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

再也沒有什麽能將他們分開。

道理是這個道理。

但這沒有考慮到某人主動跑了的情況。

齊染剛蘇醒的那幾天，商成洲簡直恨不得將他掛在自己褲腰上，連去沐浴都要守在門口，聽到屋內水聲停了便開始敲門，非要裏面的人應上一句才作數。

齊染委婉提了兩句，告訴他如今自己軀體安穩，體內力量平衡，一切都已然結束了，不需要這般憂慮。可見商成洲完全不講自己的話當回事，便也由著他去了。

說到底，他其實沒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好的，甚至還頗有幾分受用。

兩人便這麽黏黏糊糊地一路南下，又到了段府，和段家人以及回到山越的孟淮澤師徒倆打了個照面。直到段菲菲看到齊染，終於不再下意識扯著兄長的袖子嚎啕大哭後——

就在某個尋常的清晨，商成洲不見了。

起初，齊染並未多想，只當這人總算是安下了心，也是時候該去尋些自己的樂子了——許是又去苴城市集上尋了些好吃的？待晚上自然能見到人的。

可當日晚上，被褥裏卻是有些許冷的。

第二日，商成洲依舊一日未見人影。

齊染撚著書頁想著，也罷，先前因惦念著自己，拘了那人那麽久，他興許也是想放松一些，跑遠了些，兩日回不來也是正常的。

直到第五日，便連向來大大咧咧的段菲菲都察覺到了異常，小心翼翼地叩響了幽篁裏客舍的門，探了半張臉進去。

一雙黑亮的圓眼撲閃了半天，見室內的人只是煮著霧氣氤氳的茶，面色恬淡地捧著書，慣來那副飄然出塵的樣子，她便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回去。

卻在將要掩上門的時候聽到裏間傳來一聲應話：

“來尋我，又為何不進來？”

段菲菲宛如私塾被先生點名了似得，下意識繃緊了腰背，又躡手躡腳地鉆回了那尚未合攏的門縫裏，用後背掩上了門。

“齊、齊公子，最近怎麽不見商公子？你可知他去哪兒了？”

齊染倒茶的手腕稍稍一抖，漏了兩滴茶水出來，又不動聲色地將那小茶壺放回了爐上。

他沈默了片刻，語聲平靜地回答道：“不知。”

段菲菲縮了縮脖子，猶豫了半晌還是忍不住小聲開口道：

“齊公子……你的書，是不是拿倒了？”

齊染依舊一片沈默，面色冷然地盯著那書頁看了半晌。

段菲菲突然莫名打了一個寒蟬，下意識便擡首大聲道：“抱歉齊公子我突然想起我有課業還沒做我先走了再會！”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門外。

又過了許久許久，齊染才輕輕嘆了一口氣，合上了書頁，閉目仰靠在了躺椅上。

商成洲未留下只言片語，就消失了五天了。

飄忽了許久的心終究還是沈甸甸地落下了。

嗯，按那人的性子……多半是，後知後覺地，生氣了。

畢竟當初，齊染確實，沒有為自己留下任何後路。

留給他們的時間太短了，與其花費時間去尋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不如……多與他待在一起，去各處走走來得歡欣。

他知道商成洲也許是想到了什麽辦法——因為他自那一日在草原上撇下自己後，似乎便沒有先前那麽緊繃了。

可最後的最後……他們還是走向了商成洲最討厭的那條路。

夜裏，齊染一人躺在涼涼的衾被間開始反覆回想……若再走一遍來時路，他還會做一樣的選擇嗎？

——會的。

至少就此時此刻而言，對他來說，沒有什麽結局比這更好了。

若商成洲沒離開，他們此時本應該擠在暖暖的被窩裏，頭碰著頭、腳挨著腳。他壓著自己的頭發，睡著睡著便會往自己頸窩處拱，然後強硬地壓了半邊身子過來，敦敦實實地趴在自己身上。

……本該如此的。

他鼻尖蹭了蹭柔軟的被面，可他沒有那人那麽敏銳的嗅覺，已尋不到一點商成洲留下的味道了。

這讓齊染，稍稍的，有那麽些焦躁起來了。

以那人的身手，他若想躲起來，自己去哪裏尋，都尋不到的。

他好像……沒有任何能把他尋回來，再讓他留下來的辦法。

……他怎麽會始終覺得，商成洲不會選擇離開他呢？

齊染輕吐了一口氣，將臉埋進微涼的衾被裏，闔上了眼。

第二日，他請段家通過華池門的消息網打聽到孟淮澤所在的地方之後，向段采“借”了點盤纏，便離開了段家。

那一日，當神州大陸趨於崩壞又恢覆的那日，許多凡人腦海中都隱隱留下了那浮光片羽般的記憶……甚至有那麽些人仍記得他們二人的樣貌，正與先前的“神君”和其“惡相”頗為重合。

一切結束後，原先那些“仙人”紛紛被打回了原形，唯有這不見面貌的兩方模糊身影，在口口相傳中愈發虛無縹緲、又神俊偉岸起來。

孟淮澤因那畫像與自己頗為相像，不願惹上麻煩，如今遮掩面貌的仙寶又沒了作用，索性去消息較為閉塞的北地待上一段時間，權當避避風頭。

齊染是在許州找到他的。

許州在合川關以東，與大周皇室的宗廟所在的淩州比鄰——昔年薛家揭竿起義，成立了戮仙軍，仙凡大戰的戰火，便是從淩州燃起的。

而曾與薛恒並肩作戰的“商黎”，也是許州商氏子弟。

齊染本想著來都來了，正巧調查一下當年阿黎為何突然成了商黎，甚至這個姓氏一直沿用到了今日。

而不過走進第一家書鋪，他就尋到了答案。

如今商氏仍是當地望族，與周室關系匪淺。而商家與薛家當年如何聯手戮仙，將這世道盡數扭轉的過程，早就被大書特書，齊染幾乎是一進門便看到了一排與之相關的話本子。

據說，幼時資質平庸，十二歲失足落水，命懸一線時卻得神君入夢相告，吾自生於蠻荒以來，尚未得一姓氏。若君將借姓於吾，便結一善緣。

商家阿黎急忙應允，醒來後不僅病痛全消，更獲神力，後隨薛家二子征戰，直至某役失蹤，家人哀痛，囑後人勉記之。

齊染指尖輕撫書頁，在客棧如豆燈光下淺淺一笑。想來是當年絕地天通後，阿黎借此身份游蕩至此，正巧看見此人與他名字相同，身為濁氣本源，受天地法則庇護，與商氏結緣便是種下因果，也無怪乎商氏百年不衰。

他夜裏一人捧著那話本子，在一團冷冰冰的被窩裏，突然又尋摸到幾分暖意了。

好像只是隱約觸摸到那人前世的幾分足跡，都讓齊染感覺有些許安心了。

而與此同時燃起的，卻是一份更深的焦躁和……思念。

已經一月有餘了，商成洲去哪兒了呢？

第二日，齊染尋到孟淮澤，便幹脆與他和程煜一起，在北地各城做起游方大夫來。

這段日子過得屬實有些清苦，段采給的盤纏，也被齊染盡數花給了一本又一本的話本子。

孟淮澤知道他師弟愛看書，只是疑惑他為何突然癡迷起了話本子，卻只有齊染知道……他在試圖從這些口口相傳的志怪故事裏，如大海撈針般地，尋著幾分那人過往的足跡。

卻也真讓他找到了幾分。

阿黎是個好勇鬥狠的，卻因“染”的囑托不敢隨意沾染凡人因果——因此某些“有一黑影追入夢中怒斥三日”的記載，齊染一看便能瞧出是誰的手筆。

而每尋到那麽只言片語似的模糊過往，心裏那點焦慮和想念，便更深刻一分了。

不知不覺間，三個月便這麽過去了。

當年商成洲曾暗自立誓，若一切安然結束，他三個月不會想看見齊染那張臉了。

如今這過程雖有些許波折……但至少他們都在。

當有一日半夜睜開眼，看著將胳膊搭在自己腰上、呼吸沈沈的某人時——商成洲卻突然想起了那時他半句不願與自己多說，最後還逼著自己動手時的可恨模樣。

他頓時怒從心頭起，天還未亮，便騎馬跑路了。

說好三個月，一時一刻都不能少。

他先去了河陵，想將齊染回來的消息告訴仙靈碧桃他們，卻得知那棵本就細弱的桃樹早在許久前就徹底枯死了。

想必是兩界來往的通路終於斷絕……也不知他們那處到底算成了還是沒成。

昔年天一隨口一句忽悠便有了日後名震天下的“醫谷”，如今又是一通不明所以的折騰，便硬造出了一方“新輪回”。

這世界果然自始至終都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帶著這般感慨，商成洲又去了趟絕音谷，如今絕音谷的霧氣散盡了，那老太監卻仍留在谷裏守著薛恒的墓。

他在那方白梅掩映的墳冢前敬了酒，便當是與故人敘了舊了。

而這一圈走下來，已然過了快兩月光陰了。

他不得不承認，那人在夢裏出現的次數，又多起來了。

自從當年拿到那枚蛋之後，他的夢裏便很少出現齊染的模樣了——就算出現了，也總是最後的最後，那染著緋色的白……他胸前插著烏焰刀，在自己懷裏露出笑容，又化為雪晶消散的模樣。

再醒來時，額發與後背，總會被冷汗浸透。

當他時隔許久後，又夢到那團消散的雪塵之後，他當即便收拾起行囊，往山越回返而去。

……就去看一眼，只看一眼背影，便不算見到了他的臉，也不算違背自己的誓言了。

他這般琢磨著。

可不過半途，就被華池門的探子攔下，告訴了他齊染已然離開山越，如今已在許州的消息。

姑且在心裏感謝了下段采後，商成洲一路向北，很輕易地，就打探到了那戴著幕籬、醫術卓絕的游方大夫的行蹤。

他一路摸到他們歇腳的客棧裏，又趁著夜色將至，循著那股淺淡的桃花香氣，在半開的窗戶縫隙裏，悄悄鉆進了齊染的房間。

他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散落的書，徑直到走到最裏的床榻上，脫去了外袍便飛撲進了那帶著點涼意的床褥裏。

商成洲用鼻尖蹭著被褥裏沾染上的桃香氣，從枕邊撚起一根烏黑的長發，將它團著團著，就團進了掌心裏。

一瞬間，仿佛四肢百骸都輕飄飄地落進了一團帶著香氣的雲裏。這些嶄新的痕跡，只是幾個呼吸之間，就將他那團黑沈沈的噩夢一掃而空，不過片刻的功夫，便起了些困意了。

再趴一會兒，一會兒便走，他動作很快，安卡不會發現自己回來了。

商成洲努力想著，可意識卻迅速被這團熟悉又陌生的氣味攜裹著墜入夢中。

當那輕緩的腳步聲在外間響起，商成洲一個激靈便從一團虛無的夢中驚醒。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便努力將被窩團成那個他沒來過的樣子，抓起外袍就準備跳窗逃跑，卻在腳踩上窗框的一瞬間，聽到了門扉啟開的聲響。

“嘎吱——”

隨著那人影從門後轉出，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商成洲腦中有些許空白。

……如今再跳窗逃跑未免太狼狽，他可不是當年被親一口就從屋頂上往下跳的商成洲了，這麽些年過去，他也是有不小長進的。

於是，商成洲佯裝無事般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從容地放下了踩著窗框的腳，將黑色的外袍隨手披在了身上，一語不發地坐在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冷冰冰的茶水。

低頭喝茶的間隙，他偷偷用餘光瞥了仍站在門口的某人，心裏卻暗自琢磨起來。

反正三個月也到了。如果……如果他第一句話是向自己道歉，那他就原諒他了。

三個月不見，他似乎將自己照顧得還不錯，聞不到受傷的氣味，臉上也還算白凈……等等，什麽亮晶晶的東西在順著臉往下掉呢？

當看清那物事的瞬間——

“咣當！”

茶盞帶著茶水掉到了桌上，飛出了幾片帶著茶末和水漬的殘片。

“你……你哭了？！”

商成洲瞠目結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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