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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欲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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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欲曉

“啊?沒了?怎麽沒的?前幾天不是才剛生了孩子?周家老爺高興的擺宴席都擺了三天嘞。我家那口子還去喝了酒,說周少爺抱著孩子笑得合不攏嘴。”

穿藍布衫的婦人手裏的木勺頓在豆腐腦碗裏,濺出幾滴白漿。

“是啊,孩子才剛出生五天,也是可憐。”

另一個紮著青布頭巾的婦人嘆了口氣,眼神往四周掃了掃,壓著聲音,“誰知道怎麽沒的呢,這些有錢人家都亂得很吶。”

菜場的青石板路還沾著隔夜的露水,初春的風裹著些微料峭,吹得人鼻尖發緊。

風月聽著那些人的話,抱著歲歲快步離開了菜場。

石板路上的青苔滑,她走得格外穩,歲歲被顛得舒服,小手攥著她的衣領,咿咿呀呀地哼著不成調的調子。

她與周家大少爺周琦還有路僅禾本也沒有多少交際,要非說有關系,也不過是因為莊爾懿見過兩面罷了。

路過巷口那棵老槐樹時,枝頭已經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芽,風月盯著那棵樹走了會兒神,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只是她才和歲歲回了家,莊爾懿緊隨其後便來了。

“風月……”莊爾懿聲音帶著哭腔,看見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卻又沒敢靠太近,只是站在門檻外,手指絞著絲帕,“我能……在你這兒待一會兒嗎?”

風月點頭,把剛倒好的熱水遞過去:“先進來坐,外面風大。”

風月知道她心情不好,想找個地方把自己蜷縮起來安靜一會兒,就任由她待著,也不打擾她。

晚上吃飯時她倒是好了很多,還能逗歲歲玩兒。

風月不知道的過往她總是心裏門兒清的。

路僅禾和梁煒晟彼此相愛很多年,後來路僅禾屈從家裏的安排嫁給周琦。

雖然周琦也一直都愛著她,但她始終放不下心裏的那個人。

去年梁煒晟犧牲的消息傳到她耳朵裏後,她便一直郁郁寡歡悶悶不樂,知道自己還有個孩子,才硬生生又撐過了三個多月,撐到生下了周子穆。

生完周子穆之後,周琦想盡了辦法給她補身體,都沒辦法。

她的身子早已在一日一日的憂傷中被拖垮,再也藥石無醫。

莊爾懿抱著歲歲,又不禁想到路僅禾,精致的小臉上止不住的流著眼淚,反倒是把小歲歲嚇了一跳。

小歲歲被她抱著,怔了好久之後,才伸出自己的小手,學著媽媽給自己擦眼淚的動作,給莊爾懿擦了擦眼睛。

莊爾懿幾乎是瞬間止了哭,擡頭不可思議的看著他。

風月剛好端了水果進來,看見歲歲的動作,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莊爾懿也看見了風月,手忙腳亂的擦了擦眼淚,一臉的不可思議:“他才六個月啊!怎麽能這麽可愛!”

風月聽著她的話,不禁笑道:“隨他爸爸吧。”

莊爾懿再看她時,眼神裏有一絲讓風月沒看懂的情緒。

但莊爾懿點了點頭:“也許,但是張承霖小時候可沒歲歲這麽聰明。”

“說不定歲歲隨媽媽呢。”

莊爾懿看著風月眼裏的笑意,沒再說話,只是低頭給歲歲擦了擦口水,指尖的溫度,卻比剛才暖了些。

*

又過了幾天,眼看著氣溫已經完全回暖,陽春三月,新一個四季的草長鶯飛又開始輪回。

風月把歲歲的搖籃搬到院子裏,讓他曬曬春日和煦的太陽。歲歲躺在搖籃裏,小手抓著片飄落的桃花,咯咯地笑,聲音像春日裏的風鈴,脆生生的。

風月給遠在東北的柴霏雪寫了封信,問她近況,想著她現在也快到孕反的時候了,不知道比她當時怎麽樣。

風月等了很久都沒有等來柴霏雪的回信,風月想著,怕不是回了東北把自己忘了。

差不多三月底,風月仍舊沒等到柴霏雪的回信,卻等來了從上海來的紀汝瓊。

紀汝瓊一看見她就開始嚎啕大哭,風月被她哭懵了,只能有些無措的安撫著她。

紀汝瓊哭的太過傷心,趴在風月肩上哭著哭著睡著了,風月費了老大勁兒才把人弄到客房床上去。

又去準備了濕帕子蓋在她眼睛上。

紀汝瓊是吃晚飯的時候醒的,盡管風月在她眼睛上蓋了濕帕子,她眼睛還是腫著。

可見她下午哭的有多傷心。

“怎麽了?”晚飯桌上,風月忍不住問她:“怎麽哭的這麽傷心?”

聽見風月的話,紀汝瓊身形一晃,豆大的眼淚又開始不要錢的往下落。

斷斷續續的說:“日本人……覬覦……我家的財產,我二叔……投靠了日本人,一個月前日本人進了我家,我爸媽還有我嫂子……”

紀汝瓊後面的話沒說,但風月已經了然,腦子裏像炸了個響雷,心頭猛地像被什麽撞了一下,痛的讓人有些承受不住。

風月手裏的筷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指尖冰涼。

她想起自己寫的那封信,想起信裏那些關於春日、關於孩子的話,原來早就沒有了收信人。

紀汝瓊還是哭著,斷斷續續的補充:“當時……消息傳來……上海時我哥……在成都,我……我好不容易……才扛下來的消息,我哥回……上海當天……就知道了。”

風月伸手輕輕撫著她的背脊,幫她順著氣,只聽她慢慢說:“我哥一蹶不振,飯也不吃誰也不理,沒過幾天就住了院,靠著營養液續命,我在醫院陪了他一個月,醫生給我下了七回病危通知書,他差點就死在了這麽好的春天……”

風月聽著她的話,微微失神,他與柴霏雪自幼一起長大,這麽多年深愛著彼此矢志不渝,過年的時候知道柴霏雪懷孕他得有多高興……怎麽偏偏就是這個時候。

紀汝瓊餘光看見風月失神,知道她可能是想到了柴霏雪對紀豫行的影響。

但她不知道,紀豫行受的打擊,不光有柴霏雪,還有張承霖。

一九三七年秋張承霖犧牲,一九三八年春柴斐雪去世,他這一生最重要的兩個人在短短半年內先後離他而去。

後來的一輩子他都將在仇恨的籠罩下活著。

一生都再得不到一丁點圓滿和幸福。

窗外的桃花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風卷著落在窗臺上,明明是暖融融的春景,卻讓人心頭發寒。

他們這些活著的人,只能在廢墟裏撿拾起一點溫暖,小心翼翼地護著,才能撐過這漫長的寒冬。

風月留紀汝瓊在家裏住了三天,之後交給她一項重任,把她趕回了上海。

紀汝瓊帶著風月的任務走時,心裏還惶惶不安,她不知道這個辦法可不可行。

但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聽風月的,成與不成都只能背水一戰。

紀汝瓊回上海,先是找盛東升打了申請,然後好說歹說磨破了嘴皮子,才終於帶著紀豫行登上了去山東的火車。

紀豫行的狀態還是很不好,整日萎靡不振,睡不了一個囫圇覺,每閉上眼睛腦海中就全是張承霖和柴霏雪的身影。

紀汝瓊帶著他到了棗莊他的住處,風月二話沒說把歲歲送來了。

風月的想法也很簡單,讓紀汝瓊和歲歲一起陪著他,給他分分心,總也是要好很多的。

起碼不讓他老是一個人一直陷在過往的夢魘中。

最開始幾天,紀豫行看見歲歲,心頭那股傷心更濃郁,但在歲歲面前他是怎麽都不可能哭的,他怕惹得歲歲不開心。

後來和歲歲在一處待久了,也慢慢開始舒懷,放下過往所惦念、追尋的一切,只看眼前實實在在在他身邊的歲歲。

人也漸漸好了很多。

紀汝瓊也從天天在風月身邊哭兮兮,到臉上慢慢開始有了笑顏。

果然還是應了那句話,一個家不管再怎麽空曠、冷清,有了小孩子總是會熱鬧、溫馨許多的。

紀豫行和紀汝瓊在山東一住就是三個多月,這三個月間,歲歲學會了喊“爹爹”“娘”還有一句模糊的“嘟嘟(姑姑)”,也慢慢地可以自己走幾步路。

紀家的事傳到鄭明哲和何中華耳朵裏,兩個人從上海和南方特地跑過來陪了紀豫行一陣兒,何中華回上海後不久,就和那位叫霍瑤的姑娘訂了婚,婚期定在來年桃花綻放的三月陽春。

新傑也還是保持著差不多一個月來三次看望歲歲的頻率,他這個頻率太固定,以至於風月不得不相信——他就是領了張承霖的命令來的。

而至於為什麽張承霖自始至終也沒回過家,剛開始風月也心裏難受,也無數次懷疑過,可南方的局勢越來越亂,紀豫行又負傷在家,他們和她說“因為紀豫行閑著了,所以盛先生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到了張承霖身上”,風月也慢慢的就信了。

外面小池塘裏的荷花含苞待放時,紀豫行還是沒忘了自己的使命和擔當,回了盛先生身邊,回去扛起他在亂世中的責任。

他走的時候風月還挺開心的,一是因為他終於恢覆成了那個從前的他,二是因為他回去了,盛東升給張承霖安排的事也能少一點,亂世之中他也總能有口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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