏，而應該歸屬於第四層的神秘寶藏。
“有呼吸，沒死呢。”鹿柒輕松地說著。他碰了碰玻璃，梆硬，要把裏面的人弄出來只能暴力破壞。
酒昕左右看著：“有沒有什麽道具能打破玻璃……等等，我想起來了。”
鹿柒看著她從自己的隨身空間掏出了一個錘子，不由分說，擡手就準備砸。
沒想到看著冷靜的人其實也很虎，鹿柒忙按住她的手，提醒說：“打破可能有辦法，但有件事我們要不要考慮一下。這裏是博物館，在博物館砸玻璃一般會有什麽後果？”
酒昕：“會有警報？”她微仰起頭審視，“我知道你的意思，這個地方如果響起警報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所以呢？”
“所以。”鹿柒松開她，笑著做了個拉伸，“你讓我熱身一下，隨時準備百米沖刺。”
第一錘子砸下去，刺耳的警報聲就哇嗚哇嗚地盤旋在整個展廳上空，感覺下一秒就要被人沖進來用槍指著頭頂，扭送到公安局去。
展櫃玻璃震得嗡嗡響，但沒有出現裂痕，反倒是從別的地方傳來細碎的哢哢聲。
鹿柒回頭一看：“嘶。”
哢哢哢哢，是周圍展櫃裏那些老祖宗們活動塵封了數萬年的筋骨的聲音，鹿柒眼睛睜大了一瞬後，氣定神閑地對酒昕說：“要不然你還是快點？”
酒昕像對著劈腿的前男友的腦袋瓜一樣惡狠狠地落下一錘：“你行你來！”
哢——大力出奇跡，這穿插在警報聲中清脆又美妙的聲音是面前的玻璃綻開蜘蛛網一樣的裂痕，酒昕一鼓作氣，哐哐兩下玻璃在她鐵錘之下粉碎。
同一時間響起無數玻璃碎裂的聲音，整個展廳碎玻璃滿地，放眼看去所有展櫃的玻璃盡數碎裂，裏面的東西蠢蠢欲動。
鹿柒楞著：“姐姐，你也太厲害了吧？”
“還說風涼話？”酒昕把仍舊昏迷的陸煜拖出來推到鹿柒身上，“背上，跑！”
這可真是難為死他了。鹿柒感覺自己被壓上了一座大山，他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當代亞健康青年把比自己還高的男人勉強背在背上，像抗了一個巨大的麻袋，陸煜的腳都沒離地，鹿柒走了幾步，他的腳尖就在地上拖了幾步。
“你能不能行？”酒昕跑出幾步見他還沒跟上，回頭驚道，“算了，我來幫你。”
“嘖。”鹿柒因為用力，臉都憋得通紅，他奮力將背上的人往上一托，雙手托住對方的腿，“男人不能說不行，我可以。小七，帶她走。”
“？”酒昕悚然地看著木乃伊突然靠近，她的雙腳突然離地，被木乃伊扛在肩上就跑，看著身下滿是繃帶包裹的身體，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木乃伊，這可是木乃伊！陰幹了不知道幾千年的幹屍！
“鹿柒！”鹿柒聽到這位素來清冷的大美人隔了老遠不顧形象地吼，“你最好是給我活著出來——！”
柳飛然死在面前都沒見她這麽激動，聲音都喊劈了，得虧不是歌手，不然鹿柒要擔心她出去會向他索賠她的嗓子。
“放心吧。”背著老大一個人，鹿柒吃力地跑起來，自言自語似的，餘光瞥向耷拉在他右肩的腦袋，“沒那麽容易死，大不了把你扔了。”
陸煜的眼皮動了動，隔了片刻，輕輕吐出一句：“我聽得見。”
感覺到鹿柒一頓，他補充說：“但我動不了。”
展櫃裏的東西們活動完筋骨，開始離開自己的溫暖老家，出門幹活。鹿柒在這一片寒毛直豎的骨骼活動聲中語調上揚：“哦豁？”
瞧瞧這是什麽？一只能說話但不能動的班長！
要是這會兒扔在地上，不一會兒就會被那些蘇醒的老祖宗們團團圍住，一定會發出很美妙的慘叫吧。
陸煜對他腦中的惡劣想法毫不知情，聲音像隨時會睡著般，接著說：“如果不行，你可以把我扔在這。”
“……”他看不慣的這個人，有時候真的清高到讓他討厭。
“至少……能活一個是一個。”陸煜接著說。
鹿柒不耐煩道：“班長，有沒有人說過你真的很煩。”
陸煜楞了一下，唇角提起輕微的弧度：“畢竟我是班長。”
哢嚓，哢嚓，地面的玻璃碎片被一具具幹枯的骸骨踩踏，警報響徹的展廳紅光閃爍，它們像一群扭曲的鬼魅往闖入者靠攏。
鹿柒咬著牙，他敢說這輩子都沒這麽累過，只能盡量往前彎著腰才能背得更穩些，喝醉了酒一樣跌跌撞撞往前沖：“陸煜，我告訴你……”
他在這個「舞臺」裏難得沒喊他“班長”，讓陸煜提起神，嗯了聲。
“這個人情，你欠定了。”鹿柒說。
陸煜笑了起來，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想笑，可能是近墨者黑，跟鹿柒待久了人也瘋了。
枯槁的指骨在陸煜的後背劃過，鹿柒終於帶著他沖出這片困住他們的展區，前方的區域野獸長鳴，吼聲穿雲，那些可能跟龍王鯨生活在差不多時代的史前生物們在他面前重獲新生。
鹿柒用托著陸煜的手拍了拍他：“班長，我現在想把你丟下了。你說站在展櫃裏那麽多年的老祖宗都能動，你剛進去的怎麽就成植物人了？”
“誰知道呢。”看不見也動不了，聽著遠古動物們的呼喚，陸煜心態反而佛了，平淡地搭腔，“可能他們老當益壯。”
這裏被布置成野外叢林的模樣，隨便一只生物都是能將鹿柒一腳踩死的程度，好在它們雖然體型大，但相應的行動也緩慢。
“你看不見真是太可惜了。”鹿柒放輕聲音和腳步，慢慢走到路邊的樹下，挨著樹讓自己緩一緩，“世界奇觀。”
“但我聽得見。”陸煜說，“這裏的奇觀還少了嗎。”
鹿柒點頭：“也是，你可是世界上唯一駕馭過龍王鯨的人。”
鏡子裏的世界，雖然沒有不分青紅皂白直接殺死他們的能力，但看上去也並不想放他們生路。
不知道先走一步的酒昕怎麽樣了，沒看到屍體大概就是好消息，當然，也不排除屍體已經在某只遠古生物肚子裏被胃酸融化的可能性。
休息夠了，鹿柒重新把陸煜背好，他聽見陸煜哼了聲：“你……”
“怎麽？”鹿柒在他結實的大腿肉上又抓了把，“我還沒嫌你手感不好呢。”他做著流氓行徑，又補充解釋，“我說我第一下是無意的你信嗎？”
“我信。”陸煜聽著頭頂不知什麽生物的吼叫，脊背發寒，“你快閉嘴。”
鹿柒閉嘴往前走，努力避開那些高大生物的視線，像一只從草葉下穿行而過的正在搬家的小小螞蟻。等他們註意到樹叢中傳來的摩擦聲時，已經有些晚了。
不知什麽品種的超級巨蟒沖他們吐著信子：“嘶——”
鹿柒：“……”
陸煜：“完了是嗎？”
【戰神之盾】可以用一次，但出口還有距離，他們甚至還沒能到最靠近出口的恐龍時代。
“如果我待會兒把你丟去餵蛇自己跑了，你不能怪我。”鹿柒說。
自從被主神拎來參加「神明的舞臺」，陸煜想過自己的無數種死法，但也沒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只遠古巨蟒的腹中餐。他感覺自己好像恢覆了點力氣，胳膊圈緊了鹿柒的脖子：“你剛剛不是這麽說的。”
“我反悔了，男人的話你也信。”鹿柒慢慢後退著，“你……是不是能動了？”
陸煜：“別動！”他的胳膊收得更緊，像牽緊了坐騎的韁繩那樣，“不知道蛇對移動的物體更敏感嗎，別動。”
鹿柒一動不動：“你……”
“噓。”陸煜厲聲道，“別出聲。”
“不是，”鹿柒艱難地說，“你快勒死我了……”
“……”陸煜默默松開手。
巨蟒跟他們對視許久，被旁邊路過的小型動物吸引，它豎立的蛇瞳盯著那動物好一會兒，驟然出擊，捕食的動作快得像一道暗色的閃電。
鹿柒趁機走開，跌跌撞撞地走出百來米，胃已經疼得在抽搐，他猛地靠在路邊一棵樹下大喘著氣：“太累了，就這樣死了算了，反正還有班長給我陪葬，也不虧。”
腿不能動並不能影響陸煜的嘴，他已經能睜開眼，立刻投去嫌棄的目光：“我可不想跟你死一起。”
“那好說，”鹿柒讓陸煜靠在樹下，把他的胳膊從自己脖子上放下來，擺在腹部變成一個安詳的姿態，“你在這裏等狼來叼，我回去投身巨蟒的山與～息～督～迦。肚子。”
陸煜甩開手：“別胡說八道。”
沙沙、沙沙……有個白色影子以極快的速度在樹叢中由遠及近地穿梭，等他們反應過來時已經近在咫尺，從他們身後的樹幹後探出個頭。
“你回來了？”看到是木乃伊，鹿柒繼續癱著，“酒昕已經走了？”
木乃伊點頭，它指指鹿柒又指指陸煜，僵硬地豎起兩根指頭。
陸煜疑惑：“什麽意思？”
木乃伊是行動派，它直接把兩人一左一右扛到肩上以此回應。有些人，表面上是自己在通關，實際木乃伊才是承受了最多的英雄。
鹿柒被扛在肩上，看著周圍極速後退的景色，偏過頭問陸煜：“你說我該怎麽獎勵我的小可愛呢。”
陸煜第一次體驗木乃伊坐騎，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對鹿柒無語地：“我看不如你以身相許吧。”
砰——小七撞上了樹。
他們已經到了恐龍時代，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樹也有三層樓高，樹葉撲簌簌落下，蓋了樹下兩人一頭一臉。
鹿柒被迫翻滾兩圈後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腦瓜子嗡嗡的，一條腿疼到麻木，只覺得能活著就是幸運。幸虧「舞臺」裏受的傷不會帶到外面，不然出去還得檢查一下有沒有骨折和腦震蕩。
這裏已經能看到出口，酒昕沒有獨自離開，她在門口附近躲著等待，遠遠地目睹了這一幕，包括他們並沒有放低聲音的對話。
她：“……”這就是男人嗎，這三位幹脆組團以喜劇人身份出道好了。
高大的恐龍從他們身邊路過，並沒有註意到樹蔭遮蔽下的這幾個美味。等它走過，鹿柒撐著起身，小七也把自己撞歪的頭哢嚓一下掰正，準備繼續工作。
“小心——！”酒昕的聲音急促地響起，鹿柒擡頭意外地看見她，正面色焦急地失聲喊：“鹿柒，後面！”
鹿柒被小七猛地推開，一只同人差不多大、兩足直立行走的小型恐龍從陰影處竄出來，尖利地叫著咬上木乃伊的肩膀。
“快走！”酒昕很快趕到他們身邊，她從一側扶起陸煜，示意鹿柒跟上，“快啊！”
伴隨著一聲長嘯，木乃伊肩側被狠狠咬下一大塊，露出裏面已經幹癟的皮肉和骨頭。
恐龍的喊叫將更多的恐龍引來這邊，猶豫就會白給，鹿柒將陸煜另一條胳膊架上自己肩頭，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向展廳出口，狼狽得像遭遇兵亂的逃荒難民。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下午三點、下午六點、晚上九點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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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似酒昕的人孤零零地趴在博物館冰冷的樓梯間, 皮膚比地面的瓷磚還蒼白幾分，看上去脆弱可憐。陸煜快步走下樓梯，把人翻了個面, 摸到了她頸側脈搏：“是酒昕, 還活著。”
她經歷得應該不比他們少，沒有明顯的外傷，一定是累極了才會昏迷在這地上。看起來其他人如果還活著, 也會從這裏出現，陸煜喊了幾次酒昕都沒能將她喊醒，只能先把人安置在二層展廳門口的長椅上。
安頓好酒昕，陸煜征求鹿柒的意見：“等他們嗎？”
用的是問句，但鹿柒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已經做了決定。
班長不會拋下同學自己逃命, 鹿柒也累了，不介意休息會兒。他躺在另一邊的長椅上, 胳膊枕在腦後, 朝陸煜揮揮手：“我困了, 先睡一覺, 他們來了喊我。”
陸煜見他這幅完全放松的模樣, 故意問：“你就不怕我們趁你睡著的時候走了？”
“班長，”鹿柒笑了聲，滿不在意地拉長聲音，“你——不會的。”
畢竟他們這位班長雖然嘴上懟人懟得厲害，但做不出真正沒良心的事, 不像他。
處在相對安全的空間，鹿柒睡得踏實, 他一覺醒過來, 就看到酒昕也已經醒了, 跟陸煜隔了一人寬的位置並排坐著，正在小聲交談。
見鹿柒睜眼，兩人交談中止，她用下巴向鹿柒打了個招呼。
鹿柒起身用哈欠作回應，調侃她：“我們的睡美人醒了？”
酒昕擡起眼皮，沒理他。
“他倆還沒出來？”鹿柒掃了眼空蕩的四周，問。
“沒呢。”陸煜回答。從鹿柒睡覺開始，他們手機上的時間顯示已經過去三個小時，時間越長，越代表沒什麽好事。
“也是沒想到這個地方會讓我們強制分開行動。”酒昕握著自己的胳膊，擔憂道，“陶寧腿傷成那樣，遇到危險根本來不及跑，柳飛然膽子又小，這兩人……”
兇多吉少，另外兩人都知道她餘下的沈默是這個意思。她說得沒錯，繼續在這裏等著估計也是徒勞，大家差不多同時間進行，速度慢的也該出來了，畢竟就比如鹿柒他們，如果是現在還沒出現在這裏，說明已經葬身火海，說不定骨頭都烤脆了。
“還等嗎？”鹿柒問出這句顯得冷酷無情的話。
距離出口僅剩最後一層樓，他們要是一直不出來，這邊也不能永遠等下去。
“看來你們還想再等等，行吧。”鹿柒重新躺回去，二郎腿翹起來，“說說看，你剛剛經歷的空間是什麽樣的？”
酒昕臉色不好，消耗太多精力後哪怕是近乎昏迷地睡了一覺也補不回來，她到現在腦袋還是混沌的。她半闔著眼，虛弱地：“剛跟班長說完，讓他告訴你。”
“她也遇到了鏡中人，是扮成柳飛然的樣子。”陸煜說，“簡單來說，她所處的空間是一座古堡，裏面有個變態殺人魔，她需要一直躲避，直到那邊‘天亮’才能出來。”
“好幾次差點被發現。”酒昕苦笑了聲，“能逃出來不是我厲害，是我命大。”
她為了不發出聲音，在古堡內移動的時候將鞋子脫了，全程光腳行動。鞋子不知所蹤，腳底也已經磨破滲出血跡，向來以清冷氣質著稱的國民女神第一次有這麽狼狽的時候。
“從剛剛我就想問，”酒昕指向角落站得筆直仿佛雕塑一樣的木乃伊，“鹿柒，這不會是你領養的木乃伊吧？”
陸煜忍不住吐槽：“除了他還有誰做得出這種事。順便一提，它有名字，叫小七。”
酒昕：“……”
鹿柒招呼小七：“來，跟酒昕姐姐打個招呼。”
酒昕困倦的眼睛都睜大了一圈：“……等等，別過來。”
這件事無論找十個還是找一百個人來都要驚嘆一句，正經人誰養木乃伊啊？還給木乃伊起名字？！
幾個小時沒有吃喝，三人都感覺到了饑餓，再等下去可能會沒有體力應付接下來的樓層。陸煜替所有人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再等一個小時，如果還沒有人出來，我們就……”
他的嘴可能是開了光，話都沒說完不遠處就有了動靜。歷史展廳緊閉的大門處突然憑空蕩起波紋，伴著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一個人影從裏面破開波紋飛了出來，啪地落在幾人跟前。
“柳……”酒昕臉上驚喜的笑容綻開一半，慢慢地凝固在嘴角。
因為飛出來的說是一個人有些勉強，最多只能算半個。
那是一團不規則的形狀，那張男團偶像精致的臉蛋上，完好的皮膚只剩一半，左側半個身子都不見了。血還在流，他眼睛瞪大得極度驚恐，瞳仁已經開始渙散。
空間的出入口轉瞬合上。三人對著地面那大概率已經不能稱作活人的半個柳飛然陷入沈默，連鹿柒的臉上也沒了那股什麽都無所謂的神色。
飛濺的血一直濺到他們身上，但在場沒有一個人驚慌失措地尖叫，這在劇本設定中很不合理，畢竟他們應該只是幾個作死的大學生。但眼睜睜看著不久前還活蹦亂跳的同伴形狀如此淒慘，就算是影帝也一時忘記自己應該表演。
他不是會一驚一乍的人，駭然、兔死狐悲的淒涼、還有不知名的怒火在三秒後全部湧上大腦，大腦像是無法處理突然湧來的覆雜情緒，以至於僵在原地。
這不是第一次在「舞臺」中見到同伴的死亡，可能是帶上了點“同學”的情誼，帶著“班長”的責任，這跟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死在面前是截然不同的。
他們的氣氛像在默哀。陸煜蹲下去探了探柳飛然的鼻息，確認死亡，任誰都能看出是完全無法搶救的死亡，他可能拼了最後的力氣奔向出口，但在最後關頭被怪物撕碎，死亡應該是瞬間的，畢竟剛剛還聽到了一聲慘叫。
他死了，這些都不得而知，要想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等離開「舞臺」後去「電影院」覆盤。
陸煜想，他們應該不會有人想去看。
酒昕解下自己的外套遞給陸煜，他替他合上不能瞑目的雙眼，沈默著用那件外套蓋住了他破碎的身體。
“至少他不會痛苦了。”陸煜低聲說，“作為班長，我不能將所有人都帶出去，是我的失責。”
鹿柒看不穿這位影帝是真的入戲了還是在念臺詞。他打破這哀悼會的氛圍，也只有他還能用輕松的語氣說話，問他們：“所以，還等嗎？”
“不等了。”酒昕搖頭，“我們走吧，離開這裏。”
她語氣沒有起伏，擡起手往臉上碰了碰，放下胳膊的時候，袖口的顏色深了一片。
“想哭就哭出來，我們又不會笑你。”走過她身邊時，鹿柒輕聲說。
酒昕紅著眼眶瞄了他一眼：“真羨慕你這樣沒心沒肺。”
最後一層的展廳是史前展廳，記錄了從恐龍時期到智人出現的地球生物演變過程。
除鹿柒這個逃課的外，陸煜和酒昕都見識過這部分展區那些高大、令人望而生畏的恐龍化石，如果它們也像海洋展廳的龍王鯨那樣活過來，十個【戰神之盾】也不見得能保住他們。
展廳門大開著，灰暗的光將門口展櫃的影子拉得老長，遠遠看去是一個站立的人背對著他們投下了陰影。
酒昕揉了一下眼睛：“那不會是……”
陸煜打破她的夢：“不是，是智人化石。”
也是，陶寧怎麽可能在他們前面，還這樣一動不動地背對門口站著，如果是他倒更詭異了。
幾人走進展廳，這次背後的大門並沒有關上。
繞過那具智人化石，從猿到人的演變在面前以一具具拼湊完整的化石的形式展示出來，光只在最中間的猿人身上打下一小撮，兩邊的靈長類化石隱在暗處，如果不是博物館，只有群葬墓才有這種場面。
某種程度上，小七應該可以跟它們愉快交流。
展品們沒有動靜，幾人放輕腳步繼續前進。一具接著一具的靈長類化石出現在他們面前，腳步聲逐漸放緩，酒昕慢慢停了下來。
“這不對，白天來的時候這裏沒有這麽長。”她說，“你們有沒有覺得這裏沒有盡頭？”
鹿柒說著：“你別嚇人，班長膽小。”但立刻讚同酒昕的話，“這麽多人類骸骨，四舍五入算個墳堆，鬼打墻不過分。”
這裏本來就陰冷，現在更是涼颼颼的，酒昕深吸一口氣：“你才是別嚇人。”
鹿柒轉過頭把燙手山芋丟給陸煜：“怎麽辦，班長？”
觸及知識盲區了。陸煜艱澀地開口：“科學解釋說，鬼打墻是人在視線受限的情況下失去方向感而原地打轉的現象，這裏很黑，周圍的東西又差不多，勉強可以符合。破解鬼打墻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用足夠長的繩子固定在起點，拿著繩子走。”
很有道理，鹿柒嗯嗯點頭：“用科學解釋玄學，不愧是班長。”
陸煜剮了這個陰陽怪氣的家夥一眼：“但這套理論在這裏恐怕不適用。我們別只顧著往前走，註意觀察周圍。”
鹿柒笑著：“好，聽班長的。”
不管是陸煜還是酒昕都覺得，如果這個劇本裏他們中有內鬼，這人必是鹿柒。
“我在這裏放下一個東西。”鹿柒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在腳邊，“什麽時候再看到它，說明我們繞回來了。”
出於好奇，陸煜問了句：“這是什麽？”
“這個啊……”鹿柒遞給他，“我說不上來，你自己看看。”
盒子只有巴掌大，能隨便放在地上不會是什麽重要道具，陸煜想著一打開，一只毛茸茸的蜘蛛biu一下跳了出來。
“！”陸煜手抖了下，鹿柒在旁邊笑得很放肆。
陸煜把假蜘蛛塞回盒子裏，壓著聲音：“鹿、柒。”
鹿柒：“哎班長，我在……噗，你怎麽連蜘蛛都怕？”
“我不是怕蜘蛛……算了。”陸煜發現解釋很蒼白無力，遂放棄，責問他：“你無不無聊？”
鹿柒把盒子從他手裏接回來：“現在不無聊了。”
鹿柒本來是有博物館導覽地圖的，想用的時候發現口袋空空，這才想起它在那個地下蠟像室的時候就已經光榮殉職。
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他們註定只能靠自己的雙腳雙眼一步步摸索。
這一回他們按照地面標有導覽箭頭的方向走，走得緩慢，酒昕負責用手機的便簽畫出他們行走的路線，同時也標記出沿途所有的分叉口。
陸煜一步步數著，走到大概一千步的時候，前面地上再次出現了鹿柒的整蠱玩具。
“有觀察到什麽不對嗎？”陸煜問酒昕。
酒昕搖頭：“看不出來，接著走分岔試試。”
這回他們讓小七也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標記確認不會被外力移動。三人又將分岔都走過，無一例外全部回到原點。
一路上酒昕低頭在自己的手機上點點畫畫，將所有的岔路都記錄上，形成一幅完整的地圖。
“休息會兒吧。”再次回到他們的標記點，陸煜帶頭原地坐下，“酒昕，地圖給我看看。”
酒昕將手機遞給他：“給。電不多了，你們手機都拿出來拍一下。”
鹿柒也找了塊看上去幹凈的地兒坐下。自從進入「舞臺」至少有一點好處，他在地上打過滾，他進過魚肚子，他從火場逃生，他迫於無奈治好了多年不愈的潔癖，可喜可賀。
陸煜拍完，喊他：“鹿柒。”
鹿柒回過神，看見手機朝他砸過來，他不為所動地看著，任手機啪的一聲砸他腿上。
“疼。”他喊。
“……你沒有手嗎？”陸煜忍不住罵，“不會接住？”
鹿柒將手機拿起來劃亮屏幕，理直氣壯：“接也接不住啊，你就不能遞給我？”
陸煜沒再理他，看翕動的嘴唇應該是在說他嬌氣。
便簽上手繪的地圖看上去沒有什麽規律，中間的主道路繞出幾個弧度，但在酒昕依靠主觀感知繪制的地圖上是近乎於直線的，旁邊的岔路看似亂，其實殊途同歸，最終都會回到主道上來。
而實際上的路首尾相連，地圖上的起點與終點應該是一處，如果這是一張紙，只要讓它彎曲成首尾相連的弧度就可以得到一張相對真實的地圖。
鹿柒拿出手機準備拍，突然看著自己攝像頭中的那張地圖停頓了下：“你這地圖……”
酒昕看向他，語氣不善地：“怎麽了？”
“沒什麽，畫得很好。”鹿柒說，“有些地方可能是指繪有偏差，如果忽略這些偏差，你們覺不覺得……這裏其實應該是個中心對稱圖形？”
“中心對稱？”陸煜重覆了遍，低頭放大縮小自己手機上的圖片看。
鹿柒拍了照後把手機丟還給酒昕：“不信你們看看。”
看著這堆線條，酒昕擰眉：“這怎麽會是中心對稱，你不要胡……等等，我好像明白了。”
鹿柒眉頭動了動，對上陸煜的視線，表情明顯就是：看，我說的吧？
“中心對稱的關鍵是中心。”酒昕喃喃著，將這張圖旋轉著看，“這樣看的確沒有規律，但這是因為，這張圖的中心本來就不是這個地方真正的中心。”
在場沒有一個笨蛋，交流起來毫不費力。“的確。”陸煜打開手機自帶的簡易修圖，將圖片裁剪開，“如果假設我們從這個點出發，那地圖應該是這樣……”他展示出自己重新拼好的圖片，“這樣兩邊岔路的形狀的確比較符合中心對稱。”
“可還是不對。”酒昕提出異議，“這裏是個圓，真正的地圖應該首尾相連不是嗎？”
適當的饑餓會讓人頭腦清醒，但饑餓過度就不行了。鹿柒現在就處於過度饑餓，胃開始叫囂著要自殺的狀態，他有意無意地捂著上腹，心裏一直盤旋的念頭不是解密，而是早知道就不把那個狗都不吃的壓縮餅幹丟給那只肥企鵝了，或者在澳洲區域打獵的時候給自己也留只袋鼠腿也不錯。
酒昕拋出的問題暫且壓下那些念頭，讓他思考了三秒後笑出聲。
“怎麽了？”酒昕疑惑。
“錯了。”鹿柒笑了兩聲，豎起一根手指左右晃著，“不是圓圈。”
“我們之前想錯了，圓是假的。”陸煜點頭，“他說得沒錯，鬼打墻是假象，真實的博物館內主路應該是一條直線，或者至少不是圓。你畫的這幅，陰差陽錯的，才是更真實的地圖。”
他說著，手指點在自己拼接處的地圖中點：“所以這裏是中點，我們先找到這個位置。”
“然後要做什麽？”酒昕問。
奔波了這麽久，陸煜也很疲倦，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這裏一定有我們遺漏的東西，只要仔細找……不，必須仔細找，我們應該誰都不想以餓死在這裏作為結局吧。”
“班長說得對。”鹿柒舉起手表示支持，“走吧班長，我跟著你。”
走到陸煜標出的中點，鹿柒的整蠱玩具和工具人小七再次被留在原地，他們以此作為起點出發，重覆先前的工作，這次由鹿柒繪制地圖。成果圖意外的比酒昕畫的更像模像樣，也再次確認了這次的起點的確是中心點。
酒昕看了眼背靠的展櫃裏的遠古人類頭骨：“這裏就只是將我們困著，周圍的化石這麽安分，我反而有點發毛。”
鹿柒問她：“是不是有種等我們斷氣了就會被放進展櫃裏的感覺？”
酒昕看向他，嘴唇張了又合，最後嘆出一口氣：“你說得沒錯，這邊可是有展櫃還有空位的，也許就等著你呢。”
鹿柒對站在展櫃裏被後世參觀可沒興趣。他幹笑了兩聲，剛想懟點什麽，陸煜插話：“你說哪裏展櫃有空位？”
“啊……記不清了。”酒昕按著自己的眉心，“好像是左邊第二個岔路裏，是有個展櫃空了位置，不知道是原本就沒有還是……是這裏。”
她在繪制的地圖上指出了大概位置。
“這不對。”陸煜說。
“怎麽不對？”酒昕想著，“你是說不對稱？可是這裏展櫃擺放雖然是中心對稱的，裏面的東西本來就各有不同，並沒有重覆的展品，如果要這也對稱，那太難了。”
陸煜搖頭：“展品的確沒有重覆的，但如果是空了一個位置，那就不一樣了。我去你說的位置看看，鹿柒，你去對稱的位置看看，拍幾張照片。”
看見酒昕磨破皮的腳，鹿柒把“為什麽是我去”咽了下去，起身拍拍衣服：“行。小七，你在這裏保護好酒昕姐姐哦。”
酒昕無福消受：“等下，你還是把它帶走吧。”
“嘖。”鹿柒朝小七勾勾手指，像喚小狗一樣喚走，邊走邊拉長了音感嘆，“哎——人家姐姐不待見你，要不你去跟著班長吧，他膽……”
已經走出數米的陸煜果斷拒絕：“你自己留著吧。”
鹿柒：“哎。”
他走向另一邊對稱的岔路，兩人走的反方向，沒多久就聽不見對方的腳步聲了。
三人從進入這個空間後就沒分開行動過，乍然分開，鹿柒隱約覺得不妥，但他沒說，畢竟一直重覆著走來走去無聊極了，再不出點事情還有什麽意思。
他走到對應的位置，跟那邊的化石沈默著對視，舉起手機哢嚓哢嚓拍了不少照片，等了會兒也沒哪裏不對。他回到原處，終於不對了——那裏好像從來沒有人存在過，連他放在地上的整蠱玩具都不見了。
“班長？”鹿柒揚聲喊，“酒昕？”
無人回應，又像回到了被分開的那一層，身後只有一只不會說話的木乃伊跟著。鹿柒順著展廳的主路前進，沒多久，前面的場景發生了變化。
他看到了出口，通往下一個展區的門。
“……鬼打墻沒了？”鹿柒莫名其妙地走過去，又走回來，穿梭自如，毫無變化。
過關過得莫名其妙，比起通關，這感覺更像是組隊打游戲的時候突然被副本給彈了出來，【您已被踢出隊伍】。
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反而有點生氣。但沒過太久，出現了第二個被踢出來的人。
酒昕突然在鹿柒背後憑空出現，她跌跌撞撞地扶著他的胳膊站穩，那雙總是高冷而微翕著的眼也驚慌地睜得鬥大，看清面前的人後揪著他的胳膊：“快……快救陸煜！”
鹿柒扶住她：“他在哪？”
“就在剛剛的位置，展櫃，那個空白的展櫃。”酒昕忍著腳底的痛，快步往回走，同時找回自己的理智解釋，“我們後來沒找到你，陸煜說想試試是不是把展櫃填上就可以破鬼打墻，我阻止過他，但那玻璃能穿過，他直接就進去了。”
展區其實不大，酒昕很擔心去到那個展櫃會發現什麽也沒有，好在沒一會兒就看到標本一樣筆直地站在展櫃裏的陸煜。
鹿柒覺得自己的想法多少有點變態，但陸煜閉著眼的模樣的確像個精美的藝術品，他的展櫃不應該在這裏，而應該歸屬於第四層的神秘寶藏。
“有呼吸，沒死呢。”鹿柒輕松地說著。他碰了碰玻璃，梆硬，要把裏面的人弄出來只能暴力破壞。
酒昕左右看著：“有沒有什麽道具能打破玻璃……等等，我想起來了。”
鹿柒看著她從自己的隨身空間掏出了一個錘子，不由分說，擡手就準備砸。
沒想到看著冷靜的人其實也很虎，鹿柒忙按住她的手，提醒說：“打破可能有辦法，但有件事我們要不要考慮一下。這裏是博物館，在博物館砸玻璃一般會有什麽後果？”
酒昕：“會有警報？”她微仰起頭審視，“我知道你的意思，這個地方如果響起警報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所以呢？”
“所以。”鹿柒松開她，笑著做了個拉伸，“你讓我熱身一下，隨時準備百米沖刺。”
第一錘子砸下去，刺耳的警報聲就哇嗚哇嗚地盤旋在整個展廳上空，感覺下一秒就要被人沖進來用槍指著頭頂，扭送到公安局去。
展櫃玻璃震得嗡嗡響，但沒有出現裂痕，反倒是從別的地方傳來細碎的哢哢聲。
鹿柒回頭一看：“嘶。”
哢哢哢哢，是周圍展櫃裏那些老祖宗們活動塵封了數萬年的筋骨的聲音，鹿柒眼睛睜大了一瞬後，氣定神閑地對酒昕說：“要不然你還是快點？”
酒昕像對著劈腿的前男友的腦袋瓜一樣惡狠狠地落下一錘：“你行你來！”
哢——大力出奇跡，這穿插在警報聲中清脆又美妙的聲音是面前的玻璃綻開蜘蛛網一樣的裂痕，酒昕一鼓作氣，哐哐兩下玻璃在她鐵錘之下粉碎。
同一時間響起無數玻璃碎裂的聲音，整個展廳碎玻璃滿地，放眼看去所有展櫃的玻璃盡數碎裂，裏面的東西蠢蠢欲動。
鹿柒楞著：“姐姐，你也太厲害了吧？”
“還說風涼話？”酒昕把仍舊昏迷的陸煜拖出來推到鹿柒身上，“背上，跑！”
這可真是難為死他了。鹿柒感覺自己被壓上了一座大山，他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當代亞健康青年把比自己還高的男人勉強背在背上，像抗了一個巨大的麻袋，陸煜的腳都沒離地，鹿柒走了幾步，他的腳尖就在地上拖了幾步。
“你能不能行？”酒昕跑出幾步見他還沒跟上，回頭驚道，“算了，我來幫你。”
“嘖。”鹿柒因為用力，臉都憋得通紅，他奮力將背上的人往上一托，雙手托住對方的腿，“男人不能說不行，我可以。小七，帶她走。”
“？”酒昕悚然地看著木乃伊突然靠近，她的雙腳突然離地，被木乃伊扛在肩上就跑，看著身下滿是繃帶包裹的身體，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木乃伊，這可是木乃伊！陰幹了不知道幾千年的幹屍！
“鹿柒！”鹿柒聽到這位素來清冷的大美人隔了老遠不顧形象地吼，“你最好是給我活著出來——！”
柳飛然死在面前都沒見她這麽激動，聲音都喊劈了，得虧不是歌手，不然鹿柒要擔心她出去會向他索賠她的嗓子。
“放心吧。”背著老大一個人，鹿柒吃力地跑起來，自言自語似的，餘光瞥向耷拉在他右肩的腦袋，“沒那麽容易死，大不了把你扔了。”
陸煜的眼皮動了動，隔了片刻，輕輕吐出一句：“我聽得見。”
感覺到鹿柒一頓，他補充說：“但我動不了。”
展櫃裏的東西們活動完筋骨，開始離開自己的溫暖老家，出門幹活。鹿柒在這一片寒毛直豎的骨骼活動聲中語調上揚：“哦豁？”
瞧瞧這是什麽？一只能說話但不能動的班長！
要是這會兒扔在地上，不一會兒就會被那些蘇醒的老祖宗們團團圍住，一定會發出很美妙的慘叫吧。
陸煜對他腦中的惡劣想法毫不知情，聲音像隨時會睡著般，接著說：“如果不行，你可以把我扔在這。”
“……”他看不慣的這個人，有時候真的清高到讓他討厭。
“至少……能活一個是一個。”陸煜接著說。
鹿柒不耐煩道：“班長，有沒有人說過你真的很煩。”
陸煜楞了一下，唇角提起輕微的弧度：“畢竟我是班長。”
哢嚓，哢嚓，地面的玻璃碎片被一具具幹枯的骸骨踩踏，警報響徹的展廳紅光閃爍，它們像一群扭曲的鬼魅往闖入者靠攏。
鹿柒咬著牙，他敢說這輩子都沒這麽累過，只能盡量往前彎著腰才能背得更穩些，喝醉了酒一樣跌跌撞撞往前沖：“陸煜，我告訴你……”
他在這個「舞臺」裏難得沒喊他“班長”，讓陸煜提起神，嗯了聲。
“這個人情，你欠定了。”鹿柒說。
陸煜笑了起來，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想笑，可能是近墨者黑，跟鹿柒待久了人也瘋了。
枯槁的指骨在陸煜的後背劃過，鹿柒終於帶著他沖出這片困住他們的展區，前方的區域野獸長鳴，吼聲穿雲，那些可能跟龍王鯨生活在差不多時代的史前生物們在他面前重獲新生。
鹿柒用托著陸煜的手拍了拍他：“班長，我現在想把你丟下了。你說站在展櫃裏那麽多年的老祖宗都能動，你剛進去的怎麽就成植物人了？”
“誰知道呢。”看不見也動不了，聽著遠古動物們的呼喚，陸煜心態反而佛了，平淡地搭腔，“可能他們老當益壯。”
這裏被布置成野外叢林的模樣，隨便一只生物都是能將鹿柒一腳踩死的程度，好在它們雖然體型大，但相應的行動也緩慢。
“你看不見真是太可惜了。”鹿柒放輕聲音和腳步，慢慢走到路邊的樹下，挨著樹讓自己緩一緩，“世界奇觀。”
“但我聽得見。”陸煜說，“這裏的奇觀還少了嗎。”
鹿柒點頭：“也是，你可是世界上唯一駕馭過龍王鯨的人。”
鏡子裏的世界，雖然沒有不分青紅皂白直接殺死他們的能力，但看上去也並不想放他們生路。
不知道先走一步的酒昕怎麽樣了，沒看到屍體大概就是好消息，當然，也不排除屍體已經在某只遠古生物肚子裏被胃酸融化的可能性。
休息夠了，鹿柒重新把陸煜背好，他聽見陸煜哼了聲：“你……”
“怎麽？”鹿柒在他結實的大腿肉上又抓了把，“我還沒嫌你手感不好呢。”他做著流氓行徑，又補充解釋，“我說我第一下是無意的你信嗎？”
“我信。”陸煜聽著頭頂不知什麽生物的吼叫，脊背發寒，“你快閉嘴。”
鹿柒閉嘴往前走，努力避開那些高大生物的視線，像一只從草葉下穿行而過的正在搬家的小小螞蟻。等他們註意到樹叢中傳來的摩擦聲時，已經有些晚了。
不知什麽品種的超級巨蟒沖他們吐著信子：“嘶——”
鹿柒：“……”
陸煜：“完了是嗎？”
【戰神之盾】可以用一次，但出口還有距離，他們甚至還沒能到最靠近出口的恐龍時代。
“如果我待會兒把你丟去餵蛇自己跑了，你不能怪我。”鹿柒說。
自從被主神拎來參加「神明的舞臺」，陸煜想過自己的無數種死法，但也沒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只遠古巨蟒的腹中餐。他感覺自己好像恢覆了點力氣，胳膊圈緊了鹿柒的脖子：“你剛剛不是這麽說的。”
“我反悔了，男人的話你也信。”鹿柒慢慢後退著，“你……是不是能動了？”
陸煜：“別動！”他的胳膊收得更緊，像牽緊了坐騎的韁繩那樣，“不知道蛇對移動的物體更敏感嗎，別動。”
鹿柒一動不動：“你……”
“噓。”陸煜厲聲道，“別出聲。”
“不是，”鹿柒艱難地說，“你快勒死我了……”
“……”陸煜默默松開手。
巨蟒跟他們對視許久，被旁邊路過的小型動物吸引，它豎立的蛇瞳盯著那動物好一會兒，驟然出擊，捕食的動作快得像一道暗色的閃電。
鹿柒趁機走開，跌跌撞撞地走出百來米，胃已經疼得在抽搐，他猛地靠在路邊一棵樹下大喘著氣：“太累了，就這樣死了算了，反正還有班長給我陪葬，也不虧。”
腿不能動並不能影響陸煜的嘴，他已經能睜開眼，立刻投去嫌棄的目光：“我可不想跟你死一起。”
“那好說，”鹿柒讓陸煜靠在樹下，把他的胳膊從自己脖子上放下來，擺在腹部變成一個安詳的姿態，“你在這裏等狼來叼，我回去投身巨蟒的山與～息～督～迦。肚子。”
陸煜甩開手：“別胡說八道。”
沙沙、沙沙……有個白色影子以極快的速度在樹叢中由遠及近地穿梭，等他們反應過來時已經近在咫尺，從他們身後的樹幹後探出個頭。
“你回來了？”看到是木乃伊，鹿柒繼續癱著，“酒昕已經走了？”
木乃伊點頭，它指指鹿柒又指指陸煜，僵硬地豎起兩根指頭。
陸煜疑惑：“什麽意思？”
木乃伊是行動派，它直接把兩人一左一右扛到肩上以此回應。有些人，表面上是自己在通關，實際木乃伊才是承受了最多的英雄。
鹿柒被扛在肩上，看著周圍極速後退的景色，偏過頭問陸煜：“你說我該怎麽獎勵我的小可愛呢。”
陸煜第一次體驗木乃伊坐騎，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對鹿柒無語地：“我看不如你以身相許吧。”
砰——小七撞上了樹。
他們已經到了恐龍時代，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樹也有三層樓高，樹葉撲簌簌落下，蓋了樹下兩人一頭一臉。
鹿柒被迫翻滾兩圈後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腦瓜子嗡嗡的，一條腿疼到麻木，只覺得能活著就是幸運。幸虧「舞臺」裏受的傷不會帶到外面，不然出去還得檢查一下有沒有骨折和腦震蕩。
這裏已經能看到出口，酒昕沒有獨自離開，她在門口附近躲著等待，遠遠地目睹了這一幕，包括他們並沒有放低聲音的對話。
她：“……”這就是男人嗎，這三位幹脆組團以喜劇人身份出道好了。
高大的恐龍從他們身邊路過，並沒有註意到樹蔭遮蔽下的這幾個美味。等它走過，鹿柒撐著起身，小七也把自己撞歪的頭哢嚓一下掰正，準備繼續工作。
“小心——！”酒昕的聲音急促地響起，鹿柒擡頭意外地看見她，正面色焦急地失聲喊：“鹿柒，後面！”
鹿柒被小七猛地推開，一只同人差不多大、兩足直立行走的小型恐龍從陰影處竄出來，尖利地叫著咬上木乃伊的肩膀。
“快走！”酒昕很快趕到他們身邊，她從一側扶起陸煜，示意鹿柒跟上，“快啊！”
伴隨著一聲長嘯，木乃伊肩側被狠狠咬下一大塊，露出裏面已經幹癟的皮肉和骨頭。
恐龍的喊叫將更多的恐龍引來這邊，猶豫就會白給，鹿柒將陸煜另一條胳膊架上自己肩頭，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向展廳出口，狼狽得像遭遇兵亂的逃荒難民。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下午三點、下午六點、晚上九點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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