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名烏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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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名烏焰
第二日，齊染是在一陣林風颯颯聲中醒來的。
他身體尚未緩過勁兒來，閉著眼睛在溫度適宜的被衾中緩了緩神，再睜開時眸中才浮出幾分清明神色。
他緩緩坐起身，隨意拿起一件雪白的長衫披在裏衣外，透過窗戶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約莫卯時。
房間裏竟已有仆從備好的溫水，他稍稍洗漱，推開窗戶，正見商成洲在院中練刀。
隨後他意識到，那如細雨穿風打葉般的颯然之聲，應當是商成洲長刀劃破空氣的聲音。
段家給他們準備的這處廂房名曰“幽篁裏”，院落中奇石繞竹，苔痕蔓入石上鋪成草色，竹影森森投在齊染斜靠的窗前。
一片森寒潔綠中，商成洲一身黑色的勁裝，舞著一把黝黑的長刀。
刀光如水銀洩地圓融通滑，前劈勢大力沈若千鈞壓頂，戳刺一觸即回似飛燕回首。齊染看不清動作，只覺得商成洲動作輕盈不失剛健，彪悍又迅捷，身形十成十的漂亮矯健。
似是察覺到了齊染的動靜，商成洲回眸輕瞥他一眼，琥珀色的眸子洩出了些許燦爛的笑，隨即提刀回首，一個擰腰翻身，帶著沈重的刀勢劃過空氣。
野獸般的黑影撲到身前，黝黑的刀光在眼前垂直斬下。隨著一聲鏘鳴，長刀入鞘，一片翠色竹葉劃分兩半，在齊染眼前徐徐飄落而下。
他看著被刀光劈成兩半的葉片打著旋落在青石地面上，擡首卻對上了一雙被清晨日光融成鎏金的淺色眸子。
商成洲額上還浮著清晨練武帶出的幾分潮汗，胸口的衣服一如既往大敞著。脖上掛著的獸牙吊墜斜斜歪在鎖骨處，細小的汗珠沿著脖頸劃過銅色的胸膛，埋進低淺的衣襟裏。
他臉上帶著笑，一臉得色地隔窗望著他。
齊染微微蹙眉，只覺得心口“咚”得一下，震得他胸口發痛，呼吸都急促了些許。
商成洲看著他擡手輕輕撫上胸口，眉頭蹙著，頓時慌了神。
“不是吧？被我嚇到了？你還有心疾？”
齊染感受心口的震動平息，給自己輕搭了脈也沒發現什麽問題，這具身子破爛得一如既往，但他此前的確從未出現過心悸之癥。
於是他很平常地開口：“確實，嚇到了，心口痛，不能呼吸了。”
商成洲微微瞪大眼，更加手足無措，只伸出手來，似想隔著窗戶扶他一把。
卻發現齊染斜倚在窗前，很平靜地看著他。
“……你玩我呢是吧，你這人。”
商成洲翻了個白眼，隨即又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問道：“如何，我的刀法？”
……本不是很想搭這根桿子，但看著他那雙帶著點金光的貓兒眼，齊染抿了抿唇，垂眸道：“很漂亮。”
商成洲果然撈著桿子就開始往上爬。
“怎麽是漂亮！那叫英俊、瀟灑！”
“我們中原人說漂亮和說英俊瀟灑是一樣的。”齊染淡淡地道，“就好比美人可以是女的，也可以是男的。”
商成洲滿臉疑惑，但看著齊染水波不興的臉色，又將信將疑地點頭了。
似是想到什麽，他突然回過神來，一手翻腕手心朝上，向齊染展示他那把黝黑的刀。
“我的刀，刀名烏焰。”他向齊染擡了擡下巴，“你可以摸摸它。”
齊染垂眸，這把烏焰刀的刀把比普通的環首刀更長些，應該是可單手持刀也可雙手劈砍的設計。刀身也略長，此時刀已入鞘，只能看見刀鞘、刀柄都是漆黑的。
“可以拔出來看看。”商成洲道。
齊染頓了頓，感覺自己像受了他的蠱惑一般，竟真的擡手伸過窗臺，細白修長的手指環上漆黑的刀把，五指合攏，微一用力。
沒拔出來。
齊染：……
商成洲：……
他還未來得及收手，卻立刻被一只銅色的手覆上，手心帶著滾燙的熱度，燙的他如針刺一般五指蜷縮了一下。
“我來。”
那只手包著他的手往外輕巧一帶，刀身緩緩滑出。
此刀的刀身竟也是純黑的，表面光滑平整，只有一道凹陷的血槽，但待商成洲握著齊染的手和刀柄一起微微翻轉，卻發現刀身竟在陽光下折射出了火焰般的暗赤色紋路。
“烏焰……”齊染低聲重覆道。
商成洲仔細端詳他的表情，收刀回鞘，松開了手。
齊染默默把手收回來，只隨意搭在窗邊，卻聽商成洲道：“烏焰是我自己用中原話譯過來的名字，我們部族的語言叫它——”
他輕吐出幾個音調，聽起來像“索噶特”或者“紮卡特”。
他講起家鄉的語言時聲音更低沈，像高山上的風雪，不若講中原話時那般清亮。
齊染只垂眸看著長刀：“這個名字很好，古時‘烏焰’也有夕陽之意。”
“亂山匹馬，斜陽殘照。”他聲音很輕，“很合適的名字。”
商成洲聽不懂，但他覺得齊染說的很好聽。
而且自己的刀若有夕陽之意，那他用這把刀把人送走，不就有種讓你活不到日落，或是讓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之類的意思。
很瀟灑，很帥氣，確實很合適。
心裏那高興勁兒一泛上來，商成洲便一把撈起齊染搭在窗臺上的手，用他的手掌覆住了自己的左眼。
手掌下的皮膚溫熱，齊染甚至能感受到這人眼睛眨動時睫毛輕輕掃過自己的掌心。
他下意識地想收回手。
“別動，給你看個戲法。”
只是幾息之間，商成洲就放開了他的手，待他的手不再遮擋，商成洲睜開左眼，齊染驚訝地發現他的左眼竟變化成了清透的水藍色。
齊染擡起手指，隔空輕點了兩下，有些出神：“你這是……你有能改變樣貌的仙寶麽？”
商成洲點頭道：“正是，這是我本來的相貌。我母親是北格人，父親……多半就是給了我藍眼睛的人吧。”
齊染沈吟片刻，看著那雙寶石般透亮的鴛鴦眼，緩聲道：“……我在書上看過，雙眼異色其實也算一種少見的病癥，卻也不一定是混血之故。”
商成洲一楞，卻笑開了：“這我倒還是第一次聽說，你莫非是在哄我吧。”
齊染只搖搖頭，不再多說了。
商成洲又擡手捂住自己那只水藍色的眸子：“但這只眼睛，確實不能見強光，會流淚，夜晚的視力倒是更好些。所以平常用仙寶遮擋，也算是保護。”
他將手放下，左眼又恢覆成了琥珀般的色澤，隨即輕扯嘴角，狀似無意道：“你呢？你的袖袋裏是否也有儲物的仙寶？”
絕地天通後，許多凡人也能使用的仙門法寶被人從天澗中帶出，無需仙人的靈力催動，只需通過特殊的誓石與法寶結契，就可心隨意動，隨意支使。
只是人間靈力畢竟日益消弭，百年來已少有凡人能驅使的仙寶了，大多也只是一些輔助之用的小東西，而最多的就是各類儲物仙寶。
也許是因為在仙門林立的時代，儲物類法寶本也是泛用性最廣的仙寶之一，因而在仙門覆滅之後，也格外容易從仙人的遺寶中尋得。
齊染看著他飄忽的視線，只回了一個字：“是。”
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商成洲看來看去，沒發現什麽異常。卻突然覺得眼前一花，一枚白水晶般剔透，隱隱泛著冰藍色的戒指突兀地出現在了齊染的中指上，他瞪著眼睛彎下腰仔細看了看，確實不是自己眼花。
竟是能隨主人心意遮掩自己形狀的儲物法寶！
商成洲心裏頓時有點樂滋滋的，像沒喝上苦藥竟還吃上了蜜餞，三分驚，七分喜。
於是他突然道：“我今年二十，你呢？”
這個話題轉得就非常生硬了。
但當事人沒這麽覺得，只是很期待地看著齊染。
齊染抿起唇，輕咳一聲，將笑意在呵氣聲中吹散：“我……虛長你幾歲，今年約莫二十有六了。”
於是便看到眼前人又瞪圓了那雙貓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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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齊染是在一陣林風颯颯聲中醒來的。
他身體尚未緩過勁兒來，閉著眼睛在溫度適宜的被衾中緩了緩神，再睜開時眸中才浮出幾分清明神色。
他緩緩坐起身，隨意拿起一件雪白的長衫披在裏衣外，透過窗戶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約莫卯時。
房間裏竟已有仆從備好的溫水，他稍稍洗漱，推開窗戶，正見商成洲在院中練刀。
隨後他意識到，那如細雨穿風打葉般的颯然之聲，應當是商成洲長刀劃破空氣的聲音。
段家給他們準備的這處廂房名曰“幽篁裏”，院落中奇石繞竹，苔痕蔓入石上鋪成草色，竹影森森投在齊染斜靠的窗前。
一片森寒潔綠中，商成洲一身黑色的勁裝，舞著一把黝黑的長刀。
刀光如水銀洩地圓融通滑，前劈勢大力沈若千鈞壓頂，戳刺一觸即回似飛燕回首。齊染看不清動作，只覺得商成洲動作輕盈不失剛健，彪悍又迅捷，身形十成十的漂亮矯健。
似是察覺到了齊染的動靜，商成洲回眸輕瞥他一眼，琥珀色的眸子洩出了些許燦爛的笑，隨即提刀回首，一個擰腰翻身，帶著沈重的刀勢劃過空氣。
野獸般的黑影撲到身前，黝黑的刀光在眼前垂直斬下。隨著一聲鏘鳴，長刀入鞘，一片翠色竹葉劃分兩半，在齊染眼前徐徐飄落而下。
他看著被刀光劈成兩半的葉片打著旋落在青石地面上，擡首卻對上了一雙被清晨日光融成鎏金的淺色眸子。
商成洲額上還浮著清晨練武帶出的幾分潮汗，胸口的衣服一如既往大敞著。脖上掛著的獸牙吊墜斜斜歪在鎖骨處，細小的汗珠沿著脖頸劃過銅色的胸膛，埋進低淺的衣襟裏。
他臉上帶著笑，一臉得色地隔窗望著他。
齊染微微蹙眉，只覺得心口“咚”得一下，震得他胸口發痛，呼吸都急促了些許。
商成洲看著他擡手輕輕撫上胸口，眉頭蹙著，頓時慌了神。
“不是吧？被我嚇到了？你還有心疾？”
齊染感受心口的震動平息，給自己輕搭了脈也沒發現什麽問題，這具身子破爛得一如既往，但他此前的確從未出現過心悸之癥。
於是他很平常地開口：“確實，嚇到了，心口痛，不能呼吸了。”
商成洲微微瞪大眼，更加手足無措，只伸出手來，似想隔著窗戶扶他一把。
卻發現齊染斜倚在窗前，很平靜地看著他。
“……你玩我呢是吧，你這人。”
商成洲翻了個白眼，隨即又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問道：“如何，我的刀法？”
……本不是很想搭這根桿子，但看著他那雙帶著點金光的貓兒眼，齊染抿了抿唇，垂眸道：“很漂亮。”
商成洲果然撈著桿子就開始往上爬。
“怎麽是漂亮！那叫英俊、瀟灑！”
“我們中原人說漂亮和說英俊瀟灑是一樣的。”齊染淡淡地道，“就好比美人可以是女的，也可以是男的。”
商成洲滿臉疑惑，但看著齊染水波不興的臉色，又將信將疑地點頭了。
似是想到什麽，他突然回過神來，一手翻腕手心朝上，向齊染展示他那把黝黑的刀。
“我的刀，刀名烏焰。”他向齊染擡了擡下巴，“你可以摸摸它。”
齊染垂眸，這把烏焰刀的刀把比普通的環首刀更長些，應該是可單手持刀也可雙手劈砍的設計。刀身也略長，此時刀已入鞘，只能看見刀鞘、刀柄都是漆黑的。
“可以拔出來看看。”商成洲道。
齊染頓了頓，感覺自己像受了他的蠱惑一般，竟真的擡手伸過窗臺，細白修長的手指環上漆黑的刀把，五指合攏，微一用力。
沒拔出來。
齊染：……
商成洲：……
他還未來得及收手，卻立刻被一只銅色的手覆上，手心帶著滾燙的熱度，燙的他如針刺一般五指蜷縮了一下。
“我來。”
那只手包著他的手往外輕巧一帶，刀身緩緩滑出。
此刀的刀身竟也是純黑的，表面光滑平整，只有一道凹陷的血槽，但待商成洲握著齊染的手和刀柄一起微微翻轉，卻發現刀身竟在陽光下折射出了火焰般的暗赤色紋路。
“烏焰……”齊染低聲重覆道。
商成洲仔細端詳他的表情，收刀回鞘，松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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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吐出幾個音調，聽起來像“索噶特”或者“紮卡特”。
他講起家鄉的語言時聲音更低沈，像高山上的風雪，不若講中原話時那般清亮。
齊染只垂眸看著長刀：“這個名字很好，古時‘烏焰’也有夕陽之意。”
“亂山匹馬，斜陽殘照。”他聲音很輕，“很合適的名字。”
商成洲聽不懂，但他覺得齊染說的很好聽。
而且自己的刀若有夕陽之意，那他用這把刀把人送走，不就有種讓你活不到日落，或是讓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之類的意思。
很瀟灑，很帥氣，確實很合適。
心裏那高興勁兒一泛上來，商成洲便一把撈起齊染搭在窗臺上的手，用他的手掌覆住了自己的左眼。
手掌下的皮膚溫熱，齊染甚至能感受到這人眼睛眨動時睫毛輕輕掃過自己的掌心。
他下意識地想收回手。
“別動，給你看個戲法。”
只是幾息之間，商成洲就放開了他的手，待他的手不再遮擋，商成洲睜開左眼，齊染驚訝地發現他的左眼竟變化成了清透的水藍色。
齊染擡起手指，隔空輕點了兩下，有些出神：“你這是……你有能改變樣貌的仙寶麽？”
商成洲點頭道：“正是，這是我本來的相貌。我母親是北格人，父親……多半就是給了我藍眼睛的人吧。”
齊染沈吟片刻，看著那雙寶石般透亮的鴛鴦眼，緩聲道：“……我在書上看過，雙眼異色其實也算一種少見的病癥，卻也不一定是混血之故。”
商成洲一楞，卻笑開了：“這我倒還是第一次聽說，你莫非是在哄我吧。”
齊染只搖搖頭，不再多說了。
商成洲又擡手捂住自己那只水藍色的眸子：“但這只眼睛，確實不能見強光，會流淚，夜晚的視力倒是更好些。所以平常用仙寶遮擋，也算是保護。”
他將手放下，左眼又恢覆成了琥珀般的色澤，隨即輕扯嘴角，狀似無意道：“你呢？你的袖袋裏是否也有儲物的仙寶？”
絕地天通後，許多凡人也能使用的仙門法寶被人從天澗中帶出，無需仙人的靈力催動，只需通過特殊的誓石與法寶結契，就可心隨意動，隨意支使。
只是人間靈力畢竟日益消弭，百年來已少有凡人能驅使的仙寶了，大多也只是一些輔助之用的小東西，而最多的就是各類儲物仙寶。
也許是因為在仙門林立的時代，儲物類法寶本也是泛用性最廣的仙寶之一，因而在仙門覆滅之後，也格外容易從仙人的遺寶中尋得。
齊染看著他飄忽的視線，只回了一個字：“是。”
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商成洲看來看去，沒發現什麽異常。卻突然覺得眼前一花，一枚白水晶般剔透，隱隱泛著冰藍色的戒指突兀地出現在了齊染的中指上，他瞪著眼睛彎下腰仔細看了看，確實不是自己眼花。
竟是能隨主人心意遮掩自己形狀的儲物法寶！
商成洲心裏頓時有點樂滋滋的，像沒喝上苦藥竟還吃上了蜜餞，三分驚，七分喜。
於是他突然道：“我今年二十，你呢？”
這個話題轉得就非常生硬了。
但當事人沒這麽覺得，只是很期待地看著齊染。
齊染抿起唇，輕咳一聲，將笑意在呵氣聲中吹散：“我……虛長你幾歲，今年約莫二十有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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