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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天鳥(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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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天鳥(九)

他偷偷啟開一點門縫,偷眼瞥著院中亭下蜷在躺椅的人。

這個角度只能瞥見那人半邊側顏。如瀑墨發松松束於身後,只露出半邊瑩白如玉的臉。

他眼簾微垂,目光冷淡地落在手中書卷上,正與對面端坐的和尚對弈。

棋盤上黑白交錯,那和尚落下一子,聲音平和:“施主,心似不在這方棋局之上。”

對面卻未回他一言。

而那和尚落下一枚白棋,溫聲道:“貧僧可否問一句,施主心在何處呢?”

那人手指輕輕翻過一張書頁,一道微光閃過,一枚黑棋便這樣憑空出現在棋盤之上:“無處,無不處。”

和尚聞言,輕嘆一口氣道:“有情眾生相妨惱,無情眾生自有閑吶。”

門後的他有些焦躁地輕嘖了一聲。本想偷聽些有用的,琢磨一下如何逃離逃出這討厭鬼的魔爪,卻又是一堆雲山霧罩的話,聽得人腦仁疼。

他正暗自腹誹,忽聞和尚再次開口,立刻屏息凝神,耳朵又向門縫貼去。

“……貧僧有一小徒兒,聰穎非常,最近卻沈迷陣法。奈何貧僧實在不擅此道,施主若有閑,可否代我點撥他幾句?”

他暗暗嗤笑一聲,只覺得這和尚屬實不識趣,那討厭鬼才不會接這種麻煩事呢。

“好。”

誰知那人未有絲毫猶豫,便語聲清淺地應下了。

那和尚卻像是早有預料一般,面上的笑容半點未變:“施主應得這般爽快,是為了還貧僧的人情麽?”

亭內一片靜默,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和尚見對方不語,只會意地笑了笑,朝著院外招了招手:“來。”

一個剛過兩人膝蓋的小豆丁,穿著白色的僧袍,邁著小短腿噠噠跑向了桌前,向躺椅上的人深深行了一禮。

“這是小徒雲覺。”和尚向對方介紹,又低頭與那小和尚道,“雲覺,快拜見先生。”

小和尚二話不說,直接跪在地上,朝那人恭恭敬敬磕了個頭,脆生生道:“雲覺拜見先生!多謝先生願教我陣法!雲覺定會好好學習的!”

“嗯。”

那人卻未分給小豆丁半個眼神,只淡淡應了一句。

……

先生……先生?!

“商公子?商公子!”

程煜的呼喚聲將商成洲從淺眠中驚醒,他環顧四周,見天邊已泛起魚肚白,便意識到又到了出發之際了。

他守了前半夜,讓程煜守了兩個時辰,自己借機小憩了一會兒,誰知又做了個了不得的夢。

商成洲從懷裏掏出雪白的鳥團子,見他還在沈睡,便輕嘆了一口氣,朝著霞珠招了招手。

“來,問你個事兒。”

霞珠小跑著站在商成洲身前,眸光掃過他藏回懷中的白鵠鳥,雙手背在身後,乖巧應道:“什麽事兒呀?”

“你可知,雲覺有一位先生、或者師傅麽?”

霞珠怔然了一瞬,點點頭道:“我知道,空明方丈麽?方丈人很好的,若不是他點頭,雲覺也沒辦法收留我在寺裏待著……”

商成洲挑了挑眉:“其他的先生呢?他從未與你說過麽?”

霞珠瞪大了一雙圓眼,驚訝道:“還有其他的先生麽?寺裏只有空明大師一位方丈呀。”

商成洲見狀,知道問不出更多了,便只能遺憾地嘆了一口氣,隨即饒有興致地問道:“當年你與那小豆丁……咳,你與雲覺,是如何認識的?”

霞珠低下頭,指尖揉搓著衣角,小聲道:“當年雲覺離了廟裏四處雲游,遇到我差點被大妖吃掉,便順手救了我。”

“爹爹娘親不在了,我沒有地方可以去,我也不知道該幹什麽……我只是想報答雲覺的恩情,便一直跟著他,想看看我有什麽能幫他的……可直到最後,我也沒能做些什麽。”

商成洲撓了撓垂在身前的小辮,隨口道:“好耳熟的故事……怎麽總是救命之恩這一套。”

霞珠擡起頭,圓眼裏竟有幾分莫名的驚慌:“耳、耳熟麽?”

商成洲只擺擺手:“沒什麽。”

他目光投向四周遮天蔽日的巨木,問道:“你知道我們這是落到哪兒了麽?”

霞珠搖了搖頭:“我不清楚呀。”

她抿了抿唇,看向商成洲懷中的鳥團子道:“他……他怎麽樣了?”

商成洲手指輕輕撫過白鵠鳥頭頂柔軟的翎羽,輕嘆一口氣道:“睡著呢。”

又忍不住低聲埋怨道:“說了累了便歇歇腳,非要逞強,這下好了,又沒個人樣了。”

霞珠小聲辯解道:“小鳥可能也只是想帶我們走遠點……你先前說他叫安卡麽?我該怎麽喚他呢?”

商成洲一滯,第一次聽到別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心頭莫名掠過一絲不悅。

他下意識岔開話題:“時候不早了,歇息好了便走吧。看看附近可有哪處城池比較近……我想再去尋一間寺廟看看。”

站起身時,衣襟微敞,露出了那枚與他胸前獸牙吊墜系在一起的瑩白飛羽。

霞珠瞥見了那根羽毛,小小地驚呼了一聲:“呀,他把自己的羽毛送給你了嗎?”

“嗯。”商成洲將羽毛和鳥團子一起藏回衣襟裏,便開始隨手收拾著紮營落下的物品,漫不經心地應道。

“哎呦——”

霞珠卻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感嘆,揶揄地眨了眨眼:“你可知,翼族將飛羽贈予給別人,是什麽意思麽?”

看少女那藏不住的促狹神色,商成洲已經猜到了幾分,面上卻很是冷靜地反問道:“什麽意思?”

霞珠悄悄湊近,小聲道:“是在求偶呢!”

“砰砰——”心臟突然劇烈跳動了兩下,商成洲喉結微動,抿緊了唇,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熱意。

“真好啊,”少女很是羨慕地道,“我瞧見他的樣子了,他真的好漂亮,不愧是仙鳥呀。”

“長得這麽好看,又這麽厲害,有好大的翅膀,能帶我們飛這麽遠……真好啊……”

商成洲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頗有些得意地輕哼了一聲。

將行李拾掇好的程煜也湊了過來,與有榮焉道:“那當然!可是我小師叔!”

看著少女略有些落寞的表情,他下意識安慰道:“小狐貍也很可愛啊。”

話一出口,才覺不妥,又慌忙擺起了手:“不不不,我不是想冒犯你……”

霞珠卻被他這樣子逗得噗嗤一笑,晃晃腦袋道:“沒錯,小、小狐貍也很可愛的!”

幾人說笑間,便收拾好行裝朝巨木林深處走去。

因為不知落到了何處,便只能循著方位往北邊走,哪知越往深處,本就高聳的巨木愈加遮天蔽日。

蜿蜒的根脈宛如巨蟒般盤踞在地面上,糾纏著覆滿青苔的巖石,隨著幾人行進得漸深,連日光都難以透過這層層疊疊的枝葉,四周也悄然泛起了濕冷的霧氣。

“嗡——”

就在幾人因這環境愈發警惕之時,商成洲腰間的烏焰刀卻突然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嗡鳴。

商成洲腳步一頓,手掌迅速按上刀柄,一只手也下意識將懷裏的鳥團子往深處攏了攏。

“商公子,怎麽了?”程煜的耳朵也警覺地豎著,低聲問道。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混雜著若有似無的腥臭味兒,讓商成洲下意識蹙起了眉。

“有些不對勁,你們警醒些。”

話音未落,便聽到少女一聲驚呼,竟是被一根凸起的根莖絆了個踉蹌,幸好一旁的程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沒事吧?可有扭到腳踝?”程煜關切問著,正欲幫她查探一下傷勢,卻發現少女的面色煞白,圓眼更是露出了堪稱驚恐的神色。

她嘴唇哆嗦著,指向方才她絆到之處那樹根與泥土的縫隙之間。

商成洲心頭一凜,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卻發現那黑褐色的粗壯根莖糾結之處,竟有半張模糊的“臉”正在那腐葉和濕泥之間若隱若現!

“嘶——”程煜也看到了那人臉,下意識倒吸一口冷氣。

商成洲用刀尖輕輕撥開覆蓋的腐葉和泥土,卻發現這張人臉,竟像是樹根本身扭曲、凸出的一塊紋理,在此地昏暗的光線下便顯出了一張略顯扭曲的五官輪廓。

“商、商公子……”程煜聲音打著擺子,拉著商成洲的衣袖指向四周道,“你看這裏……似乎好幾處都有,並不像是巧合。”

幾人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定睛細看,果然發現了許多相似的“人臉”面容。

一株巨木的樹幹上,樹皮皸裂的紋理赫然組成了一張閉目沈睡的老者面容;樹根處有一小簇暗紅的菌菇,密密麻麻地簇擁在一起,上面的暗色斑點和褶皺,竟酷似一群小童嬉笑地團在一處。

還有垂落著宛如少女梳發狀的花朵,扭結著婦人垂首做針線活似的藤蔓……

整片森林,竟仿佛是由無數沈眠的、與樹木花草融為一體的“人”構成的。

程煜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雞皮疙瘩,嘀咕道:“小師叔這是給我們放到了什麽鬼地方……”

霞珠眸光閃爍了兩下,終於忍不住鼓起勇氣道:“也許是……木族。”

“木族?”商成洲蹙眉問道。

霞珠咬了咬下唇,小聲道:“我、我曾聽人說過,木族是五族中最為特殊的一脈。”

“其他幾族若不受滌禮,最終會因妖力反噬神智失常……而若是木族,則最終只會化歸為本相,變成普普通通的一棵樹、一朵花、一株小草……”

幾人霎時一片沈默。

若如霞珠所說,那這片密林,更像是木族歸於寂靜前,一個凝固在時間裏的巨大墳冢。

商成洲一手按著刀,一手護著鳥,小心翼翼地避開腳下那些人模人樣的植物,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若這方天澗是絕地天通後妖族的共居之處,妖族借濁氣修妖力,得是多麽強大的清氣才能支撐得起這方天澗的二氣循環?

雲覺若真是前世“染”的徒弟,必然精通陣法,僅憑陣法之力,有可能承托得起這些妖力麽?

木族的沈眠,還有半江城鱗族的異動,是否都是隨著時間流逝,天澗即將崩散的前兆?

這與常世“半面妖”的出現,又有什麽聯系麽?

一個問題套著一個問題,最終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謎團。

商成洲低頭看向懷裏的白鵠鳥,突然一股莫名的直覺告訴他,從這路途伊始,伴著那些紛繁的夢境,似乎一直有一只無形的手在領著他去看清這方天澗的真相。

到了遂天城,等待著他們的又是什麽呢?

“也是好事嘛,”少女努力扯出一點歡欣喜悅的神情,試圖打破這有幾分凝重的氣氛,“木族的領地與翼族緊挨著,再往北走一點應當便是落月城了。再過了翼族的領地,便到遂天城啦……呀。”

她突然停住了話頭,怔怔地看著前方。

商成洲知道她在驚訝些什麽。

因為就在前方,就在這霧氣繚繞的巨木森林深處,赫然矗立著一株即便在此處也顯得無比奪目的、遮天蔽日的榕樹。

他們穿過密集粗壯的氣根林,出現在眼前的,果然是一座被籠在樹冠陰影下的,簡樸的小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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