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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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秋有點頭疼, 唔,不對, 是很頭疼。

她看著那個呆呆地坐到地上的人,眼神虛無縹緲地落到她身後的研究所裏, 仿佛沒有焦距。

季秋覺得自己腦殼裏繃著的那根筋又開始跟彈棉花一樣鼓脹起來了。

這個世界上能得她青眼的人實在是難得, 她不是很喜歡池旭,當然她也不怎麽喜歡季爻,可那還是她唯一的弟弟。

無論她怎麽都瞅不上季爻,但是季爻每次磕了碰了,她還是有點鉆心般的疼痛,這次又不僅僅是磕了碰了那樣簡單。

季秋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 直接生硬地把人從地上拽起,然後塞進車廂, 重重地拍上車門。

她極為熟練地點上一根女士香煙, “你是怎麽找到這來的?”

對面的池旭被凍得臉青白, 卻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紅透了眼睛, “他在那裏是不是?”

……

季秋喉嚨一梗, 指間的香煙就落了短短的一截。

她把頭轉向窗外,眼睛盯著行道上的冬青,嘟嘟嚷嚷了一句, “你煩不煩, 不是早就跟你說死了嗎?”

車廂很安靜,安靜到令人狐疑。

等到季秋後知後覺回頭去望時,卻發現後面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清淩淩的淚痕就掛在那張雪白的臉上,沖撞出一條條小小的溝壑。

池旭拿右手塞在嘴巴裏,齒間依稀可見斑駁的血跡,她就坐在那邊靜默地哭著,右手死死抵著唇,讓自己不哭出聲。

季秋看著她,神色覆雜,她經歷過不知多少大風大浪,可這人生中僅有的兩次窘迫都是池旭帶給她的。

一次是那次毫不留情的掌摑,將她漫漫二十餘年積攢下來的驕傲全都踏在腳下。

還有一次便是今天,她本來就為季爻的事傷透了神,現在池旭又這般搖搖欲墜的情態,仿佛她嘴裏再說出一個冷淡的字,就能即時將池旭擊潰一般。

真是造孽,她上一輩子一定欠了季爻許多。

不然總是幫他收拾這些爛攤子,煩不勝煩。

季秋吐出一個煙圈,冷冷淡淡道:“你別後悔。”

無論是誰,都難以將躺在病床上形銷骨立的病人與昔日的天之驕子聯系起來。

季秋仿佛是想通了一般,驅車帶她入了治療所內,又經過重重盤查,洗刷了無數次,換上消毒的衣物,才最終進到這座治療所防衛森嚴的最深處。

季秋帶著池旭穿過漫長的甬道,而後才在走廊盡頭的那間房門前停了下來。

門鎖得很緊,上面開著一個小小的玻璃窗,從外面可以看到裏面。

池旭只能看見裏面雪白的三面墻,沒有一間窗,只放著一張窄小的病床,有個人影躺在上面,死生不知。

季秋沈默地示意了旁邊跟著的工作人員一眼,穿著白大褂的人利索地打開了門。

進去以後才發覺那間房比看到的更小,除了墻上的幾根儀器的線,空空蕩蕩得跟個囚室一般。

池旭竭力使得自己心緒平靜,卻還是踉踉蹌蹌地沖了進去,等費盡全身力氣走到那張窄小的床前時,池旭用僅存的力氣死死地支撐著自己,才沒跪倒在地。

季爻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正微微睜著,似乎聽到了聲響,骨碌碌往她這邊轉了轉。

池旭心底的酸澀滿滿脹脹冒著泡,原先輕浮的靈魂驟然落了地,她伸出手輕輕地停留在那雙桃花眼的下面,輕快地喚了一句,“季爻。”

那雙眼並沒有動,那個人也沒有回應。

只有歡喜與惆悵一同在這逼厄的室間流淌。

過了許久,遲鈍的池旭才僵硬地轉過頭去看季秋。

季秋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似乎有同情,似乎有憂傷,又似乎什麽也沒有,“他不認得你了。”

池旭的身體晃了晃。

風輕輕地又蕩過來幾句,“他誰也不認得了。”

“車禍以後,除了尋死,他什麽都不知道。”

池旭這才瞪圓了眼睛看著躺在床上的人,原先勻稱有肉的身軀已經瘦骨嶙峋,露在外面的肌膚全是輕一道重一道的傷痕,青青紫紫,觸目驚心。

如果不是那雙漂亮的眼睛間或轉動一圈,他躺在這便跟死人無甚區別了。

季秋呡著嘴,“約格利爾教授說他是自己放棄了自己,除非他想好,不然就好不起來了。”

治療所裏有華國最頂尖的心理醫生,季家也無數次給他延請過無數次的醫學大拿。可是日覆一日,他仍然無知無覺地躺在這裏,沒有喜怒哀樂。

難怪季家任由季爻已死的謠言漫天飛,這樣的季爻,對季家來說同死有什麽兩樣?

池旭執起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蝶翼般的眼睫在他修長的手指裏輕輕眨動,“沒有關系。”

他能夠好,最好,不能也沒有關系,此時此刻,他還在這裏,就是命運對她最大的恩賜。

*******

“池小姐,你又出來曬太陽啦?”

池旭推著輪椅,禮貌地對來往的醫護人員笑笑。

以前季爻都是被鎖在那個小房間裏,除了特定的幾個人誰都不能見,為了避免他自殘,治療所幾乎收起了所有他能夠拿到的東西。

池旭來了以後這種境況終於發生了變化,她執意要每天推著季爻出來走走。這種近乎冒犯的舉動氣得季秋七竅生煙,治療所裏的醫生也不認同她的行為。

雖然季爻平時特別安靜,吃飯穿衣由人動作從不反抗,但是你永遠無法預計他的下次發作在什麽時候。

他隨時都有可能折一根花枝往自己的喉嚨裏插。

太危險了,無論是對他自己,還是對別人。

但是池旭在這件事上卻是出乎意料的執著,最後,由於約格利爾教授的轉戈,治療所那邊只能無奈讓步。

池旭的理由只有一個,季爻那麽怕封閉狹窄的空間,要他整日整年地待在那,他如何才能不崩潰?

暖融融的太陽曬在人身上,北方的冬又極其幹燥,這冬日裏的陽光雖然溫暖,卻沒讓人多舒服。

池旭卻覺得歲月靜好。

她神色溫柔,指了指冬青,又指了指天上掛著的日頭,“這是樹,這是太陽……”

季爻仍舊沒理她,眼神不知道落在哪,沒有絲毫焦距。

池旭並不氣餒,在這裏待的這些天,她已經習慣了。

與其說這裏是治療所,其實更像是療養院。

她不在乎這些,就當做是季爻提前老了,她與他共度一生以後一起白了頭。

這樣的一幕,曾經在她的夢裏出現過,醒來時確實滿室的寂寥,如今已比當初好上太多。

池旭撿起小徑上的鵝卵石,塞到季爻的手裏,那雙手松松的,鵝卵石從指縫中漏了出來。

於是池旭又塞了一次,細致地把季爻的五指並攏,“你摸摸看,這個是太陽的溫度。”

她絮絮叨叨跟季爻說著話,發現自己越來越有老婆子的潛質。

此時,池旭外套裏的電話又嗡嗡震動起來。

池旭抿了抿唇,看著季爻安寧漠然的臉,終是沒有把這個被掛了無數次的電話又打入冷宮,而是大發慈悲地接通。

對面的人也沒想到她會接,過了幾秒,柯欣飽含殺氣的聲音才通過電磁傳來,“天殺的,你她娘的到底要曠工到什麽時候!!!”

池旭頗為鄙夷地把手機拿遠了點,“導演都沒讓開機你急個什麽勁?”

馬翰爾導演最終還是做出了寧可血本無歸,也要等女主歸來的決定。

這個劇組是他細致網羅來的人,一個都不能少,哪怕多耗一天,就會損失巨大。

“除了那部戲你就沒有別的工作嗎?啊?池旭,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代言還沒拍,都是簽好的合同!還有李導那邊……”

“那就賠違約金唄。”

還在嘮叨的柯欣被池旭輕快地拋出的一句話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只能對著電話狂吼,“你知不知道你曠工一天那個工作狂就恨不得從我身上剜下一塊肉啊!!!”

張希瑞有那麽可怕嗎?

池旭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柯欣聽到她的笑聲火氣又忍不住蹭蹭冒了上來,池旭也終於良心發現,漫不經心地安撫了句,“好了好了,對不住你啦,回頭請你吃飯。”

柯欣滿腹的怨氣結束在池旭輕松的態度裏,她糾結了半天才吭哧吭哧問出一句,“季總真的還活著?”

她每天推著季爻出來,原先只有少數人知道的消息很快就在B市發酵,永遠不要低估B市那群人打聽消息的速度。

很快,季爻還活著的消息幾乎全世界都知道了。

池旭忍不住又瞥了輪椅上安安靜靜坐著的季爻一眼,漫不經心地回了句,“要不要我讓他跟你說說話?”

柯欣極為嫌棄地擺擺手,意識到是電話才作罷,“算了算了,你先好好休息幾天,有什麽事我先擔待著,只一點,不許拒接電話了啊。”

池旭全都應承下來。

她也發現,拒接電話實在是失策的舉動,除了徒勞引得對方擔心,便別無他用了。

柯欣這些日子一定是找瘋了,到處去打聽消息,這才知道季爻“死而覆生”的消息。

池旭的眼簾垂落下來,任由愧疚侵蝕心臟。

重遇季爻的歡喜逐漸沈澱,她也終於意識到,在這個世界,她還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不遠處的小助理高呼了一句,“池小姐,時間到啦!”

“就送回去。”雖然治療所最終讓步了,但是每天讓季爻出來的時刻也不多,就一個小時。

真跟坐牢一樣,每天的出行就像是放風。

池旭慢悠悠推著季爻往回走,完全忘記了他手心裏的石頭。

這幾粒小石頭最後還是晚上被細心的護工發現的,那個時候,那些石頭還被牢牢地握在手心裏,雖說是鵝卵,但是經過多年的踩踏,這些石頭也是有些棱角的,季爻就這樣死死地攥緊著那些石頭。

那些棱角在他的手上割出了血痕,已經有些許嵌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醫護人員想要掰開他的手為他清理那些碎石,但是兩個人也都掰不動那只看似瘦弱的手。

他們越是要掰,季爻越是攥得緊,直到淋漓的鮮血沿著指縫滲出。

池旭就住在研究所,等她聽到消息趕過來時,季爻正跟醫護人員展開著拉鋸戰。

池旭看著地板上那些刺目的血跡差點沒軟到在地,她的腦袋嗡嗡作響,不斷浮現著季秋的那幾句話。

“他不認得你了。”

“他誰也不認得了。”

“車禍以後,除了尋死,他什麽也不知道。”

……

沒有喜怒哀樂,唯一不像個活死人的時候便是在自殘。

她的季爻,為什麽會變成如今這樣?

池旭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啞著嗓子艱澀地叫了句,“季爻。”

原先還在死死用勁的手在聽到那句呼喊時似乎力氣終於用盡了,五指輕輕一松。

那些小石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一片清脆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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