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鏡中博物館14
關燈
小
中
大
第42章 鏡中博物館14
眼前的鹿柒給陸煜的感覺有點奇怪, 但又說不上是哪裏怪。
“這是什麽地方？”他先問鹿柒，“你來多久了？”
“來有一會兒了，我也說不清這裏是什麽地方。”鹿柒說著, 將門徹底推開, 向他展示門外的場景，是一條普普通通的室內走廊，兩邊房間門都關著, 這間房是走廊的盡頭，正對著走廊另一頭的樓梯間，門上落了一把鎖。
窗戶是封死的，能看到外界——生硬的外界，雲朵不會飄散, 樹葉紋絲不動，連遠處小湖的水波都一成不變, 就好像一切都定格在了某一刻, 又或者是一副過於逼真的畫作。
“看上去只是個兩層的小別墅, 你知道的, 歐美那些地廣人稀的國家很多人住這種房子。”鹿柒指了指房間桌上的報紙, “1910年，我們可能在一個一百多年前的房子裏。”
“博物館裏為什麽會有這種地方？”陸煜觀察著鹿柒的側臉，莫名覺得他像在驕傲地展示戰利品。
陸煜試探著又說了句：“你好像對這裏接受良好。”
鹿柒看向他：“這個博物館裏有什麽都不奇怪吧。哦，順帶一提，這個房間的門還是我打開的, 我在這裏找到的鑰匙。這裏就像某種游戲，我猜, 要拿到樓梯間的鑰匙得把樓上這幾間房都逛一遍。”
他說著, 朝陸煜擡了擡下巴：“雙排密室逃脫, 走吧？”
“走吧。”陸煜點頭。
鹿柒擰開了左邊的房門，用的是左手，陸煜特意往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多看了兩眼。
現實中鹿柒的右手常年戴著手鏈，上次「舞臺」裏，陸煜不小心碰到了他手腕上類似疤痕觸感的東西，而且這只手應該還留有不久前用劍劃破手心留下的傷口，但此刻的鹿柒右手蜷握著，手腕也好好地藏在袖子裏，就好像防著他一樣，陸煜什麽也看不見。
“我試過了，只有這個房間能打開。”鹿柒推開門，姿勢像主人帶領客人參觀自己的房間，“這裏好像是小孩的房間。”
房間裏有一張上下兩層的兒童床，床頭櫃上放著一只大眼睛的洋娃娃，打開門就用那雙空洞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正對著門外的人。兩人剛走進門，砰的一聲，門像被人大力地狠狠摜上。
鹿柒轉身去旋轉門把手，試了幾下，門焊在墻上一樣紋絲不動：“中計了。”
“沒辦法了。”陸煜看了他一眼，接著將目光投回洋娃娃身上，他靠近俯身觀察，“先看看房間裏有什麽特別的吧。”
身後腳步慢慢靠近，陸煜看似在看娃娃，實則註意力大半在身後的人身上。剛剛在門口是他先進了房間，鹿柒在後，那門究竟是被不知名的力量關上的還是有人自導自演，沒個監控回放還真不好說。
他沒有證據，但他總覺得鹿柒不太對勁——這個鹿柒，好像沒那麽討人厭。
這放在別人身上是個好事，放在鹿柒身上就太不對勁了。
鹿柒在他身旁行動，哼著歌，他全神貫註地思考這件事，將細枝末節在腦中回放，冷不防的手裏的洋娃娃突然雙眼發光搖晃腦袋唱起了歌，嚇得陸煜一激靈：“我……”
他硬生生把不文明的字咽回去，但洋娃娃已經被他失手扔在地上，維持著張開雙臂要抱抱的姿勢，在地上扭動著腦袋，眼睛裏的光一閃一閃，從身體內部發出的歌聲像老舊的錄音帶，全損音質，嘈雜難聽。
忍著聽了一會兒，鹿柒把它撿起來要關掉，陸煜立刻握住他的手腕制止：“噓，等等，它好像在說話。”
鹿柒默默抽回手：“哇，這麽驚悚的嗎？那你聽聽它在說什麽？”
指腹殘留的觸感讓陸煜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他擡頭向鹿柒投去確認的一瞥，心裏有了數。
“你別說話。”他說，“仔細聽。”
洋娃娃在唱歌，走調的伴奏裏摻雜著走調的歌詞，仔細辨認了幾遍，陸煜輕輕重覆：“小朋友乖乖睡覺覺，數到一百之前要睡著，不聽話的小朋友要……要什麽？”
後面的字實在聽不清，鹿柒誇張地把耳朵湊在洋娃娃胸口聽，評價說：“像只突然被掐住嗓子的雞。”
陸煜嘴角彎了彎：“算了，反正不會是什麽好話。”
他剛想丟下這娃娃不管去看點別的，只聽娃娃的歌聲突然變了調，尖細的笑聲將他的註意力重新拉回，並且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洋娃娃嘻嘻嘻嘻地笑了一陣，用小女孩歡快的聲音說：“睡~覺~了~哦~”
因為摻雜著磁帶走音的怪異調調，每一個字都加了恐怖buff般無比滲人，它慢慢開始數：“1，2，3，4，5，6……”
它是真打算數到一百，房間裏有上下兩張床，簡直像為他們量身定制的。陸煜拉了一下鹿柒，果斷道：“我睡上面，你睡下面。”
他觸碰到了鹿柒右手的手腕，那裏光滑如初，沒有印象中的疤痕，手心也完好無損。
“不是吧，你真打算按一個洋娃娃的話去做？”鹿柒不可思議道，“在這個鬼地方睡覺？”
陸煜已經兩下爬了上去，甚至撣了撣被子，一瞬間有回到大學校園的感覺。
這個過程中鹿柒一直在說話，很吵，跟真正的鹿柒的煩人不是一樣的感覺。陸煜撚了撚手指，他已經十分肯定這個鹿柒是個冒牌貨，真的鹿柒手腕的傷疤在右手，而這個冒牌貨的傷疤在左手。
左右顛倒，這是鏡子裏的生物才會有的特征。鏡子裏的東西騙人也偏偏挑偽裝成鹿柒來騙人，多少有點過分。
他俯視著下面那個跟鹿柒長相一樣的未知生物，冷酷到不近人情地：“那你醒著吧，看看會發生什麽。”
假鹿柒：“過分了啊。”
陸煜躺好後，他聽到下面“人”的動靜，假鹿柒也一陣窸窸窣窣後在下面那張床上躺好。地板上，洋娃娃的數數聲還在繼續：“59，60，61，62……”
洋娃娃很講武德，一個數字也沒跳，按著順序不知疲倦地慢慢數，每一個數字的音調被它拖得很長，慢悠悠的很催眠，數到八十幾的時候，陸煜已經不自覺地開始困了。
數到九十，陸煜忽然覺得床在晃動。他睜眼一看，假鹿柒順著木梯爬了上來，成年男人的身軀將本就狹小的上部空間幾乎占滿，陸煜悚然：“幹什麽？”
“一個人在下面待著很恐怖啊。”假鹿柒一本正經地說，“擠擠暖和。”
對鹿柒，陸煜從不客氣，對假鹿柒更不用客氣，他擡腳就準備踹：“滾。”
“噓。”假鹿柒貼著墻壁那側躺下，他望著他，食指抵在唇邊，用口型無聲地：“一百。”
洋娃娃的聲音在同時落下。陸煜猛地閉上眼，洋娃娃的聲音消失後，房間內陡然寂靜得如同墓地，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假鹿柒近在咫尺，卻連一絲一毫的氣息都聽不到。
腦後驟然有一個聲音貼著後腦勺，脆生生地響起：“睡~著~了~嗎~”
陸煜背對著床的欄桿，他閉著眼一動不動，並看不到一只沾滿鮮血的洋娃娃正趴在他後背的欄桿上盯著他後腦勺，笑嘻嘻的嘴巴下面尖銳的牙齒在不斷開合，好像面前躺著的人如果動一下，它就會立刻把他的頭咬下來，讓他永遠地陷入沈睡。
*
布滿紅光的房間，像過去恐怖港片常用的光效，面前的陸煜在這房間詭異光線的襯托下，越來越不像個人。
鹿柒敢堵上自己的全部家當擔保，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陸煜絕不是真的陸煜。人的臉不是完全對稱的，這讓人臉左右顛倒一下或許乍看沒有什麽不對，但熟悉的人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異樣。
一個左右顛倒的陸煜，怎麽想也都只能是鏡子搞的鬼。
“恩人。”鹿柒對假陸煜說，“現在怎麽辦？”
“外面的東西進不來這間房，我們可以在裏面躲一陣，等它們離開了再出去。”假陸煜這麽說，他手背在身後，不動聲色地將房門反鎖，“來都來了，不參觀一下嗎？”
鹿柒點頭：“巧了，我也這麽想，來都來了。”
先前鹿柒覺得這裏像是個洗照片的暗房，仔細一看，周圍墻上的確貼滿了照片，房間一隅的桌子上有洗照片的設備，這裏就像是某種特殊的展覽，或許參觀者還能親自上手體驗一把照片沖洗過程的那種。
墻上的照片因為光線原因看不清，有些照片從天花板吊著線懸掛下來，鹿柒拿起其中一張，借著光看見是一個容貌姣好的女孩，只是拍攝的角度有些說不出的奇怪。
再看向下一張，再下一張，每一張都是同樣的女孩，角度都更像窺探，鹿柒覺得自己仿佛跟著一個偷窺狂參與了一個女孩的一天日常生活。
多少有點變態了，鹿柒去看另一側的照片，這次換了個男孩，拍攝內容和手法跟先前的差不多，依舊是偷窺狂的一天。
看到這裏，鹿柒已經對墻上所有的照片都失去了興趣。門外動靜好像漸漸小了，他往門口走過去：“出去吧。”
就知道一切不會順利，他剛挪動腳步，只聽身後假陸煜突然大喊了一聲：“小心！”
鹿柒八百米都跑不及格，五十米永遠是倒數，瞬間就被假陸煜連撞帶拉的推到桌下，他還沒來得及齜牙咧嘴，本該結實的墻壁在他撞上後竟然往後打開，裏面是一條向下的通道，鹿柒的後背瞬間落了空。
根本來不及反應，心臟已經猛地感受到失重。他被假陸煜帶著滾作一團，劈裏啪啦地就像倉鼠球一樣順著通道滾了下去。
一系列的碰撞讓墻上一張照片脫了膠，落葉般搖搖晃晃地飄落在地。
照片上學生模樣的男孩穿著粉色T恤，背景是一面掛滿畫的墻壁，分明是剛走進藝術館的鹿柒。
這一跤摔得結實，鹿柒一下子從臺階上滾到了底。
雖然滾落只是兩秒鐘的功夫，但這兩秒已經足夠讓他渾身上下哪哪都疼，他只感覺像被人當成麻袋狠狠揍過一頓，以至於他很久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宛如屍體。
世界安靜了好一陣，直到假陸煜先爬起來開始扶他，他才做出了第一個活人的反應——嫌棄地拍開假陸煜的手：“別碰我。”
假陸煜裝模作樣地解釋說：“我不是故意的，剛剛有東西突然沖過來，我是想帶你躲在桌子底下，我怎麽知道這裏會有暗道？”
“行了，知道了，你說的都對。”鹿柒敷衍著，懶得去提醒他這個狗屁邏輯根本不通，有東西沖過來往桌子底下跑，自己把自己逼進死胡同自尋死路？
這地下光線更暗，但沒有想象中一厘米厚的灰塵。鹿柒從他們說話的聲音判斷這裏空間不大，手撐著地起身後更發現高度也有限，天花板離自己只有咫尺之遙。
鹿柒後退半步，後背撞上了什麽東西，他轉身拿出手機打開燈光一照，赫然映出一張人臉，是一個女孩，臉上掛著甜美而僵硬的笑容，就這麽幹站著無聲地看著前方。
從鹿柒的角度去看，她視線的盡頭剛好是他的胸口，怪奇怪的。
他不認識這個人，但又覺得眼熟，回憶了兩秒，想起是剛剛在照片上見過的女孩。
樓上是跟蹤偷拍的照片，樓下就有個不會喘氣的女孩僵直地站在黑暗中，事情往更細思極恐的方向策馬崩騰。再用手機照過四周，更是發現黑暗的小房間裏站了好幾個這樣的“人”。
假陸煜安靜得嚇人，他站在鹿柒身後不遠處，卻好像連呼吸都沒有，臉上的表情可能是鹿柒一輩子都不會在陸煜臉上見到的陰森。他盯著鹿柒的反應，似乎在期待著什麽。
鹿柒看了三秒後，擡起手掐了掐女孩的臉：“哦，蠟像。”
他還以為是偷窺狂把人殺了做成標本放在這，原來只是蠟像，真沒意思，這點沖擊遠遠沒有看到一個木乃伊在面前仰臥起坐來得大。
假陸煜：“……”
“這麽多蠟像。”鹿柒用手機的光在整個屋子裏照了照，“得不少錢吧？”
假陸煜：“……”他給你看引以為傲的犯罪成果，你跟他談錢？
“這個藝術館裏有這麽個地方也不奇怪，畢竟藝術館的主人薩奇科思是上個世紀有名的恐怖藝術家，在他的藝術展上有這麽個彩蛋，合情合理。”鹿柒背著劇本裏看到的內容，捏捏這個，又捏捏那個，再次確認這確實是蠟像而非別的什麽，“做得很逼真。”
假陸煜跟在他身後：“你確定這只是藝術？”
“如果不是藝術的話，那只能說明這位鐘愛恐怖藝術的藝術家終於搞藝術把自己給搞瘋了，他不滿足於冷冰冰的藝術，變成了一個更‘鮮活’的‘藝術’創造者，說人話就是——他變成了一個變態跟蹤狂，甚至可能殺了人。”
走到房間盡頭，鹿柒停下腳步，轉身直視著假陸煜，唇畔揚著比這些蠟像鮮活百倍的弧度，輕聲發出友好的詢問：“所以是這樣嗎？薩奇科思先生，你殺了人？”
假陸煜的臉上滿是無辜：“你說什麽？”
鹿柒對著這張臉失笑：“你這演技……”乍看起來挺能唬人，但比陸煜還是差遠了。
“你把自己的犯罪事實隱藏在展覽中，用恐怖獵奇展的名義光明正大地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犯罪成果。當年的科技並不發達，參觀的人們可能也想不到那麽多，如果有警察仔細來看看上面的房間，或許會發現照片裏的人跟這些年的失蹤者能對上號。”
鹿柒靠在墻上，慢悠悠地陳述他的推測：“如果我說的都是真的，那麽看來塔納托斯之鏡還真幹了點好事，至少把你這個禍害給收了。”
“我看你不太清醒了。”假陸煜用手背碰了碰鹿柒的額頭，“你先冷靜一下，我是陸煜，你的同學陸煜，你的班長啊，怎麽會是……”
“是嗎？”鹿柒拍開他的手，隨後朝他伸出手說，“那你欠我的一百萬什麽時候還我？”
假陸煜：“……？”
他瞬間僵硬的表情讓鹿柒瞬間沒繃住哈哈笑起來。
鹿柒笑著收回手，雙手高傲地環抱在胸前，微仰起頭：“你知道嗎？人的左右臉是不對稱的，陸煜的左臉比右臉好看，而你相反。”他擡了擡下巴，“都到這地步了還不承認，鏡子裏的玩意，你死鴨子嘴硬的樣子真的很好笑。”
“餵餵，不是吧？”鏡子裏的玩意見裝不下去，終於攤牌，“這都能發現，你們兩個到底什麽關系？”
鹿柒說：“相親相愛的好同學啊。”
嘀、嗒，又是什麽東西滴落在地面的聲音，跟水滴不一樣，是質地更加綿綢黏膩的東西，不止一處，整個低矮的地下室，到處都在響起這樣的聲音。
被戳穿身份，假陸煜破罐子破摔，表情也兇狠陰森起來：“你逃不掉的，該說你笨還是聰明？在這裏撕破臉，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地下室閃爍起幽暗的紅光，燈光明滅間，鹿柒看到整個地下室的蠟像們在融化，一個個人形蠟像就像皮膚和血肉被燒爛了一樣慢慢融化滴落，幾次燈光閃滅之後，逐漸露出底下森然的白骨。
“哇哦。”鹿柒讚嘆，“你是我見過玩得最刺激的藝術家。”
看見這些，鹿柒腦中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得虧到這來的不是陸煜，不然這麽陰間的場面，不知道會不會嚇得腦袋當機。
“你是我見過最心大的藝術品。”假陸煜也稱讚他，“你很快就會變成它們中的一員。”
誰料鹿柒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瞥了他一眼，嗤笑著：“嚇唬誰呢？”
鏡子裏的東西跟鏡子是一夥的，鏡子要是能殺人早就直接動手了，一路過來都是些需要被動觸發的傷害，就像假陸煜把他引到這個房間，證明鏡子根本不能直接傷害他們。
他們的目的，很大可能就是想方設法讓他們永遠留在鏡子裏，變成徹底的鏡中人。
地下室的門早就關上，半融化的蠟像在紅光映襯下像一群血肉模糊的人，這樣精神汙染的畫面換個心靈防線弱些的沒幾分鐘就會崩在這，只可惜，鏡子失算也就失算在這。
鹿柒，體能弱雞，精神力無窮大，這世上能讓他san值狂掉的事情只有陸煜倒立吃屎，但他想象不出這個畫面，就像仙女是不會拉屎的，陸煜也不可能吃屎。
他就站在原地，任那些融化的蠟像朝他靠攏。“試試唄。”他無所謂地對假陸煜說，“我倒想看看你能怎麽殺我。”
作者有話要說：
晚點還有一更
2分評論的小可愛有紅包掉落哦！
————
感謝久晚的地雷×1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眼前的鹿柒給陸煜的感覺有點奇怪, 但又說不上是哪裏怪。
“這是什麽地方？”他先問鹿柒，“你來多久了？”
“來有一會兒了，我也說不清這裏是什麽地方。”鹿柒說著, 將門徹底推開, 向他展示門外的場景，是一條普普通通的室內走廊，兩邊房間門都關著, 這間房是走廊的盡頭，正對著走廊另一頭的樓梯間，門上落了一把鎖。
窗戶是封死的，能看到外界——生硬的外界，雲朵不會飄散, 樹葉紋絲不動，連遠處小湖的水波都一成不變, 就好像一切都定格在了某一刻, 又或者是一副過於逼真的畫作。
“看上去只是個兩層的小別墅, 你知道的, 歐美那些地廣人稀的國家很多人住這種房子。”鹿柒指了指房間桌上的報紙, “1910年，我們可能在一個一百多年前的房子裏。”
“博物館裏為什麽會有這種地方？”陸煜觀察著鹿柒的側臉，莫名覺得他像在驕傲地展示戰利品。
陸煜試探著又說了句：“你好像對這裏接受良好。”
鹿柒看向他：“這個博物館裏有什麽都不奇怪吧。哦，順帶一提，這個房間的門還是我打開的, 我在這裏找到的鑰匙。這裏就像某種游戲，我猜, 要拿到樓梯間的鑰匙得把樓上這幾間房都逛一遍。”
他說著, 朝陸煜擡了擡下巴：“雙排密室逃脫, 走吧？”
“走吧。”陸煜點頭。
鹿柒擰開了左邊的房門，用的是左手，陸煜特意往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多看了兩眼。
現實中鹿柒的右手常年戴著手鏈，上次「舞臺」裏，陸煜不小心碰到了他手腕上類似疤痕觸感的東西，而且這只手應該還留有不久前用劍劃破手心留下的傷口，但此刻的鹿柒右手蜷握著，手腕也好好地藏在袖子裏，就好像防著他一樣，陸煜什麽也看不見。
“我試過了，只有這個房間能打開。”鹿柒推開門，姿勢像主人帶領客人參觀自己的房間，“這裏好像是小孩的房間。”
房間裏有一張上下兩層的兒童床，床頭櫃上放著一只大眼睛的洋娃娃，打開門就用那雙空洞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正對著門外的人。兩人剛走進門，砰的一聲，門像被人大力地狠狠摜上。
鹿柒轉身去旋轉門把手，試了幾下，門焊在墻上一樣紋絲不動：“中計了。”
“沒辦法了。”陸煜看了他一眼，接著將目光投回洋娃娃身上，他靠近俯身觀察，“先看看房間裏有什麽特別的吧。”
身後腳步慢慢靠近，陸煜看似在看娃娃，實則註意力大半在身後的人身上。剛剛在門口是他先進了房間，鹿柒在後，那門究竟是被不知名的力量關上的還是有人自導自演，沒個監控回放還真不好說。
他沒有證據，但他總覺得鹿柒不太對勁——這個鹿柒，好像沒那麽討人厭。
這放在別人身上是個好事，放在鹿柒身上就太不對勁了。
鹿柒在他身旁行動，哼著歌，他全神貫註地思考這件事，將細枝末節在腦中回放，冷不防的手裏的洋娃娃突然雙眼發光搖晃腦袋唱起了歌，嚇得陸煜一激靈：“我……”
他硬生生把不文明的字咽回去，但洋娃娃已經被他失手扔在地上，維持著張開雙臂要抱抱的姿勢，在地上扭動著腦袋，眼睛裏的光一閃一閃，從身體內部發出的歌聲像老舊的錄音帶，全損音質，嘈雜難聽。
忍著聽了一會兒，鹿柒把它撿起來要關掉，陸煜立刻握住他的手腕制止：“噓，等等，它好像在說話。”
鹿柒默默抽回手：“哇，這麽驚悚的嗎？那你聽聽它在說什麽？”
指腹殘留的觸感讓陸煜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他擡頭向鹿柒投去確認的一瞥，心裏有了數。
“你別說話。”他說，“仔細聽。”
洋娃娃在唱歌，走調的伴奏裏摻雜著走調的歌詞，仔細辨認了幾遍，陸煜輕輕重覆：“小朋友乖乖睡覺覺，數到一百之前要睡著，不聽話的小朋友要……要什麽？”
後面的字實在聽不清，鹿柒誇張地把耳朵湊在洋娃娃胸口聽，評價說：“像只突然被掐住嗓子的雞。”
陸煜嘴角彎了彎：“算了，反正不會是什麽好話。”
他剛想丟下這娃娃不管去看點別的，只聽娃娃的歌聲突然變了調，尖細的笑聲將他的註意力重新拉回，並且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洋娃娃嘻嘻嘻嘻地笑了一陣，用小女孩歡快的聲音說：“睡~覺~了~哦~”
因為摻雜著磁帶走音的怪異調調，每一個字都加了恐怖buff般無比滲人，它慢慢開始數：“1，2，3，4，5，6……”
它是真打算數到一百，房間裏有上下兩張床，簡直像為他們量身定制的。陸煜拉了一下鹿柒，果斷道：“我睡上面，你睡下面。”
他觸碰到了鹿柒右手的手腕，那裏光滑如初，沒有印象中的疤痕，手心也完好無損。
“不是吧，你真打算按一個洋娃娃的話去做？”鹿柒不可思議道，“在這個鬼地方睡覺？”
陸煜已經兩下爬了上去，甚至撣了撣被子，一瞬間有回到大學校園的感覺。
這個過程中鹿柒一直在說話，很吵，跟真正的鹿柒的煩人不是一樣的感覺。陸煜撚了撚手指，他已經十分肯定這個鹿柒是個冒牌貨，真的鹿柒手腕的傷疤在右手，而這個冒牌貨的傷疤在左手。
左右顛倒，這是鏡子裏的生物才會有的特征。鏡子裏的東西騙人也偏偏挑偽裝成鹿柒來騙人，多少有點過分。
他俯視著下面那個跟鹿柒長相一樣的未知生物，冷酷到不近人情地：“那你醒著吧，看看會發生什麽。”
假鹿柒：“過分了啊。”
陸煜躺好後，他聽到下面“人”的動靜，假鹿柒也一陣窸窸窣窣後在下面那張床上躺好。地板上，洋娃娃的數數聲還在繼續：“59，60，61，62……”
洋娃娃很講武德，一個數字也沒跳，按著順序不知疲倦地慢慢數，每一個數字的音調被它拖得很長，慢悠悠的很催眠，數到八十幾的時候，陸煜已經不自覺地開始困了。
數到九十，陸煜忽然覺得床在晃動。他睜眼一看，假鹿柒順著木梯爬了上來，成年男人的身軀將本就狹小的上部空間幾乎占滿，陸煜悚然：“幹什麽？”
“一個人在下面待著很恐怖啊。”假鹿柒一本正經地說，“擠擠暖和。”
對鹿柒，陸煜從不客氣，對假鹿柒更不用客氣，他擡腳就準備踹：“滾。”
“噓。”假鹿柒貼著墻壁那側躺下，他望著他，食指抵在唇邊，用口型無聲地：“一百。”
洋娃娃的聲音在同時落下。陸煜猛地閉上眼，洋娃娃的聲音消失後，房間內陡然寂靜得如同墓地，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假鹿柒近在咫尺，卻連一絲一毫的氣息都聽不到。
腦後驟然有一個聲音貼著後腦勺，脆生生地響起：“睡~著~了~嗎~”
陸煜背對著床的欄桿，他閉著眼一動不動，並看不到一只沾滿鮮血的洋娃娃正趴在他後背的欄桿上盯著他後腦勺，笑嘻嘻的嘴巴下面尖銳的牙齒在不斷開合，好像面前躺著的人如果動一下，它就會立刻把他的頭咬下來，讓他永遠地陷入沈睡。
*
布滿紅光的房間，像過去恐怖港片常用的光效，面前的陸煜在這房間詭異光線的襯托下，越來越不像個人。
鹿柒敢堵上自己的全部家當擔保，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陸煜絕不是真的陸煜。人的臉不是完全對稱的，這讓人臉左右顛倒一下或許乍看沒有什麽不對，但熟悉的人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異樣。
一個左右顛倒的陸煜，怎麽想也都只能是鏡子搞的鬼。
“恩人。”鹿柒對假陸煜說，“現在怎麽辦？”
“外面的東西進不來這間房，我們可以在裏面躲一陣，等它們離開了再出去。”假陸煜這麽說，他手背在身後，不動聲色地將房門反鎖，“來都來了，不參觀一下嗎？”
鹿柒點頭：“巧了，我也這麽想，來都來了。”
先前鹿柒覺得這裏像是個洗照片的暗房，仔細一看，周圍墻上的確貼滿了照片，房間一隅的桌子上有洗照片的設備，這裏就像是某種特殊的展覽，或許參觀者還能親自上手體驗一把照片沖洗過程的那種。
墻上的照片因為光線原因看不清，有些照片從天花板吊著線懸掛下來，鹿柒拿起其中一張，借著光看見是一個容貌姣好的女孩，只是拍攝的角度有些說不出的奇怪。
再看向下一張，再下一張，每一張都是同樣的女孩，角度都更像窺探，鹿柒覺得自己仿佛跟著一個偷窺狂參與了一個女孩的一天日常生活。
多少有點變態了，鹿柒去看另一側的照片，這次換了個男孩，拍攝內容和手法跟先前的差不多，依舊是偷窺狂的一天。
看到這裏，鹿柒已經對墻上所有的照片都失去了興趣。門外動靜好像漸漸小了，他往門口走過去：“出去吧。”
就知道一切不會順利，他剛挪動腳步，只聽身後假陸煜突然大喊了一聲：“小心！”
鹿柒八百米都跑不及格，五十米永遠是倒數，瞬間就被假陸煜連撞帶拉的推到桌下，他還沒來得及齜牙咧嘴，本該結實的墻壁在他撞上後竟然往後打開，裏面是一條向下的通道，鹿柒的後背瞬間落了空。
根本來不及反應，心臟已經猛地感受到失重。他被假陸煜帶著滾作一團，劈裏啪啦地就像倉鼠球一樣順著通道滾了下去。
一系列的碰撞讓墻上一張照片脫了膠，落葉般搖搖晃晃地飄落在地。
照片上學生模樣的男孩穿著粉色T恤，背景是一面掛滿畫的墻壁，分明是剛走進藝術館的鹿柒。
這一跤摔得結實，鹿柒一下子從臺階上滾到了底。
雖然滾落只是兩秒鐘的功夫，但這兩秒已經足夠讓他渾身上下哪哪都疼，他只感覺像被人當成麻袋狠狠揍過一頓，以至於他很久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宛如屍體。
世界安靜了好一陣，直到假陸煜先爬起來開始扶他，他才做出了第一個活人的反應——嫌棄地拍開假陸煜的手：“別碰我。”
假陸煜裝模作樣地解釋說：“我不是故意的，剛剛有東西突然沖過來，我是想帶你躲在桌子底下，我怎麽知道這裏會有暗道？”
“行了，知道了，你說的都對。”鹿柒敷衍著，懶得去提醒他這個狗屁邏輯根本不通，有東西沖過來往桌子底下跑，自己把自己逼進死胡同自尋死路？
這地下光線更暗，但沒有想象中一厘米厚的灰塵。鹿柒從他們說話的聲音判斷這裏空間不大，手撐著地起身後更發現高度也有限，天花板離自己只有咫尺之遙。
鹿柒後退半步，後背撞上了什麽東西，他轉身拿出手機打開燈光一照，赫然映出一張人臉，是一個女孩，臉上掛著甜美而僵硬的笑容，就這麽幹站著無聲地看著前方。
從鹿柒的角度去看，她視線的盡頭剛好是他的胸口，怪奇怪的。
他不認識這個人，但又覺得眼熟，回憶了兩秒，想起是剛剛在照片上見過的女孩。
樓上是跟蹤偷拍的照片，樓下就有個不會喘氣的女孩僵直地站在黑暗中，事情往更細思極恐的方向策馬崩騰。再用手機照過四周，更是發現黑暗的小房間裏站了好幾個這樣的“人”。
假陸煜安靜得嚇人，他站在鹿柒身後不遠處，卻好像連呼吸都沒有，臉上的表情可能是鹿柒一輩子都不會在陸煜臉上見到的陰森。他盯著鹿柒的反應，似乎在期待著什麽。
鹿柒看了三秒後，擡起手掐了掐女孩的臉：“哦，蠟像。”
他還以為是偷窺狂把人殺了做成標本放在這，原來只是蠟像，真沒意思，這點沖擊遠遠沒有看到一個木乃伊在面前仰臥起坐來得大。
假陸煜：“……”
“這麽多蠟像。”鹿柒用手機的光在整個屋子裏照了照，“得不少錢吧？”
假陸煜：“……”他給你看引以為傲的犯罪成果，你跟他談錢？
“這個藝術館裏有這麽個地方也不奇怪，畢竟藝術館的主人薩奇科思是上個世紀有名的恐怖藝術家，在他的藝術展上有這麽個彩蛋，合情合理。”鹿柒背著劇本裏看到的內容，捏捏這個，又捏捏那個，再次確認這確實是蠟像而非別的什麽，“做得很逼真。”
假陸煜跟在他身後：“你確定這只是藝術？”
“如果不是藝術的話，那只能說明這位鐘愛恐怖藝術的藝術家終於搞藝術把自己給搞瘋了，他不滿足於冷冰冰的藝術，變成了一個更‘鮮活’的‘藝術’創造者，說人話就是——他變成了一個變態跟蹤狂，甚至可能殺了人。”
走到房間盡頭，鹿柒停下腳步，轉身直視著假陸煜，唇畔揚著比這些蠟像鮮活百倍的弧度，輕聲發出友好的詢問：“所以是這樣嗎？薩奇科思先生，你殺了人？”
假陸煜的臉上滿是無辜：“你說什麽？”
鹿柒對著這張臉失笑：“你這演技……”乍看起來挺能唬人，但比陸煜還是差遠了。
“你把自己的犯罪事實隱藏在展覽中，用恐怖獵奇展的名義光明正大地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犯罪成果。當年的科技並不發達，參觀的人們可能也想不到那麽多，如果有警察仔細來看看上面的房間，或許會發現照片裏的人跟這些年的失蹤者能對上號。”
鹿柒靠在墻上，慢悠悠地陳述他的推測：“如果我說的都是真的，那麽看來塔納托斯之鏡還真幹了點好事，至少把你這個禍害給收了。”
“我看你不太清醒了。”假陸煜用手背碰了碰鹿柒的額頭，“你先冷靜一下，我是陸煜，你的同學陸煜，你的班長啊，怎麽會是……”
“是嗎？”鹿柒拍開他的手，隨後朝他伸出手說，“那你欠我的一百萬什麽時候還我？”
假陸煜：“……？”
他瞬間僵硬的表情讓鹿柒瞬間沒繃住哈哈笑起來。
鹿柒笑著收回手，雙手高傲地環抱在胸前，微仰起頭：“你知道嗎？人的左右臉是不對稱的，陸煜的左臉比右臉好看，而你相反。”他擡了擡下巴，“都到這地步了還不承認，鏡子裏的玩意，你死鴨子嘴硬的樣子真的很好笑。”
“餵餵，不是吧？”鏡子裏的玩意見裝不下去，終於攤牌，“這都能發現，你們兩個到底什麽關系？”
鹿柒說：“相親相愛的好同學啊。”
嘀、嗒，又是什麽東西滴落在地面的聲音，跟水滴不一樣，是質地更加綿綢黏膩的東西，不止一處，整個低矮的地下室，到處都在響起這樣的聲音。
被戳穿身份，假陸煜破罐子破摔，表情也兇狠陰森起來：“你逃不掉的，該說你笨還是聰明？在這裏撕破臉，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地下室閃爍起幽暗的紅光，燈光明滅間，鹿柒看到整個地下室的蠟像們在融化，一個個人形蠟像就像皮膚和血肉被燒爛了一樣慢慢融化滴落，幾次燈光閃滅之後，逐漸露出底下森然的白骨。
“哇哦。”鹿柒讚嘆，“你是我見過玩得最刺激的藝術家。”
看見這些，鹿柒腦中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得虧到這來的不是陸煜，不然這麽陰間的場面，不知道會不會嚇得腦袋當機。
“你是我見過最心大的藝術品。”假陸煜也稱讚他，“你很快就會變成它們中的一員。”
誰料鹿柒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瞥了他一眼，嗤笑著：“嚇唬誰呢？”
鏡子裏的東西跟鏡子是一夥的，鏡子要是能殺人早就直接動手了，一路過來都是些需要被動觸發的傷害，就像假陸煜把他引到這個房間，證明鏡子根本不能直接傷害他們。
他們的目的，很大可能就是想方設法讓他們永遠留在鏡子裏，變成徹底的鏡中人。
地下室的門早就關上，半融化的蠟像在紅光映襯下像一群血肉模糊的人，這樣精神汙染的畫面換個心靈防線弱些的沒幾分鐘就會崩在這，只可惜，鏡子失算也就失算在這。
鹿柒，體能弱雞，精神力無窮大，這世上能讓他san值狂掉的事情只有陸煜倒立吃屎，但他想象不出這個畫面，就像仙女是不會拉屎的，陸煜也不可能吃屎。
他就站在原地，任那些融化的蠟像朝他靠攏。“試試唄。”他無所謂地對假陸煜說，“我倒想看看你能怎麽殺我。”
作者有話要說：
晚點還有一更
2分評論的小可愛有紅包掉落哦！
————
感謝久晚的地雷×1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