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關燈
第三十章

“你也知曉是‘我自己的事’,那還多嘴討人嫌?”

公輸蒙一聽見霍桐說話就煩,尤其是當下牽涉到謝寒喻,他根本連糊弄的興致都沒有。

霍桐被他的話堵得一楞,倒沒發覺什麽不對。

只因公輸蒙那張嘴向來不饒人,平日對霍桐都只能算“開恩”,許是今天碰上了什麽糟心事,牽連了他。

不過霍桐不清楚,公輸蒙今天最大的糟心事就是遇見他。

“這麽多年我還沒見過誰能與你交好。”霍桐笑著搖搖扇子,並不將他滿身的刺放在眼裏,“我猜啊,這人要麽是個與你勢均力敵的對手,要麽就是個軟綿綿的熟柿子,壓根沒脾氣。”

謝寒喻確實是個熟柿子,捏起來軟綿綿,嘗起來又香又甜,但他不是全然沒脾氣,公輸蒙曾親眼見識他發怒,揚手打翻燕鑫那混賬東西強灌的酒,只是也就那一回。

霍桐猜得大差不差,公輸蒙更加不高興,話也沒答徑直繞過他。

重重一甩衣擺落座,公輸蒙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滿杯茶,餘光見霍桐杵著不走,才勉強分他半個眼神:“沒事就走。我這地兒小,容不下閑人。”

這樣趕客霍桐還是頭一回遇見,扯了下嘴角像是被氣樂了,施施然在公輸蒙對面落座:“文考閱卷已畢,再過兩日就要放榜。”

“是麽。”公輸蒙喝了口茶,漫不經心地說:“與我又有何幹系?”

霍桐笑意依舊溫和,言行挑不出半分錯處:“原先你可不是這麽說的,怎麽改主意了?”

公輸蒙捏茶杯的指節驟然一緊,光潔的瓷壁上剎那間布上幾道細紋。

種種往事在他腦海裏重演,公輸蒙廢了好大的力氣才克制住情緒,冷笑道:“我還想問你呢,進了書院是能封王還是拜將,你上趕著去送死?”

霍桐神色一正,道:“妖魔橫行,連帶著地動頻出、天災肆虐,百姓民不聊生。阿蒙,咱們是皇子,理應做些犧牲,為父皇分憂。”

聞言,公輸蒙忍不住放聲大笑,笑得肩膀不住顫抖,自嘲地重覆道:“犧牲?”

說著要做些犧牲的人背地裏打算拿自己弟弟的命去頂,算計到最後犧牲的只有謝寒喻一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樣的公輸蒙實在反常,霍桐忍不住蹙起眉心,只一瞬便想明白了關竅:“阿蒙,你不願去書院,可是因為那個新交的朋友?”

提及謝寒喻,公輸蒙再也壓不住情緒,一擡手將茶盞擲出去,那玩意擦著霍桐的耳朵飛過,“砰”一聲砸在地磚上,粉身碎骨。

公輸蒙冷冷開口:“霍桐,你想要我的命咱們沒準還有得商量。敢打他的主意?我保證、跟你不死不休。”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一字一頓,格外清楚格外用力。

這是霍桐從來沒見過的公輸蒙,十多年來第一次見他如此迫切地想要捍衛什麽。

像是什麽失而覆得的珍寶。

霍桐凝神望著公輸蒙,心中略微泛起波瀾。

他似乎看不透公輸蒙在想什麽了。

兩人最終不歡而散。

公輸蒙不打算進書院,也不打算讓謝寒喻去。

大不了公輸蒙去武考,憑他的本事當個戍邊的將領也是綽綽有餘,哪怕霍桐秋後算賬,再不濟公輸蒙去開武館、去街頭雜耍賣藝,總之怎麽著都是能養活謝寒喻的。

至於霍桐,他不是多智近妖,不是要為百姓犧牲嗎?他死,或者他再找個倒黴蛋替他死都隨他去。

總之他跟謝寒喻不欠霍桐分毫,早早遠離那是非之地才好。

公輸蒙心裏裝著事,閑坐時常常神游,次數多了,連謝寒喻也看出些不對勁來。

他挨著公輸蒙坐下,偏過頭,目光認真:“子晦兄可是有煩心事?”

“沒有。”公輸蒙回過神來,朝謝寒喻寬慰一笑。

公輸蒙其實不怎麽會笑,以往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死人臉,要笑也是皮笑肉不笑的冷笑或者嘲笑。

他是在謝寒喻死後才學著笑的。

起初公輸蒙也沒想著要笑,有幾個月的時間他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是每日在墓碑邊枯坐,跟上面“謝寒喻”三個字大眼瞪小眼。

直到那次鐘白衣來掃墓,帶著瓜果點心,在每個師兄弟的墓前停留片刻,跟他們說說話。

最後他來到謝寒喻的墓碑前,悵然嘆了口氣,卻又輕輕笑起來:“寒喻,現如今天災銳減,生民的日子總算有盼頭了,此情此景,你若是見到,大概會歡喜得蹦起來。”

鐘白衣離開之前對公輸蒙說:“今後我不能常來,你既長居此地,替我多來看看寒喻,跟他說說話。”

公輸蒙想說他自己都看不夠,沒那個閑工夫替他看,但他學走了鐘白衣的“說說話”。

也想著謝寒喻的笑容,拿手指撐起嘴角,對著鏡子一遍遍地笑,只希望他不會嫌棄自己比哭還難看的笑。

公輸蒙目光繾綣地註視著謝寒喻,恍惚間要浸在那雙眼睛裏,卻聽見他說:“那日忘了問,也不清楚文考何時放榜。誒,子晦兄,你知曉否?”

謝寒喻敲敲腦袋,頗有些苦惱。

他總不好一直住在人家府裏,若是榜上有名最好,有機會施展才華,倘若名落孫山嘛,也能盡早在京城找個活計糊口,再候時機。

公輸蒙的呼吸被他一句話給輕易揉亂:“寒喻,不去書院好不好?”

“那怎麽行。”謝寒喻想也沒想就一口否決:“我千裏迢迢趕來京城就為這一件事,怎能輕言放棄?”

他想,許是子晦長居京城,沒見過地動一次生靈塗炭的人間煉獄,沒見過蝗蟲過境後民與民易子而食,沒見過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難民。

書院,謝寒喻是非去不可的。

“你知道書院裏面是什麽樣嗎?那裏是地動的源頭,妖魔橫行、魔氣四溢,處處都是危險。蔔院的人能耐大著,你跟他們比猜子都比不過,何苦來哉?”

公輸蒙不是有意貶損謝寒喻,他只是害怕。

他比誰都清楚,那書院底下是什麽狀況。文武醫蔔能留下的誰沒點真本事,能人異士隨手抓,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雖說公輸蒙一來就把那塊該死的玉給砸了,但他說不準霍桐有沒有後招,要是那東西又落到謝寒喻手裏……

他受不住再來一回,只是想想都要發瘋。

“不去好不好?寒喻,我們不去。”公輸蒙握住謝寒喻的手,近乎哀求道。

誰知謝寒喻只是沈吟片刻,將他口中玄而又玄的事情抿清楚後,堅定地撥開公輸蒙的手。

“既是如此,我就更要進書院了。”他目光如炬,好似千難萬險都擋不住他。

“榜上有名便是書院對我的認可,即便我是其中最愚鈍最笨拙的學子,我也定然有自己的用途。”

說到這,謝寒喻定定望著公輸蒙:“子晦兄,我希望你是個深明大義之人!”

公輸蒙苦笑,早該知道的,若是三兩句能說動他,謝寒喻就不是那個謝寒喻了。

他如今只後悔,當初怎麽就沒學霍桐結黨營私、收買人心,現下也好將謝寒喻神不知鬼不覺從榜上擼下去,永絕後患。

公輸蒙閉了閉眼,有些疲憊地呼了口氣,緩緩將頭抵在謝寒喻肩上:“真是敗給你了。”

他將手臂環上謝寒喻的腰,放軟了語氣求和:“你要去,我就陪你去。但是寒喻,不要生我的氣,我只是不想你出事。”

謝寒喻明白公輸蒙的好意,但不清楚他心裏的傷,還樂呵呵地笑:“有子晦兄在身邊我就一定不會有事。

“我可見識過那日清晨你在院中舞劍,那身姿、那武藝,想必就算是在高手雲集的書院裏也是佼佼者。”

公輸蒙悶聲笑了下,想逗逗他,便問道:“我有那麽厲害?”

謝寒喻連連點頭:“沒錯沒錯,我從見過比子晦兄還厲害的人。我沒唬你,我發誓。”

說著,他舉起三根手指就要發誓。

他這動作讓公輸蒙心驚肉跳,一把包住謝寒喻的手,扯下來貼在自己心口上:“我信,你無需證明。”

於是當日,公輸蒙就帶著謝寒喻去了考院看榜,果然榜上有名。

公輸蒙對此心裏早跟明鏡一樣,只有謝寒喻像撿到寶一樣開心,特意過去跟他報喜:“子晦兄,中了!我是第二十三名,看來書院果真如你所說,臥虎藏龍吶。”

“好極了。”

公輸蒙面上對著謝寒喻笑,心裏卻在嘲諷考院。

按謝寒喻的才識,二十三是委屈他了,前頭不知道有多少個名不副實的草包。

罷了。那些人就算分院前沒被篩出去,分院之後也會死在陣中,壓根無需他出手。

放榜沒過多久就是入院的日子,期間霍桐差人來過幾次,要麽是勸公輸蒙重新考慮入院,要麽是邀他一同前往書院。

公輸蒙通通拒了,只當沒霍桐這個人。

馬車是管家王伯備的,車上照公輸蒙的吩咐裝了許多腌好的果脯跟風幹的肉幹,夠謝寒喻當零嘴吃上倆月。

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裝了幾口箱子,公輸蒙生怕人凍著。

被謝寒喻誇過幾嘴的褥子也帶上了,要不是他極力阻止,公輸蒙連床都要一塊拉上山去。

一切就緒,謝寒喻鉆進車裏,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子晦兄考慮得真是周到。”

公輸蒙緊跟著上了車,挨著謝寒喻坐下,輕輕挑眉:“自然是因為寒喻你值得。”

謝寒喻動作一滯,眼睛飛快眨了幾下,旋即道:“子晦兄這張嘴啊,今後不知道能迷倒多少姑娘家。”

“……”公輸蒙微不可見地搖了下頭,撩開車簾吩咐道:“走吧。”

於是兩輛馬車前後腳啟程,搖搖晃晃向那間公輸蒙無比熟悉的書院駛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