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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煉獄之心 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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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煉獄之心 生生

冰冷, 粘稠。

意識像是在無底的墨海中沈浮了千萬年,最終被一股尖銳的陰寒刺醒。

生生睜開眼,視野模糊而扭曲, 只有一片昏沈的暗色。他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黃仙廟的暖意裏,挨著阿姐,睡得正沈。

這是……哪裏?

他扶著幾乎要裂開的額頭,踉蹌著站起。

黴味、香燭燃盡的灰燼味,還有一種更深沈、更令人不安的陰冷氣息, 混雜在一起,充斥著他的鼻腔。

借著不知從何處透進來的微弱光線, 他勉強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環境——一間陰暗潮濕的地下室。

四周堆滿了蒙塵的雜物,隱約可見造型扭曲的西洋人偶、碎裂的佛牌,以及一些用暗紅朱砂畫滿了詭異符文的黃色紙符,散落各處。

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哦?這次的貨, 倒是有點意思。”

一個溫和,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的聲音突兀響起, 卻顯出了幾分瘆人。

生生猛地轉向聲音來源。

陰影最濃重之處, 坐著一個男人。一身考究的深色西洋西裝,手中不緊不慢地把玩著兩顆烏黑的鐵球。

他看起來約莫四十餘歲,面容保養得極好, 五官深刻, 帶著一種混血般的俊朗, 嘴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但最引人註目的,是他袖口處綴著的兩枚寶石。那寶石呈現出一種混沌的灰黑色,像某些生物扣下來的眼珠子。

“不過,這樣也好。一張白紙才好作畫。”

姜青宏微微一笑,他的官話帶著一種古怪生硬的腔調, 放下了手中的鐵球。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不知何時凝聚起一縷散發著不祥紅光的靈光碎片,那光芒跳動不定,如同活物的心臟。

“正好,看看能養出個什麽玩意兒。”

根本來不及反應,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瞬間席卷了生生全部意識。

“啊——!”

他發出一聲短促慘叫,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眼前被一片血紅色覆蓋。

不知過了多久,生生再度昏昏沈沈地醒來。

依舊是那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他的身體像是被拆解重組過一般,綿軟無力,卻又透著一種被強行灌註了某物的異樣。

眉心處殘留著被灼穿的痛楚,仿佛那裏被嵌入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的靈魂。

生生感到了恐懼。

必須離開這裏!阿姐……對,去找阿姐!

他掙紮著爬起來,四肢並用,幾乎是貼著地面,憑借本能朝門口的方向挪動。黑暗中,那些堆疊的雜物仿佛變成了蟄伏的怪物,扭曲的人偶在餘光中似乎在轉動眼珠,散落的符紙無風自動,發出窸窣的輕響,像是無聲的嘲笑。

隱約間,他似乎聽到墻壁內部傳來細密的抓撓聲,還有斷斷續續的,如同嬰兒啼哭卻又尖銳得不似人聲的啜泣,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

生生不敢回頭,終於摸到了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門。門板上刻著一些他看不懂的扭曲符文。

幸運的是,門沒有鎖。

外面是一條狹窄幽深的走廊。墻壁斑駁,掛著幾盞昏黃的油燈,燈焰跳躍不定。

走廊兩側是緊閉的房門,門後寂靜無聲,卻給人一種門後有什麽東西正在屏息聆聽的毛骨悚然之感。

他憑著直覺,朝著似乎有風吹來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腳下的木質地板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突然,前方走廊的轉角處,一道細長的的影子緩緩伸了出來,拖在地上,無聲無息。

生生的心跳驟停,猛地剎住腳步,後背緊緊貼住冰冷的墻壁,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他捂住嘴,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那影子停頓了片刻,又緩緩縮了回去。

他嚇得轉向另一個岔路。這一次,他沒跑出多遠,就聽到身後傳來了不緊不慢的的腳步聲。

“嗒……嗒……嗒……”

是皮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從容,穩定,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越來越近。

恐懼攫取了他的呼吸。他拼命向前跑,看到前方似乎是一扇通往外界的鐵門,門縫裏透出些許自然的光亮。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當他終於沖到門前,用力去推時,卻發現門紋絲不動,仿佛被從外面鎖死,或者……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封住了。他瘋狂地撞擊、拉扯,那扇門卻如同焊死在了門框上。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

就在他背後,不足三步遠的地方。

生生渾身僵硬,一點一點回過頭。

然而,“哢嚓”一聲。

一聲輕微的,像是骨頭被撚碎的細響,幾乎貼著他耳根響起。

他猛地向前撲,肩膀卻撞在另一面墻上——這路不對!剛才這裏明明是通道!

“嘻嘻……”

孩童的輕笑從右邊飄來,帶著空洞的回音。

他轉身朝反方向摸去,跌跌撞撞。腳下突然一絆,整個人向前摔去,手掌按進一片濕冷黏膩的東西裏。那東西還在微微蠕動。

黑暗中,兩點幽幽的綠光亮起,離地很近,像是什麽東西蹲在那裏看著他。接著,是四點,六點……越來越多。

它們開始移動,發出“啪嗒、啪嗒”的細微聲響,像是很多濕漉漉的小腳在拍打地面,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啊!”小腿突然一陣劇痛,像是被某種銳齒狠狠咬住,撕扯!

生生慘叫一聲,本能地催動力量,卻驚駭地發現,那深植於石靈本源的力量如同被無形的枷鎖禁錮,竟無法調動分毫!

他只能憑借肉身的力量奮力蹬腿,試圖甩脫那嵌入骨頭的撕咬。

然而,更多的“東西”如同潮水般爬上了他的身體,冰冷、粘滑、帶著腐肉的惡臭,尖牙與利爪瘋狂地撕扯著他的皮肉。

他像困獸般瘋狂地翻滾、捶打,觸手所及卻是一片滑膩的空洞,這些東西仿佛沒有實體,但它們帶來的每一分痛苦卻都真實無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神經之上。

【還不夠恐懼……我的容器需要更多養分。】

痛暈過去前,他的腦海中閃過一道冰冷戲謔的聲音。

生生再次“醒來”。

依舊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證明著剛才的一切不是夢。他掙紮著爬起,在黑暗中摸索。

這地下室仿佛活著的巨大蟻穴,結構在不斷變化。剛才走過的直道,此刻變成了死胡同;原本應該是墻壁的地方,卻摸到了一個向下的臺階。

他沿著臺階往下,走了不知多久,面前出現了一扇低矮的木門。推開門,一股更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門內是一個狹小的房間,墻壁上布滿了深色的抓痕,地上散落著一些無法辨認的碎骨。

房間中央,一個穿著白色壽衣、脖子扭曲成詭異角度的身影正背對著他,一下,一下,用頭撞擊著墻壁。

“咚……咚……咚……”

沈悶的撞擊聲在狹小空間裏回蕩。

生生想退出去,卻發現身後的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石壁。

那撞墻的身影停了下來,緩緩地轉過身……

沒有瞳孔的全白眼珠直勾勾地“看”向他,嘴角咧到最大,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你……來……了……”

生生嚇得,渾身鱗片幾乎要炸開!冰冷的妖力在經脈中奔湧,試圖沖破那股無形的枷鎖,卻如同撞上一堵堅不可摧的鐵壁。

那穿著白色壽衣的鬼物,似乎察覺到了他體內那被束縛的,與眾不同的“東西”,歪了歪扭曲的脖子,全白的眼珠裏閃過一絲貪婪的邪光。

生生背部緊貼著冰冷的石壁,喉間發出低吼,徒勞地想要激發出一絲妖力。

那鬼物被他這非人的反應激怒了,或者說,更興奮了。它不再緩慢逼近,而是發出一聲尖嘯,身影如同扯碎的布帛般陡然拉長,帶著濃郁的屍臭和陰風,直撲生生面門!

生生憑借著對氣流和危險的敏銳感知,向一側翻滾躲閃。

“刺啦——!”

他原本所在位置的石壁上,留下了幾道深切的、冒著黑煙的抓痕。

鬼物一擊不中,身形如影隨形,再次撲來。那扭曲的脖子像橡皮筋般伸長,腦袋如同一個可怕的流星錘,張開黑洞洞的嘴,咬向生生的脖頸!

避無可避!

生死關頭,那股被禁錮的蟒仙之力在極致的恐懼與求生欲下再次猛烈沖擊禁制,生生眼中閃過一絲幽綠的妖異光芒,皮膚下隱約有鱗片紋路浮現。

“嗡——”

他周身空間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那鬼物的撕咬動作竟遲緩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就是這一瞬!

生生用盡全身力氣,再次狼狽地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一擊,但肩頭依舊被那陰氣劃開,傳來刺骨的冰寒與劇痛,傷口處迅速變得烏黑。

他再次痛暈在地,腦中那個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愉悅的波動響起:

【不錯,我的小蛇……繼續掙紮吧。你的恐懼和反抗,是我最好的食糧。】

等他再次醒來,發現自己仍躺在原地。他強忍著劇痛,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尋找出路。

忽然,前方出現了無數血色的紅點。天花板上掛滿了倒吊著的蝙蝠,無聲地註視著他。

“噗——”

一只蝙蝠炸成一團黑霧,黑霧中,一個戴著寬檐帽,沒有五官的高大黑影緩緩凝聚,手中握著一把銹跡斑斑的砍刀,一步步向他逼近。

生生終於感到了絕望。

他意識到,這個地方,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煉獄。

每一次昏厥,每一次醒來,都是新一輪折磨的開始。不同的鬼物,不同的恐怖場景,輪番上演,摧毀他的意志,消耗他的體力,讓他傷上加傷。

而在他意識的最深處,某個東西正在這種極致的恐懼與痛苦中,悄然蠕動生長著。

姜青宏不僅要他崩潰,更要在這崩潰的廢墟上,培育出某種可怕的果實。他腦子裏源神,正以他的恐懼和絕望為食,一步步侵蝕著他的靈魂。

不知在這血肉與恐懼交織的迷宮中煎熬了多久,時間早已失去意義。或許是數月,或許是數年。

直到某一天,當生生從某個能分裂出無數嬰兒的小鬼纏鬥中脫力醒來時,一扇原本無論如何也打不開的鐵門,竟無聲無息地滑開了一條縫隙。

外面透進來久違的光線,然而,生生沒有預想中的狂喜,甚至沒有漣漪。

他的心就像一口被汲取殆盡的古井,只剩下冰冷的死寂和陰郁。無數次希望燃起又被踩滅,早已磨光了他所有的情緒。

他沈默地站起身。身上的傷口大多已凝結成深色的疤痕,新的覆蓋著舊的。在無數次與各類鬼物的生死搏殺中,那禁錮他力量的封印,早已在絕望的反撲和姜青宏刻意的餵養下,變得千瘡百孔。

然而,伴隨著力量一同“成長”的,是他腦中那個異物——源神。

它不再是悄然蠕動,而是如同一株紮根於他靈臺深處的邪惡藤蔓,不斷散發著混亂暴戾的低語,試圖扭曲他的意志,占據他的心智。他必須分出大半心神,時刻構築起無形的壁壘,才能勉強抵禦那無孔不入的侵蝕。

他步履蹣跚地走出那扇門,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陌生的破敗小鎮,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不是故土。

必須回去。

只有一個念頭支撐著他這具近乎行屍走肉的軀殼——回到那個讓他感到安全的地方,找到解決威脅的方法。

接下來的路途,是另一場千辛萬苦的磨難。身無分文,形如乞丐,還要時刻壓制腦中源神的反噬。

生生混跡於貨船底層,躲避著可能的追捕與盤查,跨越重洋,朝著記憶中的方向掙紮前行。

當他終於拖著疲憊不堪,滿身風霜的身軀,踏足那片熟悉的土地時,內心只有近乎麻木的疲憊。

他找到了阿姐。

可是,預想中的擔憂、關切、或是因他長久失蹤而生的詢問都沒有出現。

院落裏,阿姐正坐在石凳上,悠閑地翻閱著一本書籍。而她身邊,一個模樣與她有五六分相似的少女正親昵地靠著她,小聲說著什麽,一派安寧溫馨。

那是她的親妹妹。

生生僵在原地,仿佛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連最後一絲從地獄爬回來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這數年來在黑暗迷宮中的每一分煎熬,每一次瀕死時靠著“回去見阿姐”這個念頭撐下來的堅持,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阿姐似乎察覺到視線,擡起頭,看到他時,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又恢覆了平靜,只是淡淡點了點頭,仿佛他只是個出門已久的普通鄰居,而非生死未蔔的親人。

“回來了?”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生生僵硬地點了下頭,但他還是拖著沈重的腳步,走了過去,沈默地坐在了不遠處的石階上。

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風芷昭雪卻主動湊近了他。

她臉上帶著天真爛漫的笑容,眼神清澈,她會給他遞上清水,會用軟糯的聲音問他累不累,甚至會好奇地打聽外面的世界。

在一次只有他們兩人的午後,被那種久違的,似是而非的關懷所蠱惑,再加上本身的孤立無援感,他終究沒能忍住,將自己這幾年的非人遭遇,被囚禁、被折磨、腦中那個可怕的“源神”,如實告訴了風芷昭雪。

他本以為會看到同情、震驚,至少是一絲憐憫。

然而,風芷昭雪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勾起了一抹殘忍的微笑,充滿了譏誚和惡意的弧度。

“哦?”她的聲音依舊清脆,卻帶著冰冷的嘲諷,“所以呢?你跟我說這些,是指望我為你掉幾滴眼淚,還是覺得……你很可憐?”

她微微前傾身子,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奚落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

“淪為別人飼養怪物的容器,掙紮得這麽難看……你憑什麽,還能厚臉皮地賴在阿姐身邊?”

那一刻,生生如遭雷擊,渾身血液仿佛都凍結了。

他以為的救贖之光,原來是另一重更誅心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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