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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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自入書院那日,謝寒喻就將生死置之度外,傷受過、血染過,也聽過不少為封魔鎮妖身隕陣中的前輩事跡。

只是那些聽聞從未有親眼所見半分之清晰。

朝夕共處的同窗的血灑在身上像滾燙鐵水一樣,順著經脈燙進心臟,在上面留下轉世多次也不會褪去的傷痕。

“阿蒙!”謝寒喻悲呼,用盡力氣穩穩接住公輸蒙倒下的身體。

霍桐執劍上前勉力抵擋黑氣片刻,額上滲出細汗:“寒喻,這裏很不對勁,我先頂著,你帶阿蒙走。”

四周黑氣翻湧,獨留霍桐一人在此必定危險重重,可公輸蒙也危在旦夕……

霍桐見他面露猶豫,沈聲催促:“走啊!”

此刻謝寒喻才深刻體會到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痛苦,但他顧不得多想,拋出數張紅色傳訊符求助,架起公輸蒙往黑氣邊緣走。

公輸蒙身前白衣染成了血衣,神志不清,意識朦朧,全靠著那點對生的渴望邁動腳步。

謝寒喻生怕他閉上眼睛就醒不過來,學著霍桐的語氣疊聲叫他:“阿蒙醒醒。阿蒙別睡。”

“阿蒙……”

公輸蒙被放靠在一棵樹上,給不出半句回應。

謝寒喻抖著手將所有的止血符全部用上,連帶雙手也按住公輸蒙胸前的傷口。

能用的辦法全都用上了,可是傷處還是隨著他的心跳往外冒血,一股接一股蒙上謝寒喻手背。

似乎這顆心每次倔強的搏動都在催促它的主人往鬼門關走。

謝寒喻急得冷汗,痛恨自己無計可施,“有沒有人能救救他!師兄!有沒有醫院的師兄!”

“阿蒙,別睡,千萬別睡。”

公輸蒙只覺得自己像是被綁了腿腳丟進深塘裏,四肢不聽使喚,控住不住往下墜,耳朵也被棉花堵住,只有呼哧呼哧的動靜。

這聲音是豺狼在分食他的肉身還是……是誰在哭啊?

“別哭……”吵死了。

*

公輸蒙蘇醒過來時,那場堪稱浩劫的地動已經平息多日。

他在醫院的床上躺了整整一日也沒見有人探望,左不見霍桐,右不見謝寒喻,只有傷口悶悶疼。

見不著霍桐倒情有可原,他原就是個大忙人,倘若真抽出空來看自己,公輸蒙反而覺得不像他。

只是謝寒喻怎麽也如此不懂事,自己這要命的傷可全都拜他所賜,救命恩人不說感恩戴德,怎麽連來看探望一眼都吝嗇。

對面的師兄雙眼纏著白布,聽見他輾轉反側的動靜,出聲道:“別瞧了,你等的人沒準早就命喪黃泉了。”

公輸蒙眉心一擰,把後槽牙咬得咯吱響:“不會說話我不介意幫你把嘴縫上。”

師兄側耳聽罷,輕笑:“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公輸師弟,難怪。”

他語氣縹緲,仰著頭安靜靠在床頭,身形並不瘦削,渾身卻籠罩著一股死氣。

公輸蒙冷哼一聲:“難怪什麽?”

瞎眼師兄並不在意,淡淡道:“難怪你不清楚那夜慘狀。眾人接到傳訊符前往襄助,正巧碰見妖魔反撲,來勢洶洶,生啃了多少同窗。”

那夜的傳訊符是謝寒喻遞出去的,也就是說他們襄助的正是……

公輸蒙喉嚨一緊,逞強道:“你敢咒他們死,小心我先送你去見閻王!”

師兄撫摸著蒙在鬢邊的白布,輕笑:“不必勞煩你出馬,我已魔氣入腦,時日無多了。”

怪不得一幅等死的衰樣,公輸蒙不敢深想,咬牙忍痛,掀開被子就要出去找人,只是還未出門就腳步一頓。

霍桐提著食盒進門,差點碰到公輸蒙的傷。

看他面色蒼白還這般莽撞,霍桐語氣裏帶了兩分責問:“你當自己有兩條命,傷還沒愈合,起來做什麽?”

“你……”

公輸蒙將霍桐上下過了一眼,瞥見除他之外再無旁人,抿了抿唇壓下煩躁的情緒問:“你怎麽來了?”

霍桐奇怪地看他一眼:“有人告訴我你醒了,我便抽身過來看看。難道我來不得?”

“來得。”公輸蒙護著傷處往床上躺,還沒坐穩,霍桐放下食盒就要走。

他似乎真的只是來看一眼,多餘的話半點也不提。

公輸蒙只得出聲留人:“霍桐,謝……”

話到嘴邊公輸蒙忽然住了口,謝寒喻又不是個蠢貨,霍桐殿後都還活蹦亂跳的,他能傷到哪兒去,多餘一問。

近日來大事小情全都脫離掌控,攪得霍桐身心俱疲,眉間郁色散不盡,“謝什麽?”

公輸蒙回過神,不情不願道:“謝你,置生死於度外為我殿後。”

真是奇了,公輸蒙一貫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能聽見他說句人話簡直是三生有幸。

霍桐偏頭,故意調侃道:“你莫不是在那陣中給什麽妖魔附身了,還是我認識的阿蒙嗎?”

胸口疼得要裂開,公輸蒙懶得多說,閉上眼睛擺擺手,趕霍桐走人。

霍桐轉身就走,從藥架上拎起另外的食盒往醫院後院走。

前院住著病人,晾著藥草,一派安靜祥和,後院卻截然不同,這裏停放著許多屍首,是醫院學子精研醫術的地方。

一場地動下來,院中屍首多了幾具,謝寒喻手裏握著筆,頭卻垂下來,上身半伏在石桌上沈沈睡著。

他眼下青黑,看得出許久沒能睡個整覺。

現下這覺也不安穩,似乎在夢中經歷著巨大的痛苦,謝寒喻眉心緊皺,嘴裏不停嘟囔著什麽。

霍桐將食盒放在一邊,搭在他肩上輕輕晃了晃,“寒喻,醒醒,吃點東西吧。”

謝寒喻驟然驚醒,冷汗涔涔,那夜種種如走馬燈閃過,他分明沒受什麽傷,卻像是真切地死過一次。

他許久沒能回神,喘著大氣,眼睛死死盯著發顫的指尖,仿佛上面還沾著公輸蒙的血,依舊滾燙。

不忍心看謝寒喻這樣子,霍桐握住他的雙手,扣著他的後脖頸貼在自己胸前,溫聲安慰:“沒事了,我去看過,阿蒙已經醒了。”

霍桐的心跳穩健有力,公輸蒙也還活著,他在書院中最親近的人全都安然無恙。

謝寒喻松了口氣,肩頭落下來,千斤重擔一並落地,低聲呢喃:“醒了就好。”

他的聲音沙啞極了,比蟬鳴聲尖銳,沒落雪聲清晰,講起話來像個吱扭吱扭響的玩意兒。

霍桐撫摸著他的腦袋,笑了笑:“嗓子啞成這樣,快別說話了,喝口水潤潤。”

謝寒喻搖了搖頭,只將頭抵在霍桐胸口,靜靜不說話。

他貪慕霍桐衣上令人安心的清香,闔眼片刻才裝作緩過來,擡眸對著霍桐笑彎了眼睛:“這些時日有勞飛檐兄掛心。”

謝寒喻笑起來是想寬霍桐的心,只是不曾想自己笑得無比。

“想好了嗎?”霍桐跟他相對而坐,看向謝寒喻的眼神帶著擔憂:“學醫不是說說那般容易。”

謝寒喻當然清楚。

但從公輸蒙呼吸逐漸弱下去,而他卻無能為力的那一刻起,謝寒喻恍然明悟以往的堅持不值一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往需要他的地方去,而不是留在蔔院,在同窗生命攸關的時候無能為力。

蔔院的能人太多了,多他一個不多,總得有人去吃苦救人。

“飛檐兄了解我,我認定的事就不會變。”

謝寒喻偏頭看向院中的屍首,這些全都是死於陣中且自願獻身的師兄與同窗。

他手邊最近處躺著的正是寧遠正。

上次見面還是在他生日宴上,一轉眼,該說的話還沒說開,他了無生氣地躺在這裏,再也不能張口,也聽不見世間風吹雪落。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霍桐便清楚那夜一戰在謝寒喻心中烙下怎樣的痛苦記憶。

“我明白,你保重身體。”

謝寒喻點頭,“會的。”

霍桐打開食盒,將飯菜一一擺出來:“你身上還有傷,我特地請膳堂做得清淡點。”

謝寒喻接過筷子,心口溫熱:“飛檐兄待我真好。”

“你叫我一聲兄長,對你好不是應當的嗎?”

“……”

謝寒喻笑笑不說話,心中愈發覺得自己低劣不堪,霍桐拿他當弟弟對待,而他卻奢求能跟霍桐長相守。

他憑什麽把檐上鶴拉進世俗指點的泥潭裏。

這些見不得人的情愫,還是藏得好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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