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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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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夢(十)

另一邊,齊染剛出了營帳,便腳下一拐朝主帳而去。

如今薛恒帶病養傷,商成洲這個虛假的二把手便被迫上崗,如今正被其餘將領圍在帳前議事。

齊染剛到賬前,便聽到了其中那如同菜市場一般的喧嘩聲。武將各個都是在風沙裏刮過的大嗓門,那數個聲音吵嚷起來,宛如一群公鴨撲騰著翅膀互啄對方的屁股毛。

帳前的侍衛小兵擡起手臂攔著齊染道:“將軍們在議事,若無特殊軍情不得……”

“讓他進來!”卻被敏銳捕捉到齊染腳步聲的商成洲,帶著內力的一聲大吼吼進了帳。

齊染掀起簾帳,賬內眾人神色各異地註視著他。他神色自若地緩步走到商成洲身邊,商成洲隨手拉了把椅子,讓他坐在自己身邊。

齊染剛剛就座,就看商成洲朝他眨眨眼,隨即面色沈著地對著帳下各將領道:“方才議的那些,從頭至尾,一一重新報來!簡短些!”

有幾名將領見齊染那座位,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快,只沈著臉不言聲。

卻另有幾名將領,陸續起身抱拳匯報起事項來。

“衛國主已死,城內守軍群龍無首——”

他未說完,卻聽齊染輕撫著袖子出聲道:“戮仙軍接管城防,守軍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那將領與身邊幾人面面相覷,正欲說什麽,卻被商成洲揮手打斷道:“繼續。”

“衛國三城還剩兩城——”

“派個使者把衛國主的人頭端過去,守軍若同意獻城順勢接管,若不同意的,再呈對給薛將軍抉擇。”

“城內百姓對戮仙軍尚心存芥蒂,家家戶門緊閉——”

“人心日久,豈有一日可改的道理?芥蒂便芥蒂吧,我等初來乍到,守著城中暫不生亂便好。”

“……還有那登雲樓仙人大敗,恐怕並不會善罷甘休。”

齊染沈吟一瞬,緩聲道:“無事,來了再斬了便是。”

聽及此處,終於有一名先前始終沈默的將領拍著桌子吼道:“你這小兒!仙人哪有說斬便斬的道理!先前斬一仙人,薛將軍幾乎都快喪了命!若再來一次,軍中多少將士的命都不夠填的!”

商成洲聽罷,也沈沈一拍桌子,眸光如刀掃過帳中眾人,冷聲道:“既祭出戮仙的名號,怎得一聽仙人名頭就嚇破了膽!”

“若還有仙人來,我來斬仙!”

似是被他這篤定狠厲的語氣鎮住了,那將領囁嚅半晌,又迎著商成洲冰冷的視線道:“可、可怎能交由旁人,隨意處置我軍中事務?”

商成洲聞言輕嗤一聲道:“那他哪句話可說錯了麽?又或許各位還有什麽高見,我洗耳恭聽。”

帳下一時靜默,只稍過了兩息,那將領又扯著嗓子大喊道:“我可聽說商副將讓這來歷不明的人全權負責薛將軍的安危,你二人到底是什麽關系!商副將你居心何在?!”

商成洲聞言頓時噎了一瞬,隨即一片坦蕩道:“他是我帳中軍師!我向他問策有何不對!”

齊染聞言,掩袖猛咳了兩聲。

那將領也楞在原地,喃喃道:“帳、帳中……?!”

商成洲終於反應了過來,頓時漲紅著臉道:“……帳下!”

言罷,他猛地站起身,瞪著眼道:“今日到此為止,若不是緊急軍情無需再呈,都退下吧!”

待眾將領陸續退出賬外,只剩下商成洲與齊染二人,商成洲長舒一口氣道:“你來得可太好了。”

言罷,他竟直直拉著齊染的袖子,就帶著他大步往自己的營帳走去:“快隨我來,看我找到了誰!”

齊染眉頭微挑:“將軍的帳中除了我,竟還有別人?真是熱鬧。”

商成洲腳下一絆,回首時一雙鴛鴦眼又灼又亮地瞪了齊染一眼。

齊染正想往這火光裏再添些柴,商成洲卻已撩開了營帳的簾幕。

而當齊染看清帳中兩人的眉目後,先前那些不著調的想法頓時便拋到了九霄雲外,只驚訝得瞳孔微顫,喃喃道:

“……師兄?!”

孟淮澤隨阿蘇爾站在賬內,見到商成洲進來,連忙側身行禮:

“商副將。”

可卻好似對齊染的聲音毫無所覺,甚至沒有擡頭看他一眼。

商成洲沒有搭話,只是牽著齊染坐到了帳中主位上,用一種意義不明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兩人。

孟淮澤額上頓時滾落了兩滴冷汗,只垂下一雙鳳眸,等著上官發話。

齊染也未發一言,只靜靜看著。突然覺得這人鴛鴦眸平日裏日光照著,頗有幾分艷色卓絕。可一旦他沈下眉目時,水藍色的眸子冷得像堅冰,琥珀色的眸子卻銳得如利刃,竟莫名有種非人般的壓迫感。

似是終於耐不住這無形壓力,阿蘇爾下意識向孟淮澤的方向側了側,用他寬厚脊背的陰影微微擋住了身側的人。

商成洲手指在桌上輕敲,終於沈沈吐了口氣,往後直直一靠,向齊染招了招手。

齊染會意地湊了過去,便聽商成洲附耳小聲道:“怎麽辦?我覺得阿蘇爾,他有些喜歡你師兄。”

齊染微微挑眉,也隨他小聲道:“所以你方才……只是在試這個?”

商成洲拉了拉他雪白的袖子,讓齊染隨他一同背過身去,再說小話

“我同阿蘇爾從小一起長大,再清楚不過。當年阿保送了他一把小匕首,他稀罕得緊,別人多看兩眼就使勁兒往自己身後藏。”

他往身後努了努嘴:“和如今藏你師兄那神態模樣一點沒差別,更何況如今他連我都不記得了,還記得護著你師兄……”

商成洲緩緩蹙起眉,輕嘖了一聲。

齊染微斂眉目道:“那你是如何想的?”

商成洲眉頭皺成一團,緩聲道:“……我覺得不好。”

齊染垂著眸子,並不言聲,雪色的睫羽微垂,在眼下投著細密的陰影。

卻聽商成洲又悄聲在他耳邊說:“我覺得……還是要尋個機會,把你們那個谷主做掉,再由你或你師兄上位。”

“這樣若有人問起我兄弟喜歡的人,那我就能說是醫谷谷主,或是醫谷谷主他師兄,聽起來就十分氣派。”

他一邊暢想著那畫面,一邊五官都皺成了一團:“可若我說他喜歡的是那個什麽‘閻王束手’,別人怕不是都以為是個老頭,這可不行。”

齊染聞言,呼吸稍頓,隨即微微偏頭看向商成洲近在咫尺的側臉:“只是這個原因?”

商成洲稍稍歪過頭看著他,不解道:“不然呢?”

齊染唇角微勾,悄聲道:“無事,那便很好了。”

商成洲仍是偏著頭打量著他,似是頗有些不理解齊染為何要問他這個看上去毫無意義的問題。

但緊接著又想起正事,轉過身看著孟淮澤二人輕咳了一聲,隨即用北格語說了兩句什麽。

阿蘇爾下意識低聲回答,卻在應答之後微微一楞。

孟淮澤更是露出疑惑的神色,忍不住問道:“商副將為何會懂我們家鄉的話?”

商成洲挑眉笑了一下,指了指阿蘇爾道:“因為我同他算是同鄉,與你興許能算半個同鄉。”

他稍稍側了側頭,示意孟淮澤看向他身側的齊染道:“你另外半個同鄉在這裏。”

孟淮澤那面上疑惑之色更濃了。

商成洲看著兩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突然感受到了幾分先前他記憶有損時,齊染總喊他“將軍”的那種樂趣。

他站起身來,走到兩人身前,輕輕拍了拍阿蘇爾的肩膀:“今日起,你就是我的親衛了。我讓他們再整出一頂營帳來,就紮在附近,你二人便住進去吧。”

商成洲看著孟淮澤道:“你就跟著齊大夫,隨他去做些傷兵營的事務吧。”

兩人應道:“是,多謝商副將。”

“噗”

商成洲沒忍住笑出了聲,卻又轉頭輕咳一聲,佯裝正經道:“無事了,先退下吧。莫離得太遠,有空便趕緊收拾東西搬過來。”

兩人齊聲應諾,一前一後離開了營帳。

商成洲回首,卻見齊染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不由得問道:“在想什麽?”

齊染回過神來,垂眸道:“在想為何師兄他們,會不記得我們。”

商成洲微微挑起眉:“難道不是這天澗搗的鬼?興許和我一樣,帶他們去見過薛恒之後便好了。”

齊染:“你可問過他們在此地的身份來歷了?”

商成洲面色頓時有些微妙道:“說是從北地一起來從軍的兄弟,一個村裏一起長大的竹馬。”

齊染聞言輕輕蹙起眉,又微微搖頭道:“沒事……許是我多想了。”

商成洲便瞬間將這小小插曲拋到腦後,只看著桌上堆積的公務文書沈沈嘆了一口氣。

“在草原上的時候,同阿保習中原字都覺得頭痛,哪曾想到竟有這一日。”

齊染走到書案旁,隨意翻了兩本看了看,便輕巧地往案上一丟:“不想看便不看了。”

言罷,他扣著商成洲的手腕就帶他往賬外走去:“叫幾個親兵來將這些收拾好,帶著一起走,我們去做些有意思的事。”

於是商成洲一臉茫然地被齊染拽到了謝南枝的帳前。

齊染旁若無人地掀簾便走了進去,示意親兵將堆積成山的公務文書放到薛恒榻前。

“薛將軍,與仙君可聊完了?如今天光尚好,不如先處理些公務吧。”

而他自己緩步走到一處放置著雜物的藥箱裏,隨手取了幾樣東西,商成洲眼尖地看到了其中亮著的一點晶瑩的粉綠光芒。

而齊染卻極為自然地將其藏入袖中,隨即拉過兩張小凳,讓商成洲坐下。自己則將一本全新的賬簿放到了謝南枝腿上,還往他手裏塞了支炭筆。

謝南枝大致摩挲了一下便蹙起了眉,粗黑的炭筆瞬間染黑了仙君玉白的指尖,他撚著那炭筆丟了也不是,握著也不是,只僵硬道:“若要我幫你記賬,可以給我一支毛筆。”

齊染快速地翻著手上的旬帳,頭也未擡道:“毛筆遇水墨跡會暈染,若要正式做賬,還是炭筆方便些。”

“這帳先前做得太雜亂,我們需重新整理下條目,”齊染握住謝南枝的手,讓他的指尖觸摸到賬目的起始位置,“從這裏開始,我念一條仙君寫一條便是。”

不遠處,埋在公文裏的薛恒艱難地撐起上身探出頭,正撞見謝南枝青色的大袖垂落在墨跡斑駁的賬簿上,玉雕般的指尖沾著漆黑的碳灰,摸索著在紙面上劃出略顯歪斜又倔強掰正的墨痕。

齊染半倚在床榻邊的矮幾上,見謝南枝寫得慢也並未做聲,只是偶爾伸出手幫他調整一下落筆的位置。但即便是這樣,青衣仙君的耳尖卻也漸漸漫上羞惱的薄紅了。

薛恒張口欲說點什麽,卻被一雙灰藍色的眸子冷冷地一掃,便莫名再不敢發一言,只順從地將自己埋回文書中,時不時地往謝南枝的方向偷瞥兩眼。

商成洲頓時成了賬內唯一的閑人,起初還興致勃勃地兩邊走動看了一會兒,沒過多久便坐回齊染身邊,困倦得都要睜不開眼了。

齊染瞥了他一眼,緩聲道:“困了便睡會兒吧。”

商成洲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胡亂地點點頭,嗅著營帳中淺淡的藥香,聽著齊染在他身邊和謝南枝清淺的交談聲,沒過多時便趴到案幾上沈沈睡過去了。

聽到他的呼吸聲漸漸平緩,齊染伸出手,將他腦後紅繩綁著的小辮從臉下抽了出來。細白的手指微微梳理了下他臉側散亂卷曲的黑發,指尖隨之傳來溫暖蓬松的觸感。

再擡頭時,卻發現薛恒和謝南枝都靜靜地“看”著他。

齊染收回手,以袖掩唇低咳一聲,平靜道:“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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