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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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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時間在消毒水的氣味和監測儀規律的滴答聲中,仿佛被無限拉長。謝輕衡維持著那個守護的姿勢,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從明亮的午後逐漸染上黃昏的金輝,又慢慢沈澱為深藍的夜幕。初清嶼幾次勸他去休息,都被他溫和而堅定地拒絕了。他只是偶爾起身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目光卻始終如同最忠誠的哨兵,牢牢鎖在病床上那張蒼白的臉上。

夜深了,初清嶼體力不支,在旁邊的陪護床上沈沈睡去。病房裏愈發安靜,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交錯。

謝輕衡依舊握著初言澈的手,指尖無意識地、一遍遍輕輕摩挲著他微涼的手背。他低聲說著話,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像是怕驚擾,又像是篤定沈睡的人能感知。

“基地那邊……大家都很擔心你。Wind吵著要來看你,被Kite按住了。”

“教練說,讓你安心養傷,版本的事情不急,等你回去一起研究。”

“你媽媽熬了很香的粥,一直溫著,等你醒了就能吃……”

他的話語瑣碎而平常,沒有驚天動地的告白,只有細水長流的陪伴和訴說。仿佛他們不是在寂靜的病房,而是在某個尋常的夜晚,他正對著鬧別扭後不肯理人的戀人,耐心地、一遍遍地哄著。

就在他聲音漸低,因為疲憊而有些恍惚時,掌心中那只一直無力垂放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那動作輕微得像羽毛拂過,卻如同驚雷般在謝輕衡的心湖炸開!

他猛地擡起頭,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住初言澈的臉。

床上的少年,那濃密如蝶翼的長睫再次顫動起來,比之前那次更加明顯。他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仿佛在對抗某種沈重的東西,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痛楚的細微呻吟。

“言澈?”謝輕衡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緊張而繃緊,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握住他的手,身體前傾,幾乎屏住了呼吸,“言澈,能聽到我說話嗎?睜開眼睛,看看我……”

在他的呼喚和掌心傳來的溫度刺激下,初言澈緊閉的眼睫掙紮般地又顫動了幾下,終於,如同費力推開沈重的石門,那雙緊閉了太久、承載了太多痛苦和疲憊的眼睛,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起初,視線是一片模糊的白,伴隨著身體各處傳來的、遲鈍卻清晰的痛感,尤其是腹部的悶痛和喉嚨的幹灼。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試圖聚焦。

然後,他看到了。

映入眼簾的,是謝輕衡那張寫滿了擔憂、疲憊,卻在看到他睜眼的瞬間迸發出驚人亮光的臉。他的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是濃重的陰影,向來梳理整齊的頭發也有些淩亂,看起來狼狽又憔悴。

可那雙眼睛,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或冷靜分析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無比專註地看著他,裏面翻湧著失而覆得的狂喜、深不見底的心疼,以及一種近乎脆弱的後怕。

四目相對。

初言澈混沌的大腦緩慢地處理著眼前的信息。醫院……疼痛……還有……謝輕衡。

記憶的碎片開始回湧,黑暗的巷子,冰冷的刀鋒,無盡的疼痛和寒冷……以及最後,失去意識前,似乎聽到的……他那焦急到撕裂的呼喊。

所以……是他找到了自己……是他……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沖上鼻腔,眼眶瞬間就紅了。他想開口,想叫他名字,想問他怎麽會在這裏,想問他……自己是不是差點就死了。可幹澀疼痛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只能發出幾個破碎的氣音。

“……衡……”

只是一個模糊的音節,卻讓謝輕衡緊繃的身軀猛地一震。他幾乎是立刻俯身,更加湊近他,聲音輕柔得不可思議,帶著哄慰:“我在。別怕,已經沒事了,我們在醫院。”

他空著的那只手擡起,極其輕柔地拂開初言澈額前被汗水濡濕的碎發,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初言澈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感受著他指尖傳來的溫度和那份小心翼翼,積蓄在眼眶裏的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沒入鬢角。

他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這麽脆弱過。也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人如此珍視著。

看著他無聲落淚,謝輕衡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他沒有說什麽“別哭”之類蒼白的話,只是用指腹極其溫柔地、一遍遍拭去他不斷湧出的淚水,動作輕得像是在對待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疼嗎?”他低聲問,聲音啞得厲害。

初言澈吸了吸鼻子,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想搖頭,卻牽動了腹部的傷口,忍不住輕輕抽了口氣,眉頭皺得更緊。

“……疼。”他終於啞著嗓子,帶著濃重的哭腔,誠實地說出了這個他以前絕不會輕易承認的字。聲音很小,帶著委屈和依賴。

這一聲“疼”,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謝輕衡心底那扇名為“克制”的門。他再也忍不住,俯下身,極其輕柔地、將額頭抵在初言澈沒有受傷的額側,兩人呼吸交融。

“對不起……”謝輕衡的聲音低沈而壓抑,帶著深深的自責和劫後餘生的顫栗,“是我沒保護好你……是我來晚了……”

他的氣息灼熱地拂在初言澈的耳廓,帶著一種失而覆得的恐懼。

初言澈感受著他額頭的溫度,聽著他話語裏濃得化不開的愧疚和心疼,心裏的那點委屈和害怕,奇異地被一點點撫平。他艱難地動了動被謝輕衡握著的那只手,用盡此刻最大的力氣,微微回握了一下。

“……不怪你。”他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柔軟和肯定。

是他自己太任性,太不小心。

謝輕衡感受到他微弱的回握,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隨即,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酸軟和暖流充斥了他的胸腔。他擡起頭,看著初言澈雖然蒼白虛弱、卻不再逃避地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了往日的別扭和尖銳,只剩下全然的信任和依賴。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重新坐直身體,但握著的手卻沒有松開。

“餓不餓?阿姨熬了粥,要不要喝一點?”他調整好情緒,語氣恢覆了往常的溫和,只是眼底的紅血絲和那份失而覆得的珍惜感,依舊清晰可見。

初言澈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他現在沒什麽胃口,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和疲憊感依舊強烈。

“那再睡會兒?”謝輕衡替他掖了掖被角,“我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

初言澈看著他,看著他眼底不容錯辨的堅持和溫柔,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點了點頭。他確實還很累,身體像是被掏空了。

他重新閉上眼睛,卻沒有松開回握著謝輕衡的手。

謝輕衡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看著他終於平穩睡去的容顏,一直懸在喉嚨口的心,終於緩緩地、徹底地落回了實處。

窗外,月色溫柔地籠罩著大地。

這一夜的驚心動魄,似乎終於暫時畫上了一個休止符。而某些東西,在生死邊緣走過一遭後,仿佛變得更加清晰和堅固。

長夜漫漫,但有人緊握雙手,便不再畏懼黎明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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