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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我也並非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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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我也並非聖人

“胡人!?”

聽到稟報, 晏祁和明瑾立刻繃緊了神經,明瑾更是脫口而出:“胡人的軍隊怎麽會出現在大雍境內?他們有多少人?距離這裏有多遠?”

“這……我們只在二裏外的山谷裏看到了一些零散的士卒,但那裏明顯有大片生竈燒火的痕跡, 可能這些胡人是專門留下清理痕跡的, 具體有多少人, 暫時還不清楚。”

“能看出他們是哪支部族的胡人嗎?”晏祁問道。

那人立刻道:“是瓦圖爾。”

“瓦圖爾……”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明瑾回憶起那年拍賣會上, 瓦圖爾偽裝成大雍人潛入, 拍賣不成還想強奪寅將軍的野蠻橫勁,不禁深深皺起了眉頭。

他們這次回去的線路和來時不同,晏祁有心想帶著他去祭拜一番父母,特意選擇了稍遠的路線,途徑數個邊境城池。

危險肯定是有, 但他們的人馬合計超過千人, 其中大部分還都是禁軍精銳, 如此規模的正規軍, 一般中等規模的城鎮都能攻打下來,自然不擔心那些不成氣候的流匪劫盜之徒。

但胡人可不一樣。

胡人民風彪悍, 在非戰時也經常南下劫掠大雍百姓,但通常,他們都是幾十上百人抱團,即搶即走, 如同蝗蟲過境,很少有大批人馬集結出現在邊境的情況。

或許瓦圖爾是個例外?

聽說他們的新任首領很推崇大雍的文化, 但同時又對大雍人的軟弱嗤之以鼻,頗有種自己才是中原文化正統的詭異自豪感。

明瑾一邊想著,一邊把目光投向身邊的晏祁, 心道難不成,瓦圖爾是打算再度與大雍開戰嗎?

可據他所知,瓦圖爾應該還沒有完全統一北方的各部族吧。

“再派人去探查一番,但切莫打草驚蛇。”晏祁命令道。

“是。”

似乎是感覺到了明瑾的不安,晏祁一邊冷靜地下達命令,指揮隊伍轉向離這裏最近的城池,一邊安撫地握緊了他的手。

男人的大手幹燥溫暖,確實叫明瑾紛亂的思維慢慢平靜下來,他默默地坐在晏祁身旁,看著他們面前展開的輿圖陷入了沈思。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搞清楚胡人的目的,而是他們能不能安全度過這一劫。

“先生,離這裏最近的城縣是哪一處?”

晏祁停頓了一下,才回答道:“是寧昌縣。”

明瑾心頭一跳。

寧昌縣這個地方,或許很多人未曾聽聞,但他卻十分熟悉——寧昌縣再向東二十餘裏,便是居庸關的所在地。

居庸關作為天下第一雄關,路窄而險,但凡南下者,都將其視為必經之地,占據此處,可以說便占據了北方的軍事要道。

曾經,這裏也是當初他爹娘抗擊胡人的第一線,爆發過數次極其慘烈的大戰,死者數以萬計。

最終昭明軍因缺少後援,被迫撤軍,他爹娘也因此戰死沙場。

雖然後續與胡人軍隊的大小交戰仍有十幾次,但都敗多勝少,抵抗再難成氣候,究其原因,便是居庸關的失守。

若不是胡人內部因爭權奪利發生內亂,大部隊主動後撤回援,恐怕,現在整個南方都要淪陷於異族之手。

兜兜轉轉十幾年後,從那場戰役中逃過一劫的他和晏祁又回到了此處,再度面臨著同樣的生死危機……思及此,明瑾忽然有種命中註定的感覺。

他相信,先生一定也是這麽想的。

“寧昌縣是軍事重鎮,不同於其他地方,此處應該會有駐軍,”晏祁盯著輿圖,低聲道,“屆時若情況不對,朕坐鎮邊關,派人護送你回京——”

“想都別想!”明瑾瞬間拔高聲音,他一把抓住晏祁的手腕,“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所謂的派人護送,起碼是要分出現有的一半兵力吧?胡人野蠻彪悍,咱們大雍軍隊一對一已經應付得足夠吃力了,你再分出一半,純粹就是在找死!”

他急切道:“我留下,咱們一起去寧昌縣,橫豎居庸關已經被毀,這麽多年來胡人也沒管過,就算現在派了軍隊過來,肯定也不是叫他們來重建關隘的吧?說不定,這還是咱們反攻拿下居庸關的好機會!”

晏祁對明瑾大膽的設想不置可否。

但他也並未再堅持要求明瑾帶著人離開,只是盯著那幅繪制詳細的輿圖,再度陷入了沈思。

見狀,明瑾稍稍放下了一顆心。

凜冬的寒風攜著大片的雪花,自帷幕縫隙間鉆入車廂,頃刻間便消融了炭火帶來的暖意。

他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裹緊了身上的被子,卻見晏祁頭也不擡地伸出手,將那帷幕重新拉好扣上。

明瑾一時怔然。

因為他方才根本沒看到晏祁從輿圖上移開視線,也沒想到在這種時候,晏祁還能分出一部分心神留意自己。

盡管外面是風霜刀劍,未來還可能面臨真正的利刃相逼,明瑾的內心卻忽然有了種小小的雀躍。

像是在又累又餓時,面前突然出現了一碗熱騰騰元宵,等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又驚喜地發現這元宵的餡兒正好是自己愛吃的。

他挪了挪身子,離晏祁遠了些,托著下巴,欣賞起了先生難得的蹙眉沈思模樣。

晏祁從思索中回過神來,註意到明瑾毫無心理壓力、甚至還表現出幾分輕松的狀態,有些頭疼地捏了捏眉心:“雖然沒說一定讓你回去,但這可不是能隨便開玩笑的事情,你就不怕朕考慮不周,或是兩軍交戰失利?”

“不怕,”明瑾坦然道,“我相信先生。”

“而且我也很相信自己的直覺,”他狡黠一笑,“能悄無聲息地越過邊境來到大雍地界,他們的人數一定不會超過三千,甚至可能還沒咱們的人多。”

晏祁的眼中劃過一道驚訝,語氣不由得帶上了一點讚許和鼓勵的意味:“繼續說。”

雖然他的確有教過明瑾兵法,但大多都是應用在朝廷和天下局勢層面,關於行軍打仗的,倒還真沒多少。

晏祁一直覺得,一個國家想要昌盛,那這個國家的人必定要各司其職,君主做君主的事,將軍做將軍的事,臣民做臣民的事,像行軍打仗,就是將軍該做的。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一個處處都要對將軍帶兵作戰和戰略方針指手畫腳的君主,註定只能收獲敗仗。

所以他教給明瑾的,是管理將軍的馭人之術。

但他沒想到,明瑾這個年紀,對於具體的兩軍交戰,居然也能發表一些頗有見地的言論。

“道理不是很簡單嗎?既然知道了他們是偷摸潛入,沒派多少人來,那就說明他們肯定不是沖咱們來的,”明瑾篤定道,“這些人如果知道大雍的皇帝和太子都在這裏,那肯定會派大軍壓境,最好直接把咱倆一起打包掠到北地當人質去,等關鍵時刻,押到城下當個叫門的天子。”

晏祁笑了一聲:“真要到那一天,你待如何?”

明瑾沒忍住,朝他翻了個大白眼。

“這還用問?我爹娘——不管是哪一對,要是知道他們兒子敢為了茍活幹出這等勾當,估計聽聞消息的當天,活著的就得被我氣死,死了的也都能被我氣活。”

晏祁伸手把人攬進懷裏,下巴擱在少年的肩膀上,嘆息著摟緊了雙臂。

“就憑你這番話,”他輕笑道,“朕這些年在明家,就沒有白忙活。”

“……好哇,敢情你之前還是覺得自己白養我了!”

懷中的少年不滿地嘟囔著,想要掙紮,但被晏祁鐵鉗似的雙臂緊緊摟著,動彈了幾下,見沒什麽成效,也懶得反抗了,就任由他這麽抱著,享受這緊繃戰備途中來之不易的片刻溫存。

萬幸,他們順利到達了寧昌縣。

不久後,派去打探情報的探子也回來稟報了:“陛下,這支胡人軍隊一共兩千餘人,帶隊的是瓦圖爾麾下一個小部族的首領,名叫撒烏楞。”

這是個陌生名字,明瑾沒聽過,但晏祁顯然對這人有印象。

他看上去微微有些意外,不知想到了什麽,面色陡然陰沈下來,揮揮手叫那探子繼續去探聽消息後,扭頭對明瑾道:“恐怕你這次是真的要替朕提前回去了。”

“為什麽?”

“有內奸,”晏祁言簡意賅道,“撒烏楞這個人,我認識。他與我有仇,恨不得置我於死地,瓦圖爾的首領是個聰明人,在北地未能完全一統前,不會對外招惹強敵。”

“撒烏楞一定是得到了什麽消息,知道我不在京城,才會想著打著瓦圖爾的旗號,趁機帶兵南下報覆。”

明瑾一楞,隨即反應過來,晏祁說的這些,應該是他曾經身處北地的經歷。

“那我更不能走了,他這次就是沖你來的,我要是走了,你怎麽辦?”

“他不一定知道我在這裏。”

“你這是在拿自己的命賭!”明瑾死死盯著他,強壓著心中怒火,“萬一那撒烏楞不是單純為了報仇,而是瓦圖爾派來的先鋒,後續還有大部隊跟著呢?你糊弄小孩的那一套,已經對我不管用了!”

“還是你覺得,只要我能坐上皇位,你是死是活都不重要?”

晏祁沈默片刻,輕聲道:“我沒有這麽想。”

“那就讓我留下。”明瑾毫不猶豫道。

“京城那邊的內奸,交給咱們兩人的親信去抓,我相信元棟的本事,只要你願意寫一封聖旨,再給他撥些人手,他一定能在最短時間內把人逮出來,這可比我親自過去一趟快多了。”

不得不說,明瑾這番話說得的確有理有據。

因此晏祁沒有再出聲強求,只是擡起手,幫明瑾理了理他鬢角的亂發。

“按照我從前的作風,我現在應該叫人強行把你塞進馬車,哪怕五花大綁,也要先把你帶離邊境危亂之地。”他淡淡說道,註意到明瑾驟然緊張瞪圓的雙眼,晏祁自嘲一笑,“但聽你說了這麽多,我也並非聖人……情獨私懷,誰者可語?拋開那些身為君親師長的責任牽絆,我只想與你同生共死。”

明瑾定定地看著他,良久,粲然一笑。

“——那便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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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情獨私懷,誰者可語——宋玉《神女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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