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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鱷魚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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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鱷魚的眼淚

早上八點四十,許宴睡醒的時間,更準確來說是他意識清醒的時間。

因為他原先留在備忘錄裏的內容被修改,頂端顯示的上次編輯是在八點二十七,十三分鐘以前。

許宴半瞇著眼盯了屏幕上的“蠢貨”二字將近半分鐘,接著才把整條備忘錄刪除。

他從沒想過對方願意與他和諧共處,只是他本以為對方會和他說些挑釁的話,譬如“你管的著嗎”或者“你猜那個Beta是誰”,沒想到自己會被直接地罵了一句,而且是這樣和他兩不搭邊的詞。

許宴懷疑他的另一人格可能真的有點瘋病,見人就咬,完全不能正常交流,反社會人格表現的一種。

洗漱過後,許宴將手機翻了個底朝天,試圖找出另一人格在其中運作的痕跡,最後以失敗告終。

他的人際關系一直很簡單,微信只有兩百多個好友,近半數還是在他去年正式參與公司運作後加上的工作聯系需要人員,其它無外乎親人、老師、同學。

而許宴沒有在列表裏找到任何異常。

他有些擔心自己明天是否能夠成功完成醫院之行,他可能會在檢查時突然切換,也可能更糟,一覺睡醒就已經被另一人格占據身體,連去都沒去成。

好在直到隔天驅車前往醫院,許宴的另一人格都沒有再度出現。

他與醫生一五一十地敘述清自己的情況,接著做了很厚一沓的自我心理評估問卷,然後便去按照開具的檢查單,進行了血壓、心率等常規檢查,排除腦部病變的腦CT則需要另約時間。

據醫生所說,人格分裂通常會伴隨著較為嚴重的抑郁,因為兩種病雖然不同,但本質都與創傷反應有關,只是人格分裂產生了解離性障礙。

許宴需要從最簡單的查起。

他再排進那名醫生的診室已經是下午。

醫生姓周,是名很具親和力的女性Beta,看見他又進來,朝他笑著招了下手:“請坐。”

許宴走過去坐下,將上午做的那些常規檢查的結果遞過去,那些他都已經看過,最起碼基礎指標上他的身體很健康,沒有什麽問題。

“我看過你的心理評估了。”周醫生將結果接過來,邊翻看著邊提問道,“你覺得你自己怎麽樣?”

許宴實話實說道:“我不認為自己有什麽心理疾病。”

雖然他顯然人格分裂,但那不意味著他還存在抑郁情況。許宴認為抑郁是一些不會處理負面情緒的人才會得的心理疾病。

周醫生閱讀的速度很快,幾句話時間已經把檢查結果交還給他,期間像是了解他內心所想一樣地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抑郁就是無法正確處理情緒?軟弱,甚至無能?”

許宴知道自己作為半個醫學生不該這樣講,但他猶豫著,還是最終點頭道:“是的。他們可能遭遇過很多不盡人意的事情,不能責怪他們的內心不夠強大,但本質上他們就是不會自我排解,而我不是這樣。”

“你說的對。”周醫生不置可否地努了下嘴,“看你做的自測表以及目前的檢查結果,我也不認為你有很嚴重的抑郁傾向。”

但是她的下一個問題很快接踵而來:“能不能說一下你為什麽覺得自己對待情緒是非常成功的?”

和精神科醫生交流比探討一些覆雜的實驗問題還困難,許宴不明白這算是個什麽問題,處理情緒很成功又需要什麽原因:“因為我不痛苦。”

“——那你覺得你不痛苦的原因,究竟是你可以正確處理負面情緒,還是你根本很少體會得到負面情緒?”

周醫生再次提出一個質疑,這回的確讓許宴沈思了一陣,才謹慎地措辭道:“我認為是前者,但後者我不能完全否認,因為我的確很少有什麽在乎的事情。能夠影響我很大。”

周醫生也沒有立刻回答他,她偏過身對著電腦鍵盤敲了一陣,才再次轉回來面向許宴,提出她的要求:“接下來我會問你幾個問題,你要做的是快速回答,不要思考。”

許宴點了下頭道:“好的。”

“可以舉例子說說你在乎什麽嗎?”

“我在進行的實驗,算是我的事業,以及我需要背負的責任。”

“人呢?”

“什麽人?”

“你的父母呢?或是好友、愛人?”

“包含在責任內了,沒有好友或愛人。”

許宴自然而然地這樣講。

他的父母聯姻本身就是為了壯大兩家的生意,而他作為繼承人肩負著許家的未來,所以他對他的父母就等同於事業延續,他也是如此看待父母的。的確有些感情,但也的確第一反應不會想到單提出來作為一點。

他不覺得這麽說有什麽問題,可是周醫生的表情變得有一瞬微妙,被許宴捕捉,於是他解釋了下自己非同尋常的家庭架構:“不是普通人家,這種情況在我身邊很普遍。至於沒有朋友不談戀愛,只是因為我很忙,我不覺得那些關系對我來說很必要。”

周醫生沒有對此作出任何表態,繼續提問道:“上次感覺情緒失控是什麽時候?”

許宴的回答很堅決:“沒有情緒失控。”

“那麽極度煩躁不安到快要失控呢?”

“發現......被汙蔑。”

許宴認為周醫生是在詢問他本人的情緒,而非遭受另一個人格的影響,比如他對那個林姓學弟的極度厭惡。

他本想說的是當他發現身體裏還存在另一人格的時候,但突然便想到上次抓到宋初昀跟蹤他,被他發現後大放厥詞的場面,他的話最終拐了個彎。

周醫生繼續追問那件事:“所以後面是怎麽解決的?你和汙蔑你的人吵架了嗎?”

如果單方面的吵架算作吵架的話,許宴皺了下眉道:“是的,但我覺得他不理智,沒有解決矛盾的可能,所以我走掉了。”

“那你上次高興是什麽時候呢?”

周醫生的問題越來越叫許宴難以回答,許宴沈默了很長一段的時間,因為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第一反應實在想不到:“攻破一個研究難題的時候吧。”

周醫生終於結束這樣的一問一答,語氣嚴肅地下達結論:“你有沒有發現自己對情緒的感知比常人遲鈍。”

“所以你可能是在逃避情緒,那些一直被積壓在你的心裏,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不是你自以為的會正確處理情緒。這都是符合人格分裂的前置產因的。”

“我先給你開一些針對抑郁狀態的溫和的藥,你先吃一周看看情況,等做好腦CT來覆查。”

“至於人格分裂的治療方案還需要更深入的評估才能得出來,我建議你同時也去專業的心理機構做一些心理疏導。”

許宴就這樣又被安上了抑郁癥的名號。

他從頭到尾都不是很懂,不懂自己沒受過創傷為什麽會人格分裂,為什麽情緒太過穩定也算抑郁的表現,只是他不好質疑專業人士的話。

他覺得這些疑問,他的另一人格或許可以給他答案。按照周醫生所說的,那些情緒他不記得,那便大概率流向了他的另一人格,可能他真的忘卻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但在摸清對方底細之前,許宴還是不準備輕舉妄動,洩露出更多訊息。

他決定先聯系一名心理咨詢師看看。

-

宋初昀在酒店裏躺了兩天,結果發現自己還是不太想回公寓,就收拾著去他姐那呆了幾天。

原先他初中就是和他姐一起住在外面,直到他高中他姐念了大學,兩所學校距離較遠,所以才搬出去各住各的。後面他姐進了公司就在公司附近置辦了一套房產,一直也沒再動。

總之宋初晴不管搬家到哪裏去,那裏都一定有宋初昀的房間。

宋初昀去的時候剛巧趕上了宋初晴要出差,他們只在家見到匆匆一面,後面宋初昀就自己在他姐家繼續當條鹹魚。

直到周六楊念回了京,宋初昀才出門。他和楊念吃了頓晚飯,然後一起去了郊區的一家湯泉,準備隔天順便去工地視察一下進度。

從私湯裏出來,宋初昀和楊念跑到按摩樓層去過夜。

技師的手勁不輕,楊念趴著的時候一直滋哇亂叫,直到背部結束平躺起來,他才與宋初昀吐槽道:“這兩天坐的我真是哪哪都酸,羨慕你啊,我要是個Beta家裏也不管我,Alpha難道就不能混混日子嗎?”

他前一陣跑到外地應酬客戶就是出於他那個哥哥的示意。

宋初昀正舒舒服服地享受著按摩服務,聞言語速輕緩地陰陽怪氣道:“行啊,你跟我換換。反正自從許宴他家研究出來那什麽轉化劑之後,宋啟成天想讓我變成Alpha或者omega,你替我去。”

轉化劑這事太轟動,楊念想不知道都難,但他確實沒聽過這一茬,當即用胳膊肘撐著翻身面向了宋初昀:“臥槽,真假的?!”

宋初昀闔著眼回:“廢話。”

楊念又撲騰了下,聽上去像是更坐直了些:“不是說等審批完上線售賣還起碼兩年呢嗎?你爹那麽急?”

宋初昀輕描淡寫道:“上線了又怎麽樣,不是大面積出售還不是千金難求得找關系拿。反正我和許宴他媽有點兒淵源,早拿晚拿沒區別,不如早點變成Alpha或者omega有用。”

楊念聽得頻頻咂舌:“那你頂住壓力了?”

“嗯,上次回家跟他大吵一架,暫時沒再整什麽幺蛾子。”不過宋初昀不覺得宋啟會就此放棄這個想法,“我不想做的事沒人能逼我。”

楊念一時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就無言地湊過來拍拍他肩,至此結束了這個話題。

第二天睡醒宋初昀和楊念按照計劃去了工地,他們戴著安全帽走路在裏面繞了一圈,工程進度按照計劃進行還是比較順利,現在地基已經差不多打好了。

宋初昀與對接的工頭再三強調了安全問題的重要性,就和楊念打道回府,他們在京線高速上分道揚鑣。

宋初昀沒再回在他姐家賴著,而是驅車回了自己的公寓。他把車在樓下停好,就刷臉登上了電梯。

電梯門開的那一刻,宋初昀因發現自家門口有人而無力地閉了下眼。某個瞬間他真的很想要直接把電梯門按關,然後擡腳就離開這裏,但是這裏是他家,該走的明明另有其人。

宋初昀邁步出去,冷冰冰的盯著許宴的笑顏:“又來幹嗎?”

許宴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好像這一切根本不是他的錯:“我想你,你把我拉黑了,我又不能和你說話,只能來找你了。”

宋初昀沒理會這些真假莫辨的表演,他現在懷疑——“你在我手機裏裝定位了?”

否則許宴怎麽總是那麽恰好地能在他回家的時候出現。

“沒有......”

許宴扭扭捏捏地垂著腦袋看地面,但宋初昀一直不講話,就這樣看著他,他見糊弄不過去才張口承認了:“好吧,我的確給你裝定位了,主要是之前來找你老撲個空嘛。”

宋初昀發現他現在對著許宴都有點生不起來氣了,因為許宴就沒幹過一件正常的人事,他的右眼皮隨著許宴話語的尾音跳了下:“還有之前?”

“就是你剛回國的時候,其實你回來的第一天我就來找你了。”許宴語氣難過地控訴道,“可是我在你家門口蹲了一晚上,你根本就沒有回家,是不是又去花天酒地了。”

宋初昀深呼吸了一輪,又問出一個先前始終被他忽視的問題:“你怎麽上來的?”

高檔小區對於出入管理很嚴格,就算許宴僥幸能夠過了小區門口的保安那關,到了樓下也是要靠刷人臉才能夠按電梯的。

許宴在兜裏摸了摸,接著掏出一張白色的磁卡,擺在宋初昀眼前炫耀的晃了晃。

那張卡看上去其貌不揚,沒有任何外印的裝飾,宋初昀知道那張卡的功能應該是和管理人員才會持有的通卡相同,大概率是許宴自己弄的。

許宴雖然幾次三番的偷跑上來找他,但最起碼他們還是認識的,不能算什麽重大過錯,可這種私印的行為儼然已經違法。

宋初昀感覺自己額頭的青筋繃得都有點痛:“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

許宴得意地點點頭,甚至還笑問著朝宋初昀撒嬌:“我是不是很厲害?這種東西對我來說小意思,還沒有定位的一半難弄。”

強忍著一拳砸在許宴臉上的沖動,宋初昀抒氣道:“把程序刪了。”

他把手機舉起來,幾秒過去見許宴瞪大眼睛不接,就幹脆硬塞進了對方手裏:“趕緊,現在就刪,你別逼我把手機砸了再買一個。”

許宴好像下一秒就要掉眼淚,他的嘴唇扁著嘟囔說:“你幹嘛兇我......”

宋初昀的音量終於沒忍住擡高:“刪!”

許宴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才慢吞吞地把自己的手機解鎖出來一起操作,他的眼眶全紅了,好像宋初昀怎麽著他了一樣,弄的宋初昀心浮氣躁。

五分鐘過去,許宴再也不堪重負地落下了第一滴眼淚,雖然他拿手背很快速地擦了擦,但是眼淚開始掉得更兇,然後他把手機也還給宋初昀:“好、好了。”

宋初昀接過手機在裏面亂翻了幾下,就把手機按黑又塞回了自己兜裏,反正他也看不懂方才屏幕上出現的一堆代碼,估計許宴也不敢在這時候耍他玩。

做完這些,宋初昀瞪眼打量著許宴的這幅死出,一時間真不知道要說點什麽好,憋了半天出來一句:“你哭毛啊?”

他這個受害者還沒哭,許宴一個加害者反而跟受了多大委屈一樣。

許宴抽噎著“嗯”了聲回應他,為了不再發出惹宋初昀厭煩的聲響,他的胸膛開始因克制而劇烈地起伏著。

其實宋初昀感覺許宴現在哭的這麽傷心也是裝的,但這話他沒說出口,因為感覺實在顯得太過不近人情。

事實上宋初昀一點也沒有猜錯。

只是他並不知道,許宴設置的程序根本不是綁定的手機,而是他的賬號,只要他還在使用雲端數據傳導的賬號,無論他再換多少個新手機,那麽許宴都會對他所處的方位了若指掌。

剛剛當著宋初昀面又加裝了竊聽系統的許宴慢慢擡起頭,露出一雙充滿歉意的眼睛,他磕磕巴巴地承諾道:“我、我馬上就好,不哭、哭了,你、你別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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