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蘇醒

關燈
第一章蘇醒

第一章

盛夏的雨季,愈發沈悶粘膩的空氣擠壓著人的咽喉,頭頂籠罩著層層疊疊的烏雲,一道閃電從其中驟然劈下,隨之響起的是巨大的噪聲。

黑暗中劈開的亮光映出了路口旁一座荒廢的別墅,長滿了鐵銹的欄桿上隱約露出幾處殷紅的痕跡,院內大片雜草野蠻生長,別墅的窗戶被窗簾死死的掩蓋著,黑色重新蔓延其上,無聲的壓迫盤旋在路過的人的心臟。

地面上飄蕩的雨傘離開的速度猛地加快,其中幾個鶴立雞群地停在別墅外,傘下傳來幾句低低的抱怨聲。

“快進去吧,別磨磨蹭蹭的,雨越下越大了。”一個黃毛男生舉著傘躥到鐵門前,“這裏沒鎖!”他發絲淩亂濕潤,品質低劣的染發劑順著水珠落在襯衫上,整個人顯得斑駁不堪起來,他幾乎是瞬間發現了自己的窘境,眼中劃過一絲惱怒。

這群小姐為什麽非要在這種天氣來這個鬼地方,景苑區不知道荒廢了多少年了,就算真的有鬼在這,也只會是窮鬼。

“這麽大的別墅居然不鎖門。”長發女生站在爬滿銹跡的鐵門前,狐疑地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門,粘膩的粗糙觸感刺上她的皮膚,她面露嫌惡的縮回了手。

她最親近的朋友摟住她的手臂,微微偏頭掃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黃毛,笑道:“真是,這麽怕臟幹嘛要來這裏,你還真信姓溫的在這裏養鬼?”

黃毛走上前去,鐵門應聲而開。

長發女拖拽著進去,對著朋友抱怨幾句她動作粗魯,又挑眉道:“我查到姓溫的每個星期都來這裏一趟,走了之後臉就白得跟鬼一樣,不是養鬼了就是養人了,不管是哪個,拍到就是賺到。”

朋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搖了搖頭:“你不怕他找你麻煩?”

“我爸又沒死,輪不到他來找我麻煩。”她臉上劃過一縷狡黠“等我拍到了,到時候麻煩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黃毛神色不耐,這位大小姐花了點錢雇他帶路,按理他應該在此處直接離開,而不是屁顛屁顛地幫她們開門,黃毛目光掃視著整個別墅,他目光一定,別墅房檐下藏著一個隱蔽的監控,好像還在亮著紅光。

有人在看?

“等等,這裏——”

一道驚雷劈了下來打斷了他的話,風呼嘯而起,監控下被遮掩地嚴嚴實實的窗簾被掀開了一角,隱約露出一個白色身影,她低垂著頭跪坐在地上,兩道血痕滑下,鼻翼翕動,像是聞到了什麽,頭顱僵硬地擡起,骨頭摩擦得吱吱作響,眼睛猛地睜開,血紅色的眼珠詭異地盯著窗外。

黃毛瞳孔劇縮,他第一次發覺自己的視力這麽好,幾乎能看見那個女人白色長裙上的花紋,猶如層層疊疊紅褐色的幹涸的血跡。

僅僅幾秒,他背上就被冷汗浸透,陰冷的氣息仿佛實質一般刺入他的背脊,即使那扇窗戶已然被重新遮住,那道視線卻如影隨形地追隨著他。

冷汗藏入雨水悄悄溜進他的眼珠,他用力眨了眨眼,盡力擠出那滴鹹澀的液體,不能只有他一個人被盯上,怨毒在他眼底盤桓,都是她們逼他來的。

長發女的抱怨聲在他耳畔響起,他卻恍若未聞,提線木偶一般走進長滿雜草的院子,他忍不住低下頭,看見鮮嫩的泥土上隱約露出的紅色痕跡,他不受控制地開始猜測這是什麽。

血嗎?剛剛的場景仍停留在他的視網膜內,像是被拍死的蟲子黏附在潔白的墻面上,他臉上露出明顯的燥意和隱隱的懼怕。

長發女頭一次認真看他,她瞇起眼,推開虛掩的門,半個身體陷入黑暗之中質問他:“你看到了什麽?”

眼鏡女站在她的身旁,一同堵住了門,僅黃毛一人站在雨中,手電筒的亮光阻撓了他的腳步,也照亮了他煞白的臉,濕淋的身體,喘息著起伏的胸膛。

他不善於在陌生人面前展現自己的脆弱,此時他卻囁嚅著開口:“我看見了,二樓有鬼。”他察覺到,在他走近後,那道如影隨形的目光就消失了,像是盯上了別人。

空間沈默了一瞬,她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哦,原來如此。”長發女讓開了一條路,面上笑意溫柔“那就請你,給我們帶個路吧。”

黃毛站在門外,裹挾的灰塵的雨水驟然沈重起來,將他升起的恐慌一同砸進泥地裏,他避開目光,往後退了幾步,他語速極快地說:“你們自己找死別帶我一起死,我要走了。”

長發女轉頭看了一眼背後的濃郁的黑暗,空無一物。

在升騰的安靜中,陰冷的空氣不知從何處蔓延開來,長發女和朋友也察覺到不對勁,正也要往外走,就看見去而覆返的黃毛。

他手上的傘不知去處,全身都被雨浸透了,沾滿了不知道從哪來的泥點子,腳步極快,瞬間就撲在她們的面前,長發女擰著眉頭往後跳,躲開他的臟手,卻沒想到,下一瞬,別墅大門在她們面前關上。

“!你在幹什麽!”

黃毛僵著臉抵住門,眼神虛浮地看向空中:“我幫你關住了,你去抓她們,去抓她們。”他肩膀蜷縮起來,夾住他的脖子,臉色透出一股灰敗的白。

他目光掃視著前方的空氣,像是在確認某種東西的存在,或者說,不存在。

黃毛身體一動不動,死死地壓住身後的門,只有眼珠在上下左右地轉。

終於,他感覺到背後的人放棄了抵抗,不再推門,面前也不再出現一些鮮紅的場景。

他脫力般滑倒在地上。

祂走了?祂去找別人了?他想著裏面即將會出現的場景,笑了一聲,祂還會走嗎?他的思路很是活絡,也不知道富家子弟會不會隨身帶錢,不過身上的東西就夠值錢了吧。

雨好像快停了。

他猛地察覺自己沒被雨淋到,他雖然靠在房檐下,但夏日的雨從來都是從四面八方來的,不管他在哪,至少腿上是一定會被淋濕的。

再度提起的神經像細密的針,緩慢卻密集地紮著他的大腦,冒出的冷從他顫抖的身體滑下,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突起尖刺的影子,瞳孔劇縮,眼珠中的鹹澀像是從未被消除,他又眨了眨眼,頭顱像被千斤頂壓住,越來越低,身軀好似被不知什麽東西壓迫著折疊。

“你在幹什麽?不痛嗎?”平淡的話語在空氣中響起。

痛!當然痛!那只該死的女鬼,祂不是去抓裏面拿兩個女的了嗎!怎麽還在這裏折磨他?黃毛痛得意識模糊,他覺得自己的器官都要變形了。

下一刻,他意識到了什麽,身體上被施加的力道也突然消失,他下意識挺起背,眼神險些對上身前站著的鬼,他咽了咽唾液,放空雙眼。

他還年輕,不想死在這,他還沒享受過有錢的生活,還沒結婚,還沒得到父親的稱讚的眼神,他不能死在這裏。

他這樣想著,對上了不知何時折著半幅身體觀察他的女鬼的鮮紅色眼瞳。

女鬼身上幹涸的血跡像是會流動一樣鮮亮起來,紅色蛛絲般從她的腹部往外流動,她的臉也被濺上血跡,五官被並不平整的紋路隔開,眼睛亮著血色的紅光,用看獵物的目光看著他。

他剛建立起的脆弱的精神屏障被瞬間擊破,尖叫著捂著頭,渾身抽筋了一樣在地上亂爬,嘴上重覆著,抵抗著:“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女鬼:“?”

她不就嚇了他幾下,怎麽就這樣了,這年頭的小孩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吧。

女鬼皺著眉搖搖頭,又嘆了一口氣,好像真的很惋惜似的。

她撐著被黃毛嚇得拋下的傘,在半空中飄著,她今天才醒來,還沒來得及摸清楚她是誰,這裏是哪裏,她要去哪這三大哲學問題,就聞到了新鮮人類的氣味。

她的視線落在地上亂爬的人類男性身上,只有他是臭的,氣味熏得她頭疼,熏得她頭暈眼花,一不小心力道就大了一點。

女鬼晃著腦袋,手指在空中劃著圈圈,垂在腿邊的黑色長發不知何時沾染上了血跡,隨著她的動作左右搖擺著。

“那咒語怎麽說來著:媽咪媽咪哄?巴拉拉能量?”

黃毛在地上被壓上壓下和她的手指動作同步,眼睛中的怨毒,後悔和憎恨溢出眼眶,女鬼才看不見,她拍了拍腦袋,只覺得自己失憶了腦子也不好了。

女鬼扔開手上的傘,看起來很是脆弱的傘骨砸在地上,尚未完全消失的屬於人的道德又湧了上來,女鬼飄過去又踹了一腳那把破傘,一不小心踹了黃毛身上。

都做鬼了當然是要隨心所欲,不然豈不是白死了?

她心情好了不少,飄在空中巡視著自己的領地,這座別墅並不是很大,但她總覺得非常熟悉,肯定是她生前經常住的地方。

她身形忽然頓住,紅色眼珠轉動,死死盯著一個方向,鼻翼翕動,什麽東西,好香啊。

一把黑傘稍稍擡起,他的面容便緩慢暴露在祂的眼中,祂仔細去看,那人也看到了祂。

他的眼睛漆黑,猶如夜晚中的大海,望不見底,這雙眼睛看見了祂,卻無一絲懼意,他擡起頭,好似在對祂笑,嘴唇動了動。

女鬼沒聽清他說的什麽,疑惑地看著他。

他盯著這張久別重逢的臉,濃重的情緒宛如雨幕一般壓在他的背脊之上,他眼睛睜大了些,嘴角勾起,一張素來冷淡的臉上少見了有了幾分奇怪的笑。

他在說:“終於抓到你了,我的妹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