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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做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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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做客之一

聽到叫聲,唐緲連忙跑出院外,只見唐好拖著瘸腿,冒著微微的雨絲在小徑上走,雖然心情焦急,但是腳下緩慢。

這裏要補充一點地形知識。

唐家宅院位於一個面積約莫四、五公頃的小盆地底部。一公頃只相當於一個足球場大小,所以這兒地方不大,但風水不錯,四周丘陵懷抱,谷底一水繞宅,草木莊稼繁茂,從玄學上來說相濟相生。

進入唐家小盆地只有一條路,那條路必須通過巨石夾縫的一線天和江邊木棧道,這兩個地方都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從防禦上來講易守難攻。

然而獨占這些優勢,也必須有所犧牲,唐家是整個風波堡鄉最偏僻的人家,幾乎與世隔絕。幸虧唐姥姥有些土醫術,令他們每個月還有一兩位訪客,多是請姥姥外出治病的。

從唐家外出首先需要爬山,沿著青石臺階翻過小山略低處,外面才是路。石頭臺階大約有五六百級,是清代鹹豐年間建房子時一起鑿成的,由於走的人太少,許多臺階都被青苔和瘋長的藤蔓類植物覆蓋,要等到姥姥或是別的山民偶爾路過,才會順手清理一下。

小瞎子唐畫就站在半空的臺階上。

她穿著件綠色的小褂子,遠遠望去似乎和山林融為一體。

唐好氣急敗壞地大聲埋怨,說她越來越不聽話,成天就知道瞎跑,早晚摔個頭破血流!

唐緲越過唐好去追唐畫,跑到足夠近了才發現她居然正和人手牽著手,而那人躲在一株木槿花樹後面,不是蹲著就是坐著的。

木槿花俗稱籬障花,粗生易長,十分常見,花色多為淡紫色、粉色、白色,開時繁盛熱烈,卻沒有明顯的香味。

花樹擋住了唐緲的視線,他害怕唐畫遇到壞人,加上受到唐好的催促,便三步並作兩步地往臺階上躥。

等他氣喘籲籲地跑到,才看見花樹下坐著的不是別人,正是淳於揚。

淳於揚依然穿著袖口打著精細補丁的褪色軍裝,斜背著軍用水壺和挎包,赤腳穿一雙解放鞋,頭發短得有些過分,然而劍眉星目,從上到下幹幹凈凈,居然顯出清潔體面來。

他沒戴口罩,一手牽著唐畫,一手捧著幾朵剛剛摘下的木槿花,似乎正在供唐畫挑選哪一朵最大最美。

見唐緲來了,他擡起那雙深邃敏銳的眼睛,勾起嘴角沖他微微一笑,問:“這是你家的小妹妹嗎?”

唐緲呆住,任憑山風吹拂他濡濕的額發,那張半個南京城都認識的小白臉上掛著迷茫,好半天才發出聲音:“淳於……淳於揚,你真的到這兒來了?”

淳於揚沒回答,卻說:“你家小妹妹視力有一點問題,但對她的影響仿佛沒那麽大。”

“她……”唐緲覺得一時難以解釋。

淳於揚舉起一朵花,用極溫柔的語調問唐畫:“這朵給你別在衣襟上好嗎?”

唐畫搖頭。

“那這一朵呢?”他問。

唐畫說:“死的。”

唐緲也蹲下,問唐畫:“什麽死的呀?”

淳於揚代為回答:“她的意思是花從樹上摘下後,就沒有生命了,她不喜歡。不過小妹妹,木槿花本來就是朝開暮謝,古人有詩雲‘木槿花西見殘月’,取的就是雕落之意。但木槿花樹的枝頭有無數花苞,這朵花死了,那朵花才會開,於是它每天生死輪回一遍,歷盡磨難,無窮無盡,豈不是更顯得矢志彌堅?”

“……”唐緲說,“你說這麽多她聽不懂。”

淳於揚笑著搖頭:“是你們覺得她聽不懂,其實她心裏很明白的。”

“你五歲上幼兒園中班的時候就懂什麽叫‘矢志彌堅’?”唐緲問。

淳於揚說:“我懂啊,不但懂矢志彌堅,還懂小別重逢……”

唐緲等著他把下頭那句寒暄說出來,比如“別來無恙?”“身體安好?”或者“吃過了沒?”

結果他說:“勝新婚。百惠,你這幾天在老家玩得很開心吧?”

“……”唐緲瞪大眼睛看了他半天,終於想明白了——淳於揚其實是個冷面笑匠,他開玩笑或者說笑話時,自己從來不笑!

“開心!”唐緲很配合地點頭。

“你亂吃東西了沒有?”

唐緲說:“成天粗茶淡飯的,你得告訴我什麽‘正常吃’,什麽是‘亂吃’。”

淳於揚說:“其實你到了這個地方,亂吃和正常吃也沒有分別了。”

“這個地方到底怎麽了?”

突然腳下傳來唐好焦急的喊聲:“唐緲哥哥!你快把唐畫抱下來!”

顯然唐好也看見了花樹背後的淳於揚,察覺到不妙。

淳於揚便一手把唐畫抱起,遞給唐緲說:“下去吧。再不走,山下那個不大不小的妹妹估計要對我下毒手了。”

唐緲疑惑地問:“你說唐好?她怎麽會下毒手?再說她腿有問題,別說隔這麽遠,兩步路外她都追不上你。”

淳於揚笑了:“你真的姓唐?”

“是啊!”

淳於揚於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請他往臺階下走:“唉,看來你們唐家也有傻瓜啊。”

淳於揚跟著唐緲和唐畫走下了小山。唐畫叉腰站在山腳下,見狀十分戒備地迎上去,問唐緲:“哥哥,這是誰?”

唐緲說:“這是我從南京過來時路上認識的一個朋友,叫淳於揚。”

淳於揚禮貌地朝她伸出手:“小妹妹,你好。”

但唐好不給面子,斜了他一眼。淳於揚也沒介意,把手收回去。

唐畫依舊問唐緲:“哥哥,他為什麽到我家來?”

唐緲說:“呃……抱歉,是我邀請他過來的,你不歡迎?”

淳於揚卻說:“其實不是你。”

“不是?”

淳於揚指著唐好說:“是你。”

“我?”唐好驚詫莫名。

淳於揚說:“昨天我在風波堡鄉借宿,留宿我的正好是鄉中學的校長,他說學校急需一個新老師,我就毛遂自薦了,準備暑假過後的秋學期正式開始上課。聽老校長說這裏有個小姑娘失學在家,讓我抽空家訪,所以我是過來看她的。”

唐緲恍然大悟。

唐好嘿嘿一笑,因為她壓根兒不信!

風波堡鄉的確有個初中,但她唐好失學可不是一天兩天了,準確說是從來就沒上過學。為什麽過往六七年沒人問,今天突然冒出個新老師登門家訪?

唐緲不清楚這裏頭的緣由,立即拍手說:“那很好啊!淳於揚,你家訪回去後一定要讓學校想想辦法,盡量把我妹妹弄到鄉中學去接受教育,她現在雖然會寫會算,但是沒文憑,以後找工作有障礙。”

唐好翻了個大白眼,牽過唐畫轉身就走,一副懶得解釋的表情。見唐畫手裏還捏著木槿花,她沒好氣地拍落,小聲責備:“不認識的人給的東西,你也敢拿?”

唐畫原本就對死物沒感受,所以花掉了並不在意。

唐緲和淳於揚落在後面,唐緲邊走邊問:“請問淳於老師,你教哪門課啊?”

“美術。”

“喲,你會畫畫?”

“會畫幾筆。據說我是風波堡鄉中學文|革後覆課以來的第一個美術教師,校長對此還很重視。”

唐好又不為人察覺地撇嘴:鄉中學缺美術老師?真是笑話!那中學脫胎於晚清私塾,從創立那天起就沒需要過美術老師。謊話編得這樣離譜,簡直對不起說謊的那份苦心。

她回身,也不喊老師,對淳於揚說:“哥哥,你走這麽半天渴了吧?到我家來喝口茶呀。”

淳於揚微笑:“卻之不恭。”

唐好點頭。都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如今神佛不請自來,憑她一個瘸子,唐畫一個瞎子,唐緲一個傻子,就能把這來者不善的所謂“美術老師”送走嗎?還不如先帶回家去,請姥姥拿主意。

唐家可不是飯店、商店、招待所,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比起家裏的那位鄉幹部周納德,淳於揚乍看上去沒那麽討厭。

周幹部樣貌奇詭,能勉強算得中上,但說話吞吞吐吐,含含混混,一驚一詫;淳於揚光在相貌氣質上就勝了十萬八千倍,態度也是溫文爾雅。

唐緲也想起了周納德,問:“淳於揚,你二十天多天前有沒有遇到過……”

話沒說完,淳於揚突然身子一偏,像是驚險閃過了什麽東西,然後直起身子笑道:“小妹妹,你的行為不像是在歡迎客人啊!”

“怎麽了?”唐緲糊塗地問。

唐好說:“沒怎麽!”

唐緲睜大眼睛:“哎,唐好,你手上反光的是什麽?”

唐好藏著不讓他瞧,他便快走幾步搶過她的手,一看吃驚不小,原來是金戒指,而且她兩只手上加起來套了七只金戒指,個個尺寸大分量足,像是黃金打造的頂針箍。

“我的小姑奶奶,你也太露財了!”唐緲表示友邦之驚詫,“我外婆不過才戴了一個金針箍,還被子女們取笑是老封建,跟地主婆似的,想不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唐好說:“這不是純金的。”

“鍍金也不得了啊,小姑娘家戴這麽多金器幹嘛?”唐緲說。

淳於揚從後面走來,隔著衣服抓住唐好的手腕,後者想躲,居然沒躲開。

淳於揚細看片刻,淺笑說:“其實這也不是戒指。”

或許是淳於揚剛才靈敏閃過的那一下,使唐好對他的印象有所改觀,她褪下一只遞給唐緲(因為淳於揚絕不會接),說:“哥哥,你自己看。”

唐緲幾乎把那玩意兒湊到眼前觀察,疑惑地問:“這是……針?”

“嗯。”唐好拿回,將又長又軟的金針拉開,大約有十五厘米長,不知怎麽的一抖就直了,不知如何一扭又彎了。她熟練地將其在指頭上纏繞數圈恢覆原狀,兩手伸入口袋,再拿出來時,“金戒指”無影無蹤。

唐緲幾乎看呆了,問:“你……你這是用來幹嘛的?”

“大概是用來迎賓的?”淳於揚帶著戲謔說。

唐好居然不生氣,她原本只想試淳於揚一下,現在看來,對方比自己想象得難對付。她牽起唐畫的小手繼續往前走,說:“淳於哥哥,前面就是我家了。”

淳於揚說:“金針原本有八根,剛才刺我那一下後只剩了七根,代價太大,有些可惜啊。”

唐好說:“沒關系,我的貓貓會把它找回來的。”

其餘人走過去了,唐緲卻挪不動步,楞楞望著自己的雙手,仿佛指頭上也帶著八只戒指。

淳於揚回身喊他。

他皺起眉頭說:“我覺得你們似乎都有一些我難以理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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