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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戲臺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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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戲臺驚變

慈安殿西側有一個為太後專設的小戲臺。

臺子搭得精巧,鋪著猩紅的氈毯,兩側立著雕花木柱,掛著一層素色的紗幔。

承慶太後倚在紫檀扶手椅上,半瞇著眼,意興闌珊地看著臺上的紅男綠女、水袖翻飛……

福全端著剔紅托盤,躬身湊近:“老祖宗,魏王殿下差人進獻的江南蜜桔,說是清心潤喉,最宜聽戲時用……”

“難為他有孝心,還記得哀家愛這一口。”太後指尖拿起一個蜜桔,目光落向戲臺上。

“這出《金釵記》倒是應景,哀家就愛看這公主落難、重回鳳闕的戲碼。瞧著心裏頭痛快……”

福全賠著笑,聲音越發恭順。

“魏王殿下最是知道,老祖宗的心意……”

蜜桔酸甜入喉,承慶太後舒坦了些,“傳下話去,讓他們好好給哀家唱……唱好了,哀家有重賞。”

“是。”福全躬身應下,朝戲班班主使了個臉色。

一句句一出出,戲至中段,當唱到“金枝玉葉碎塵泥,昔日榮華夢裏尋”時,那扮演落難公主粗使丫頭的伶人,隨著唱詞緩緩上前,將一盞茶奉給“公主”。

那本該金尊玉貴的“公主”,此刻鬢生白發,妝容憔悴枯槁,顴骨上點染的疤痕格外紮眼。

只見她顫巍巍接過破碗,肩膀止不住地發抖,伴隨著淒楚的哭腔。

“冷水寒粥難下咽,舊衫怎抵朔風尖……”

“宮墻萬裏隔生死,誰念階前乞食魂……”

絲竹管弦咿咿呀呀。

一出淒涼的《金釵記》,唱得悲切入骨。

承慶太後撚著腕上的佛珠,看臺上“公主”做出種種卑躬屈膝、討好乞憐的姿態,眉頭卻越蹙越緊。

“這戲聽著鬧心……”

她忽地出聲,帶著不耐,

“一個當朝的公主,便是流落民間,淪為階下囚,也不應當如此作踐自身。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哭哭啼啼,搖尾乞憐,還叫什麽公主?不要唱了,讓他們滾過來……哀家倒要問問,這戲是怎麽排的,還有沒有將皇家體面放在眼裏?”

承慶太後不知哪來的無名火,聲音陡然拔高。

福全擡眼,朝那頭打了個手勢。

班主會意,連忙沖上臺,將扮演“公主”的伶人連拉帶拽地拖下戲臺,又低聲呵斥了幾句。那伶人似乎極不情願,被架著上前,踉踉蹌蹌地走到太後座前丈餘處,尚未站穩,膝蓋一軟便重重跪倒在地,頭深深埋著,雙臂緊緊環抱,好似嚇壞了一般……

“擡起頭來——”承慶太後聲音冷硬。

那伶人渾身一個哆嗦,雙手環抱更緊,頭也垂得更低,一頭花白的亂發遮住了臉,只露出一個尖削的下巴和幹裂發白的嘴唇。

“哀家叫你擡頭!”太後拔高聲音。

那伶人又是一抖,極其緩慢地,一點點擡起頭。

厚重的脂粉層層堆砌,幾乎瞧不清原本的模樣,雙眼卻盯住承慶太後不放……

“看什麽看?一個下九流的伶人,真當自己是金枝玉葉呢?見了太後娘娘不磕頭請安,還敢直視太後娘娘鳳顏……”崔嬤嬤上前一步,厲聲呵斥。

“奴婢……”

那伶人開口,此刻看見太後,忽地淒然一笑。

“不敢冒犯老祖宗……”

承慶太後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驟然凝固。

好大的膽子,竟敢這般放肆說話?

“掌嘴!”崔嬤嬤厲聲喝令。

大宮女擡手就打。

啪的一聲!

力道十足的巴掌甩上去,那伶人臉上的油彩脂粉掉了一層,露出底下蠟黃的皮肉。

她忽地掙開宮人鉗制,撲上前來。

“老祖宗,救我……”

宮女驚得後退半步,崔嬤嬤也趕緊護在太後的身前,“你這賤婢,竟敢沖撞太後?”

“皇祖母,救我……”那伶人再喚一聲,聲音壓得幾不可聞,卻讓承慶太後如遭雷擊。

咕嚕一聲,手中蜜桔滾落在地。

這張臉……

塗了厚粉,但油脂掉了一些,再掩不住那臉頰上爬滿的暗紅色斑駁。剛在臺上,以為那是點染的裝扮,如今細細打量,竟似蛛網般交錯在臉頰皮肉上,猙獰可怖,絕非妝容所能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絲竹、鑼鼓、臺上的伶人……所有的聲音都潮水般退去。

她死死盯著那張臉,聲音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

“福全,你說這戲班,是魏王從哪裏找來的?”

福全方才已揮手屏退了眾人。

聞聲,他湊得更近些,腰彎得更低,聲音也壓得極輕,“回老祖宗,是北邊來的戲班子……”

“哪個北邊……”太後的目光未曾離開地上跪著的人。

“朔州。”福全的聲音更低,幾近耳語。

承慶太後的瞳孔驟然一縮,猛地坐直了身子,保養得宜的手指緊緊抓住冰冷的扶手。

眼前這人不人鬼不鬼的伶人,與記憶中那個驕縱跋扈的身影判若雲泥。

可那眉眼輪廓,難掩昔日傲氣,分明就是那個被陛下貶為庶人、發配朔州苦寒之地的廢公主……

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沖上喉頭。

“平樂?……是你?”

地上的人猛地一顫。

“皇祖母,是我……”

“你的臉……”承慶太後難以置信,不敢細看那蛛網般的紅絲……

曾經的平樂何等明艷張揚,說是宮裏拔尖的絕色也不為過……

如今的眼前人,灰敗幹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燃燒著淬了毒般的怨恨,有幾分駭人的熟悉。

“陛下再是惱怒,也顧念骨肉親情,給了你條活路……雖貶去朔州,斷了宮廷供養,卻也為你留了私產傍身,還撥了侍從伺候,你……怎會落到這般田地?”太後的聲音裏,滿是驚疑。

平樂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慘笑。

猛地,她將衣袖捋到肘間,露出小臂上刺目驚心的抓痕。

那些疤痕新舊交疊,醜陋虬結,如同盤踞的蜈蚣,蜿蜒在瘦骨嶙峋的手臂上,甚是驚心……

承慶太後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怎麽回事?”

“是他們害的!”

平樂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眼淚洶湧,沖開臉上的粉渣,滾滾而落,“情絲引發作時,我在朔州苦熬日夜,肌膚漸漸潰爛出血……無法忍受的痛癢燥熱,如萬蟻啃噬,烈火焚燒,我便生生將自己抓撓成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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