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告天鳥(三)

關燈
告天鳥(三)

小屋內霎時安靜下來。

白鵠鳥、程煜還有商成洲都靜靜地看著少女,一時有些怔住了。

程煜蹙了蹙眉:“霞珠,你知道……那屍塊的來歷麽?先前我和你說的時候,你怎麽沒告訴我呢?”

霞珠縮了縮脖子,小聲辯解道:“主要先前你身體也不好嘛……我同你講了,你也幫不上什麽忙呀!”

她向商成洲的方向努了努嘴:“我不是一直和你說要等一只大妖來幫我嘛!如今大妖可不就來了!”

商成洲:“……這地界難道沒有凡人麽?我如何就是大妖了?”

霞珠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你可別唬我,你身上的妖氣重得嚇人!若是入了城,怕是打尖住店那店家都不敢問你收錢!”

商成洲:……還有這種好事?

“哇!”程煜驚嘆了一聲,崇拜地看向商成洲道,“不愧是商公子!”

商成洲微收下頜,輕咳了一聲,矜持道:“所以,你要我幫你什麽?”

霞珠抿了抿唇:“其實……我知道我已經死了。這裏也許是,死後的世界麽?”

“我死前無能為力,只能看著雲覺被他們爭來搶去……可這是死後的世界,我就想知道,雲覺是否和我一樣,也好好地活在這裏的某處。”

商成洲與程煜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眸中的震驚之色。

仔細想來,歷數先前他經歷過的那些天澗,似乎只有謝南枝對自己現世“已死”這件事如此坦然,在第一重夢境裏擰斷薛恒脖子時,還曾玩笑般說過“兩個死人沒有殺來殺去的說法”。

可謝南枝是活了上百歲、身懷仙器的仙人,而眼前的少女,不過是一只看上去身形甚為孱弱的半妖罷了……

阿爾達·希曼那般的修為尚且對生死如此執著,可眼前的少女面色沈靜,卻仿佛只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程煜忍不住出聲安慰道:“如今你能跑能笑,哪裏就算……了呢?明明也在好好活著嘛。”

霞珠納悶地看了他一眼:“死了便是死了,你死一次便知道了。”

程煜:“……現在體驗這個,對我而言或許還為時尚早。”

霞珠“噗嗤”一笑,手向後一撐,坦坦蕩蕩道:“我死了之後便一直在這裏住著……城裏都有大妖盤踞,我是個半妖,妖氣太弱,他們不會許我入城的。”

她目光清棱棱地看著商成洲道:“若你應允,可願帶我進城,去問問雲覺的事?我只想知道……他如今在何處?又過得如何了?”

“我知道你們和那些怪模怪樣的家夥一樣,並不屬於這方世界,我人微言輕,也不能強迫你做什麽……”

她歪頭一笑,指了指桌上的茶盞:“可你們既然喝了我采來的花茶,是否也算欠我一個人情啦。”

商成洲看著少女澄澈的笑容,猶豫了半晌,還是沒忍住道:“你倒是心大,若我是個壞人可如何是好?”

霞珠笑容不變,又擡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已死過一次啦,你再殺我一次又能如何呢?”

“何況……你還不一定有本事能殺了我,”她圓溜溜的眼睛轉了轉,看著程煜道,“是不是,小煜?”

程煜縮了縮脖子,沒敢吱聲。

商成洲看著兩人的眉眼官司,微蹙著眉,可下一瞬便陡然暴起,反手握著桌上的茶匙便向少女的咽喉直刺而去。

“鐺——!”

伴著一聲脆響,卻在半途被一道驟然亮起的金光屏障擋下,少女笑容未變,仍是那姿勢看著他。

商成洲微微挑起半邊眉,緩緩坐回了原處。

“先前……我神智混亂的時候……還有那些不人不妖的怪物們,都沒能傷得了她。”程煜喏喏道。

霞珠唇角帶著淺笑,看著身上逐漸淡去的金光,輕聲道:“你們瞧,雲覺還在護著我呢!只是我沒能找到他而已。”

“他是個佛修麽?”程煜好奇道,“佛修不是……不能沾染紅塵麽?”

霞珠一楞,卻“噗嗤”笑出了聲,伸出手拍了拍程煜的頭頂,看著那兩只棕黃色的耳朵抖了抖,只道:“是!他是個很厲害的佛修!”

又轉向商成洲:“所以你願意幫我找到他麽?雲覺知道許多事,說不定也能幫到你們。”

商成洲下意識看向齊染的方向,想征詢他的意見,卻發現白鵠鳥不知何時已將纖長的脖頸蜷曲成一個優雅的弧,腦袋埋在翅根的絨羽處,團成了一個蓬松的雪白絨球。

商成洲忍了又忍,終究還是伸出了手,將那炸著三根尾翎的白團子捧起來攏到了自己的腿上。

他指尖小心翼翼地劃過那柔滑的雪羽,突然意識到也許在齊染能恢覆人形之前,所有事都只能他一人抉擇了。

可為何呢……連程煜都姑且有個人模樣,怎麽齊染卻……

“我答應你,霞珠,我會帶你去城裏,幫你一起打探那和尚的行蹤。”商成洲垂頭攏著白鵠鳥的飛羽,低聲道,“只是可否請教你一件事?你可知……如何讓他化形麽?”

少女聞言小小地歡呼了一聲,隨即也好奇地探過了腦袋,看著似乎已陷入沈睡的白鵠鳥小聲道:“尋常鳥兒嘛,給自己找個好地方,搭個漂亮的巢,曬著月光睡一覺多半就能化形了……可越是珍貴的血脈,化形便愈加不易。也許可以去翼族的幾座城那邊打聽打聽……”

她利索地站起身,一邊碎碎念著不知道什麽便一邊跑到了小屋的角落,翻撿了半天,半晌終於尋出一張落著灰的地圖,一把掃開桌上的雜物,攤開給兩人看。

“你看,我們如今約莫在河陵的最南端……妖族分翼、鱗、獸、蟲、木五族,翼族所在的落月城和嘹雲城在中北部,如果想去離得最遠的妖都,也就是妖王所在的遂天城,必然會經過翼族的地盤……我們可以順道送小鳥回家呢!”

商成洲輕嗤一聲,小聲嘟囔道:“小鳥的家可不在這裏,小鳥的家在草原呢。”

“什麽?”霞珠不解地回頭道。

商成洲撇過臉:“沒什麽。”

卻正對上程煜盯著白鵠鳥那灼灼發亮的目光,他瞬間警惕地將白鵠鳥往懷裏又攏了攏,眼神不善:“看什麽呢!”

“商公子……”程煜扭捏了半晌,終是鼓足勇氣道,“能不能……讓我抱一下!就一下下!”

“不許!”商成洲惡狠狠地朝他齜了齜牙。

程煜頓時懨懨地垂下了頭,連身後那條毛茸茸的尾巴都拖到了地上。

再回過頭,卻發現霞珠已經成了一小團旋風般的虛影,在小屋內跑來跑去地拾掇著行李,整個人簡直要興奮得蹦上天了。

商成洲垂眸看著團在他腿上沈睡的白鵠鳥,心頭……突然對這趟天澗之行充滿了沈甸甸的擔憂。

---

半江城,城門前。

“你確定麽?進城真的不需要查驗身份麽?”

商成洲隱在樹後,指尖輕柔地梳理著肩頭白鵠鳥睡亂的絨羽,壓低聲音詢問身旁正探頭探腦的少女。

“信我!就憑你這一身妖氣,便是最好的通行證!”霞珠篤定無比,“你還帶著小鳥兒呢!旁人不知他是翼族走失的幼崽,只會覺得你的血脈定然也無比珍貴!半江城是鱗族的地盤,他們可不敢得罪翼族。”

她拉著商成洲的袖子,細細地吩咐道:“待會兒拿出大妖的派頭來!眼睛要長在頭頂上!若那守城的敢啰嗦,你就用那種……嗯,看路邊雜草的眼神輕飄飄地去掃他一眼!”

“我和小煜便是你的侍女和隨從,可記住了?”

商成洲深吸一口氣,將白鵠鳥送回肩膀,努力秉著一副倨傲姿態,下頜微擡,大步走向城門。

霞珠和程昱緊隨其後,一個抱著包袱,一個緊張地瑟縮著低著頭,尾巴緊緊貼著腿,倒真有幾分隨從模樣。

半江城的城門頗為奇特,許是鱗族特色,粗糲的石材中竟嵌著星星點點的貝殼碎片,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瑩潤的光澤。

守城的護衛雖是人形,眼下卻覆著一層靛青色的細密鱗片。

見商成洲走進,為首的鱗族守衛正要上前盤問,卻驟然對上了一雙冷厲至極的鴛鴦眸。

商成洲腳步未停,只從鼻腔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腰間烏黑的長刀似乎都隨之發出細微的嗡鳴聲。似是被極為強大的氣息雖懾,那鱗族守衛竟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猶豫了片刻還是躬身讓開了道路。

商成洲強忍著回頭的沖動,直到踏入城內,腳下踩上了青藍色水紋石鋪就的小路,才回身確認二人是否跟上。

卻對上了兩張煞白的小臉。

“怎麽了?”商成洲蹙眉道。

程煜心有餘悸地咽了口唾沫:“商公子,方才你洩出的氣息,確實嚇人得緊……一瞬間只覺得身上的骨頭都痛了。”

霞珠在一旁拼命點頭。

商成洲聞言,眉頭蹙得更緊,下意識側目看向肩頭。卻發現肩上的白鵠鳥毫無所動,甚至灰藍色的眸子已開始游離,顯然一副又是昏昏欲睡的模樣了。

“……還是先找個住處吧。”他低聲道。

半江城城如其名,城中近半區域是縱橫交錯的清澈河道,各色小舟被水流托著緩緩穿行,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水腥氣。

城內的妖族似乎並不多,雖然城池建得極為漂亮,但卻並沒有什麽“人氣”,只能聽到潺潺的水流聲和遠處約莫是鮫人低婉的吟唱、

幾人尋了一處客棧模樣的建築,進內卻正對上一汪巨大的活水清池。

清池正中,隨著一條泛著微光的魚尾閃過,一位戴著鮫綃面紗的鮫人女子從水中浮起。

她眸光淺淺掠過為首的商成洲,最終落在他肩頭優雅靜立的白鵠鳥身上,聲音清泠,動聽極了:

“貴客安好?可是要住店?不知貴客屬族?小店備有為各族貴客休憩的雅間。”

“請為我家主人備一間清凈、能曬月光的頂處!”霞珠脆生生地代為應答。

鮫人女子心領神會,身側水流微旋,一枚流轉著碧色水波光紋的玉牌便被送至霞珠手中

“頂樓一號間,最合翼族貴客心意,諸位請進。”

商成洲記著霞珠的叮囑,目不斜視地便往樓上走去。

妖族的客棧果然不同凡響,竟還會根據屬族布置房間……這也是他第一次見到鮫人,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忍住沒上去摸摸那條魚尾巴。

推開雕刻著飛鳥紋樣的木門,內裏空間意外地開闊——畢竟房間正中赫然擺著一株以金絲藤編織而成的巨大的“巢”。

雖然角落的屏風後也擺著尋常的床榻,後方似乎還有一處與常世客棧一般無二的隔間,但看著這鋪著絨羽、以晶石點綴的巢穴,商成洲還是有片刻失語。

他側頭看向肩頭安靜的白鵠鳥:“……你要睡到那裏去麽?”

白鵠鳥默默將頭偏向一邊,輕輕扇動了幾下難得動彈的漂亮翅膀,便優雅地落在了角落的床榻上,又蜷縮成了雪白的一團——卻是用行動表達了他的選擇。

而身後的霞珠反倒捂嘴驚呼了一聲,雙眼放光地撲向那金絲巢穴,小手好奇地撫摸著柔軟的絨羽,一副恨不得立刻鉆進去打滾的模樣。

商成洲:“……你若實在喜歡,晚上就睡在這裏吧?”

“那怎麽好意思!”少女嘴上推辭著,雙手卻緊緊扒著巢穴邊緣不放,臉蛋紅撲撲的。

商成洲懶得再與她掰扯,只問道:“我們去哪裏打探那和尚的消息?”

“今日已有些晚了……不如先好好休息吧,”霞珠撲到巢穴裏柔軟的絨羽裏,頗為愜意地蹭了蹭,“妖族的主城裏都會設廟宇的,明日我們去廟裏看看。”

商成洲便沒再說什麽,只一把撈起床榻上的白團子,示意他們自便,便帶著白鵠鳥有些急切地轉身進了客房的隔間,反手闔上門扉。

他把白鵠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又蹲下身,與他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側頭用額頭蹭了蹭那雪白蓬松的羽冠,低低笑了一聲:

“漂亮的小鳥兒,這下落到我手裏了吧……”

他頓了頓,又將臉埋進白鵠鳥胸前細密的絨羽裏,聲音悶悶的:

“可什麽時候……能變回來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