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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天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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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天澗

商成洲尚在努力思索著天一和齊染那番對話的意思時,河陵帶著水汽的暖風已然被草原酷烈的寒風取代了。

阿黎在踏入草原的瞬間便化作了黑霧形態,興奮地在草原上飛來滾去,帶起漫天草沫翻飛,隨即迫不及待地朝聖族人聚居的地方加速沖去。

“染”也未阻止他,只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雪白的袍角在風中獵獵作響,神情更是一如既往地平靜到近乎淡漠。

小小的氈帳宛如一朵朵雪白的雲落在草原上,當阿黎所化的黑霧帶著熟悉的氣息降臨時,聖族人紛紛鉆出了帳子,臉上綻放出了堪稱狂喜的表情,熱情地迎接著他們的“神明”。

“是大人!”“大人回來了!”“天黎大神回來了!”

“……不許叫這個名字!”黑霧團惡狠狠地斥責道。

阿黎甫一落地,剛凝成個像模像樣的人形,擡眸粗粗掃了一眼,便又炸成一團爆燃著劇烈橙紅火光的濃黑霧團。

“?!你們怎麽回事?!為什麽臉上身上都有淤傷?!誰幹的?!”

而就在此時,正處於喜悅中的聖族人終於看到了隨阿黎身後落地的“染”,面上頓時湧起了濃重的警惕神色,如臨大敵般提著刀拿著馬鞭,伏低著身子圍在阿黎身前。

可“染”只是微微向前踏了一步,幾個身上淤痕最重的聖族人便下意識後退,喉嚨間也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身上本就有幾分糜爛的傷口幾乎瞬間變洇出血來。

其他聖族人見狀,更是紛紛朝著“染”厲聲怒罵起來。

“染”腳步微頓,有些許訝異地挑起半邊眉,瑩藍色的光芒在眸中閃爍了一瞬,便停在了原處,沒有再靠近。

阿黎迅速凝成人形,隨手披了件一旁的聖族人遞過來的氈袍,面色陰沈得可怕。

他快步走到族人中間,蹲下身查看那些有些可怖的淤痕,用古老的聖族語急切地詢問著。族人們七嘴八舌地回應著,還時不時朝著“染”投上幾分厭惡和恐懼交織的目光。

商成洲便站在他身邊,莫名覺得那些目光也刺得他有些不適。這讓他又想起了阿保第一次見齊染時,直接動起了刀子。

不知道首領間世代相傳會留下多少故事 ……但若聖族人一直對齊染都是這般憎惡又恐懼的姿態,或許當時阿保都已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留了手了。

可轉頭望去,那雙瑩藍的眸子依舊冷得像清晨剛凝的霜。

“染”便靜靜站在遠處,片刻後,才忽然開口道:“他們的血脈與因果,與你相連。”

阿黎猛然擡頭看著他。

而“染”只是平靜道:“你離開此地太久,血脈感應微弱至臨界……他們本就是依托於你的本源力量才能在北地存活,感應斷了,自然再受不住此地濃郁清氣,力量失衡下,血脈便會反噬自身。”

阿黎微微張了張嘴,又團起了眉沈思起來。

“染”:“你回來了,他們自然會無事的。”

“明、明明是你!”那聖族首領般的男人突然踏前一步,用不甚熟練的中原話怒喝道,“你來了之後!大家才會這樣的!你一靠近,他們便痛苦!是你!你這個惡神!”

“染”眉梢微挑,唇角竟然緩緩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惡神麽?也不算錯。”

“你……”

“夠了!”

那男人正要繼續罵,卻被阿黎厲聲打斷了。

他扭頭瞪了一眼“染”,抿了抿唇,又撇過腦袋沒好氣道:“他確實很可惡,但此事並不是他的過錯,我又不是看不出來……你罵他也沒用,只能幫我出口惡氣罷了。”

那男人聞言,卻像是受了鼓勵一般,竟更為起勁了:“天神大人若想讓我罵,我便有的是力氣罵他!”

阿黎輕嘖一聲,煩躁地抓了抓蓬松的卷發:“……怎麽比我還笨?光長體格子不長腦子有什麽用處?回去一個兩個都給我抄大字去。”

“對……抄大字!”他眸子突然亮了亮,又端起架子道,“中原話說得都這麽差,一個個都要好好練,每個人都要去抄大字,聽見沒?!”

男人頓時懨懨地縮了縮腦袋,不吭聲了。

阿黎滿意地點點頭,飛身落到了“染”身前,眸光閃爍了半天,還是低著頭用不甚熟練的中原話小聲道:“……我知道你肯定有辦法,讓他們不再受罪。說罷,要我做什麽?”

他轉了轉眼睛,艱難地伸出三根手指頭:“可以再幫你犁三片地……”

又突然縮回了一根:“還是兩片吧……最多兩片!這很累的!”

“染”靜靜地看了他半晌,看得阿黎簡直如芒在背、快要忍不住發脾氣的時候,才轉身拂袖道:“隨我來吧。”

一黑一白的影子相攜離去,轉眼已立於近烏蘇達山巔的位置。

刺骨的寒意直往商成洲骨頭裏鉆,他打量著周遭那純白的雪峰,目光卻怔怔落在不遠處那塊巨巖之上——依稀記得在夢裏,他曾在此處,將烏焰刀交給了聖族上一任首領。

“染”走在最前,單薄的白色衣袍在寒風中翻飛,他望著不遠處朝他們招手的天一,輕聲問道:“你是在這裏誕生的麽?”

阿黎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表示默認。

“當初為何會留下那些凡人?”

阿黎沈默了許久,才低著頭踢了一腳腳邊的積雪,有些別扭道:“……一個人在草原太無聊了,他們以前是被外面的仙人逼成的流民,踏進草原的時候只剩下一口氣了,我正好路過,便分了一滴血出去。”

“有他們在,熱鬧是熱鬧了些……”他咽回了後半句,輕嘖了一聲,便沒再說什麽了。

但看著那個眼神,商成洲卻莫名懂了。

他看著阿黎一邊臭著臉,一邊跟在那人身後,恨恨地跺著腳踩著他的影子,但眸子裏的神采,分明是張揚明亮的。

商成洲下意識看向了自己的手腕,那裏原本系著一條穿著獸牙和金珠的紅繩,如今系在齊染的腕上。

……終究是不一樣的。

不管是“染”,還是齊染,對阿黎,或商成洲而言,都是不一樣的。

便如他夢中所說的那般,他們是磁石的兩極,無論命途如何輪轉,總會跨越風雪,重逢於世間某處。

一旦遇上了,他自然不會再放開了。

神思恍惚間,二人已行至天一跟前。

天一正蹲在雪地裏,指著地上巨大繁覆的陣圖,朝“染”邀功道:“如何?我選的這處地界,應是北地清濁二氣最為均衡之處了,只要再問我們阿黎借上一點濁氣便夠了!”

“陣圖我也已鋪上了,應是無誤的……”他微微蹙了蹙眉,“就是那仙人骨,尚不知該去哪兒尋一根……要不我現在便去中原找幾個仙門殺兩個蠹蟲試試——”

他話音未落,卻見“染”微微側首,看向了身邊抱著長刀一臉百無聊賴的阿黎。

“刀。”他聲音清淺,卻很篤定。

阿黎:?

他瞬間露出了極為警惕的神情,抱著長刀連退三步:“你想幹什麽?!想都別想!!”

“染”並未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凜冽的寒風卷著雪沫在兩人之間盤旋,竟似是一時僵持在了原處。

過了許久,終究是阿黎在那雙靜若寒潭的眸子前先一步敗下陣來,悻悻地“嘖”了一聲,沒好氣道:“罷了,就當我好心幫你們一把。”

於是黑刀淩空飛起,直直插在了陣法正中——

“嗡——”

幾乎在烏焰刀插入陣心的瞬間,刀身便發出了一聲微小的震顫,陣圖流轉著淺淡的光芒,幾人頓時驚覺身邊的空間仿佛如流水般輕輕蕩漾了一下。

“咦……?”天一環視四周,有幾分茫然道,“似乎……成了?”

“什麽意思?”阿黎眉頭都要團成團了,“什麽成了?”

天一眨了眨那雙狐貍眼,湊過來小聲道:“莫管那些,你先試試在腦子裏想著,讓我們出去。”

阿黎梗著脖子冷哼一聲:“幹嘛要聽你的?”

天一可憐兮兮地看向了能做主的那個人。

阿黎卻看懂了這眼神官司,還未等“染”開口,便大聲道:“我也不要聽他的!”

下一瞬,仿佛只是眨了下眼一般,身周景象微微閃爍,那繁覆的陣法和嗡鳴的長刀竟皆消失了。

天一激動得直拍大腿道:“成了!你們感知厲害些,可有覺得這裏的清濁二氣在消退麽?”

阿黎仍一臉迷惑時,“染”已然微微點了點頭。

他這才緩緩解釋道:“他是世界意志下誕生出的濁氣化身,又救了那些凡人,本就身負功德。那長刀是他本源力量凝出的……說是仙人骨,卻也無差了。此地是靈樞,不缺清氣,只要補全濁氣和功德,自然便成了。”

他頓了頓,突然看向了一旁的阿黎道:“順便,剛才那方空間裏,你是唯一的主宰。”

阿黎露出了努力思索的表情,仿佛在細細咀嚼這句話的意思,突然瞪圓了那雙鎏金眸:“……你、你早就知道?!你又算計我?!”

可惡!他本可以仗自己有刀提些條件,或者在那處空間裏將眼前這個討厭鬼搓扁揉圓,卻硬生生錯過了兩個絕好的機會!

鎏金眸子裏怒火灼灼,俊朗硬挺的五官都快被氣扭曲了。

天一卻沒在意,只興奮地在原地打著圈:“如此看來,若想絕地天通,那多造幾處天澗不就行了?只要常世的清濁二氣流入這些窟窿,世間靈力日漸稀薄,那便再沒有仙人能開天門……上面那些人,是不是就不會再盯著這裏了?”

“染”尚未出聲,阿黎聞言卻嗤笑了一聲,指著一旁的白衣人道:“你聞不到他身上的味道麽?除非你能把這勞什子陣法刻到他骨頭上去,不然想抽幹常世靈力?做夢去吧!”

天一一怔,轉向“染”確認道:“……小染,果真嗎?”

可那人只是微微擡起了頭,稍稍瞇著眼,看著遠方反射著灼目日光的雪峰,山巔上的寒風攪動著他的長發和袍角,仿佛下一瞬,眼前人便也會跟著那些漂浮的雪沫,一同散到天際去了。

似乎只是一瞬,又似乎過了很久,久到連風雪都已悄然凝滯了,那人才在一片寂靜中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

“……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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