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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70 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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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70 小偷

孩子的情緒總是最簡單直接的,高興就笑,難過就哭,但是許宴沒有這個本能,他早早就意識到,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他不能通過撒潑打滾得到自己想要的,往往只有他表現沈穩的時候,才能換來一個滿意的註目。

他要乖,要懂事,要順從,要聰明,要不出差錯,他要口齒伶俐地跟念出每一個字,要學會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要做到最好,比所有同齡人都優秀。

在對萬事萬物都很朦朧的年紀,許宴擁有的第一個認知就是自己所需要成為的,而第二個,則是他的隔壁住著一個很可憐的哥哥。

他不明白那些人情冷暖,不明白為什麽對方失去了母親,每每自己多日不見的母親回來,都要先去隔壁走一遭。

他也曾對這一切有過疑問不滿,但是他習慣去接受。

只是那個比他大不了幾個月的哥哥很可憐這件事,在他心底生了根發了芽。

許宴第一次見到宋初昀,或者說是他第一次有印象自己見到宋初昀,是有天母親帶著他們姐弟到家裏來吃飯。

許逢之需要他從小接觸雙語環境,那日許宴剛結束英文授課,才臨時被通知母親的意外歸來。

許宴對宋初晴有印象,被叫到餐桌前,他立馬仰著頭一板一眼地喊人:“宋姐姐好。”

宋初昀被宋初晴抱在懷裏,一眼看過去就與許宴年紀相符,讓許宴知道這就是隔壁那個可憐的哥哥,於是又喊了句:“哥哥。”

這是他唯一一次這樣稱呼宋初昀,因為僅有的認知告訴他,年長者該更厲害,可是宋初昀的表現明明一點也不。

“你好呀,許宴。”宋初晴似乎對於他的表現有點吃驚,楞了下才笑著回話,接著又轉頭同魏葶道,“魏姨,許宴都把話說這麽好啦。”

對此魏葶習以為常,只簡單回道:“嗯,他學得快。”

宋初晴點點頭,開始拍起宋初昀的後背:“宋初昀,弟弟向你問好呢,你該說什麽?”

宋初昀似乎對於他這個陌生面孔很好奇,提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看了一下,然後整個人轉臉埋進了宋初晴的懷裏。

那時候宋初晴也才剛上初中,個頭不大,抱著宋初昀略顯吃力的樣子。因著宋初昀還在懷裏蛄蛹來蛄蛹去的,她險些就沒有兜住人,魏葶見狀趕緊把宋初昀接過來了。

宋初晴解放開雙手,話說得怨怪,語氣間卻分明滿是親昵:“宋初昀,弟弟跟你打招呼你害羞什麽?還有,看看弟弟都不要人抱,你羞不羞?”

也不知道宋初昀是在回答哪個問題,講話磕磕絆絆,理直氣壯的很小聲:“才沒有、害羞!”

宋初晴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嚇他,轉向許宴又是一片和氣:“許宴,你別介意啊。”

許宴看向被自己母親抱在懷裏的另一個孩子,適才被聲音牽扯,移回視線搖了搖頭。宋初晴註意到這點,拍拍手朝他張開雙臂,笑瞇瞇地道:“來,姐姐抱下。”

許宴不習慣這種親近,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宋初晴也不在意,輕輕推了下他的後背:“咱們吃飯吧。”

用餐開始前,許宴自己爬到一個椅子上坐好,由於身高不夠,只堪堪露出一個腦袋,他學習過餐桌禮儀,手臂很規矩地擺在桌面上。

宋初昀就在他旁邊,被保姆放坐在一個加高的寶寶椅上,許宴很早就已經不使用這種東西了。他比宋初昀要低上一些,所以輕易便看到桌下對方伸出來的兩條短腿亂踢亂晃著,很小大人地皺了下眉毛。

小孩子有很多東西消化不了,許宴和宋初昀吃的都是單獨的食碗。

許宴很專註地一口一口自己吃著,宋初昀則被保姆投餵,他卻時不時還要分心,看著其它花花綠綠的菜伸出指頭:“要吃,這個。”

保姆耐心地解釋道:“不可以噢,等你長大就可以吃了,現在還不行。”

宋初昀瞪大眼問:“怎麽、長大?”

“吃飽飽就可以長大了呀。”

宋初昀覺得好像又繞了回去,但他不知道怎麽表達,一知半解地眨眨眼睛,迷迷糊糊地噢了聲,脖子往前一伸,一口咬住了勺子,讓魏葶和宋初晴笑成一團。

用過餐後宋初晴姐弟倆很快告辭了,魏葶有事要忙,也打算一起離家。

“宋初昀,自己走過來換鞋。”

宋初昀終於雙腳著地,站在原地很迷茫,而宋初晴蹲在他前面不遠,手臂時時刻刻準備著把人給撈起來,許宴暗暗打量著這一幕。

不得不說,宋初昀的路走得實在很磕磣,身體動不動就要歪倒下去,但是許宴不是很明白,為什麽那麽差勁的一個小孩,宋初晴卻一直如此耐心,就連自己的母親也一直臉上帶笑。

他還記得自己學走路時,許逢之始終靜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摔了又摔、砸了又砸,直到他學會正常運用自己的雙腿。

許宴不是很介意這種模式,因為他明白只要自己做得好,魏葶再回家看見他時會很驚喜地抱住他,就和他第一次開口喊“媽媽”時一樣,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是這一刻,他感到迷茫,比宋初昀還迷茫,他不知道可憐的定義究竟是什麽,因為笨,因為落後,所以可憐,所以所有人都會對待宋初昀更寬容,可這明明完全違背了許宴世界的運轉規則。

百般惶然下,許宴開口喊住了魏葶:“媽媽。”

魏葶怔了一瞬,似乎也沒想到自己這個並不親近的孩子會突然喊住她。她已經換好鞋站在玄關外,朝他招招手讓他過來:“怎麽了?”

沒有任何緣由,許宴只是突然感覺自己的母親無法給予他的困惑一個答案,所以只是很規矩地道別說:“再見。”

稚童尚且不能意識到,一個正常的家庭氛圍是什麽,更不擁有自己不被愛著的選項。

後面有很長一段時間,許宴都沒再‘見’過宋初昀,只是他在書房上課的時候,總能從窗口不經意地瞟見隔壁院子裏的對方。

宋初昀學明白走路後似乎是被放養了,整日整夜地在院子裏上房揭瓦,有時候很笨地自己給自己摔了,哭聲直接能穿破書房的窗戶,讓許宴的課程中止片刻。

許宴無人解答的困惑漸漸在時間的流逝裏答案成型,他想或許就是宋初昀太愚蠢,所以宋初昀並不被期待著,他在吸取知識,而宋初昀只能可憐地在樓下玩泥巴。

只是有時候許宴無法壓蓋孩童好玩的本性,他也會好奇宋初昀的生活究竟是怎樣的,但也僅限於好奇為止。春夏秋冬,與對方跌宕起伏的哭笑同樣一成不變的,是他滿滿被安排好的日程。

又長了一歲,許逢之請了幾名大師為他授課,主要培養他學習以外的興趣愛好,許宴自此開始每日外出,系統性地學習鋼琴和水彩。

許宴大清早出門的時候從沒看到過宋初昀,但等到他下午回家,從車上跳下來,有時候就會碰到宋初昀在外面玩。

每次宋初昀遠遠看見他,都會喊他高聲喊他“弟弟”,然後很熱情地貼上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認識一樣,許宴不想和他一起玩那些無聊又骯臟的游戲,經常無所適從。

“弟弟,你今天可以和我一起玩了嘛?”

“不可以。”

“噢,你又要讀書了。”宋初昀一直沒認清他拙劣的借口,永遠很奇怪地問著,因為許宴從沒給過他回答,“為什麽你的書永遠都讀不完呢?”

這樣的對話時常發生在許宴和宋初昀之間,有次許宴煩了,直接問他:“你為什麽一直都要找我一起玩,難道你就沒有點其他事做嗎?”

“你是說一起讀書嗎?”宋初昀的表情很苦惱,似乎在衡量與喜歡的人做討厭的事值不值得,最後他還是決定,“可我不喜歡,姐姐說我不喜歡的事情可以不做的。”

這是一個許宴意想不到的回應。

他做的這一切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可以追隨喜好,沒有喜不喜歡,只有應不應該。

許宴這才開始隱約明白過來,其實宋初昀比他過得要好,一點都不可憐。他介意母親從他得到本就不多的關懷裏分割出一份,更嫉妒宋初昀可以隨心所欲地活著。

一個冬天過去,隔壁發生了一件大事,宋初昀的後媽和弟弟被接進了家,一時間雞飛狗跳,許宴都經常能聽到隔壁掐架的聲響。

沒過幾天,許宴許久未見的母親出差回來了,但許宴沒怎麽見到過她,彼此的時間對不上,只是從傭人口中得知她偶爾會把宋初昀接進他們家裏,等下午再帶著他一起去接宋初晴下課。

許宴終於撞見她,她耐心與許宴解釋了宋初昀家裏覆雜的情況,還問他是否要一起出去吃一頓晚飯。

許宴是想要與母親相處的,但他知道這所謂的一起是和宋初晴姐弟,同時功課也沒有完成,幾番衡量最終拒絕了邀約。

魏葶很欣慰地看著他,嘆息道:“好,你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從來不讓媽媽操心。”

許宴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喜歡這種誇獎。

時間轉到初夏,宋初昀要過五歲生日了,宋家替宋初昀大肆操辦了一場生日宴。

許逢之沒有出席,魏葶看在孩子們的面上,還是帶著許宴一起去了,全程沒與主家的大人有任何交流。

許宴聽到有人議論宋初昀去世的母親,議論宋啟娶回家的新omega,今天這種場合她們母子都沒有出現,估計也是相處不好,他又開始覺得宋初昀可憐,也只能覺得宋初昀可憐,否則他根本無法自洽。

可是宋初昀自己從來都意識不到,他很開心地數著禮品,把那些戴的一股腦串了一脖子兩手腕,緊接著一臉紮進蛋糕裏面,鼻子上額前都沾上了白花花的奶油。

他還是喜歡往許宴身邊湊,拿新得到的禮物喜氣洋洋地無聲向許宴炫耀著,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麽,問他:“許宴,你送我的禮物呢?”

自從發現許宴不喊他哥哥後,他也不愛管許宴喊弟弟了,開始彼此直呼大名。

許宴不耐煩地指了指禮物堆,回答道:“在裏面。”

許宴送的禮物是一大盒限定款樂高,但自始至終他就沒經過手,管家挑選準備,傭人拿上車,到了地方也有專人清點禮單。

宋初昀興致勃勃地開始翻找,最後在一個龐然大物上看到了許宴的落款,驚喜地哇了一聲,高興道:“謝謝你許宴!你過生日我也要送你一個超級大的禮物!”

許宴板著臉說:“不用。”

“那怎麽可以!”宋初昀一本正經地告訴他,“有來有回嘛,我們是朋友怎麽可以不送你禮物呢!”

“我們什麽時候是朋友了?”

“你好笨,這還用說嗎。”宋初昀眨眨眼睛,順理成章地道,“所有人都很喜歡我,你肯定也喜歡我啦,相互喜歡不就是朋友嗎?”

許宴跟這種滿肚子歪理的人辯不出話,而且所有人‘喜歡’宋初昀,肯定也是因為宋初昀的身世很可憐,所以大家都在盡可能地對宋初昀釋放善意,許宴很好心地沒有直接戳穿他。

但他就是看不得宋初昀傻裏傻氣的高興,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他:“你沒聽到剛剛那些人怎麽說你們家的事嗎?”

他承認自己問出這句話的初衷惡劣,根本算不得關心,而宋初昀只是不以為意地回答道:“聽見啦。”

沒有等到下文,許宴費解地問道:“你就不覺得有什麽嗎?”

“你是說我媽媽還是趙汶,我又不在乎他們為什麽要覺得有什麽。”宋初昀朝他眨眨眼睛,“而且沒有媽媽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嘛,我有姐姐。”

接著宋初昀一副講秘密的樣子湊過來,很小聲地說:“她們好像都覺得我會很難過,你是不是也這麽覺得?其實我也不是很懂,姐姐說媽媽好愛我的,所以我也要好愛好愛媽媽,就像愛姐姐一樣,可是我都沒有和她相處過,要怎麽去愛她呢,我問姐姐她還笑話我,說以後我就明白了,媽媽是和我們一直在一起的,這裏。”

說著宋初昀拿他的小短手捂上了許宴的心臟,許宴楞在原處並未躲避,只覺得這番話震耳欲聾。

宋初昀的話為許宴提供了另一種思路,好像父母天生就該愛孩子,孩子天生就該依賴父母,可是現實往往要覆雜得多。

也不知道是被自己開了衩的念頭驚到,還是因自己方才驟然誕生的惡意所羞恥,許宴逃一樣地跑開了。

他第一次失了態,躲開人群,躲開宋初昀的拉扯,自顧自地跑到院子裏一顆槐樹的背後縮成了一團,空曠漆黑的四周環境讓他感到安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是宋初昀發現了他。

宋初昀小心翼翼地蹲下來,一點點地挪步向他靠近,似乎是感到他的情緒不佳,語氣也變得不再那麽興沖沖:“呀,你在這裏,你不會躲在這裏哭鼻子吧?”

宋初昀有很多朋友,許宴是其中最孤僻也是最厲害的那一個,現在許宴不高興,他認為自己有責任讓對方變得開心起來。他就像他說的那樣以為,所有人都會喜歡他,許宴自然也是同樣。

可宋初昀絞盡腦汁也看不懂許宴,只能蹩腳地哄起人:“你別不高興,我把我的禮物送給你,你想要什麽我就送你什麽。”

宋初昀手舞足蹈了半天,蹲得太久他都一屁股洩力坐在草地上,許宴才搭理他:“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宋初昀捉急道,“你喜歡什麽你說!”

許宴完全沒接這個話茬,把話問得明白了些:“你說你對你媽媽沒感情,是真的嗎?”

這個話題似乎違背了既定真理,對於兩個孩子而言,像這樣高談闊論下去都顯得不太好意思,尤其是連死亡意味著什麽都不清晰的宋初昀。

“也不能這麽說吧,我知道媽媽為了生我受了很多很多的苦,我需要......”宋初昀想了一下才找準形容詞,“感恩,我需要感恩,可是要像愛姐姐一樣愛媽媽好像有點困難誒,我連媽媽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

許宴始終埋著頭,這時才擡眼,宋初昀瞪大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他一番,發現他眼眶裏一點淚花都沒有後生氣地質問他:“你騙我,我不要把我的禮物送給你了。”

許宴才不在乎他那仨瓜倆棗的禮物,宋初昀的威脅根本不作效:“我沒說我哭了。”

宋初昀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是,這一切都是他自以為的,因為他不開心的時候就也這樣子跑出去,他還會踢草發洩一下,反而許宴一直就很安靜,氣一下子又消了,頓時“噢噢”了聲。

緊接著許宴又把話鋒一轉,他就是想要看看宋初昀所謂的拿他當朋友能做到哪種地步:“不過我真的不開心,你可以把你手上的......這塊玉送給我嗎?”

他眼光很毒,一眼選中了其中最貴的。

“啊......”

宋初昀轉眼猶豫起來,許宴立馬站起來要走,宋初昀趕忙拉住他解釋:“這不是我的生日禮物,而且這是魏姨上個月帶我們去寺廟開過光的呀。”

他想得很簡單,魏姨是許宴的媽媽,許宴喜歡的話讓他媽媽再送給他一條新的就好了。而且當時在寺廟裏魏姨對他千叮嚀萬囑咐,說這個是保平安的東西,之前他媽媽還懷著他的時候曾經說過以後要送他一塊,這種具有特殊意義的禮物明顯不合適轉手。

許宴猛地掉回頭,在宋初昀無法直視的地方,怨念密密麻麻地滋生。

他一直都知道魏葶經常會帶他們姐弟兩個外出,也知道魏葶會為宋初昀姐弟置辦一些東西,他有的宋初昀從不缺,宋初昀有的他甚至都沒有,但是現在這樣去看宋初昀手腕上的東西,突然就刺眼得叫人無法忽視。

於是,丟三落四的宋初昀在這晚遺失了自己的愛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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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篇一章寫不下 做恨再稍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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