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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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昏君”二字出來,謝寒喻兩眼一黑,好懸沒昏過去。

燕鑫一張嘴就是鮮紅的血噴出來,盡管如此他還是扯起嘴角,癲癲一笑:“阿蒙,哦,蒙弟,霍家的血裏就帶著瘋病,不管你認不認,都躲不過哈哈哈哈。”

公輸蒙咬得後槽牙咯吱響,眼中似有紅光一閃。

他恍若回到那天的封妖陣中,紅霧彌漫,看不清前路,只有蠱惑的聲音反覆念叨著:“霍桐有病,你也有病。”

聽見那聲阿蒙,謝寒喻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果不其然,公輸蒙聽罷便發了狂,無論如何也按不住。

謝寒喻用盡全身力氣去攔公輸蒙,恨不得把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甚至騰不出腦子細想燕鑫的話。

混亂之中公輸蒙還是往燕鑫身上掄了幾拳,砸得他嘔血。

謝寒喻自己身上也被磕碰得青紫,幹脆張開手擋在他和燕鑫中間。

公輸蒙狠力往謝寒喻身上撞,謝寒喻雙臂抱實將他擁緊,二人一同斜摔在毛毯上。

謝寒喻後腦勺磕得嗡嗡響,卻顧不得許多,連忙翻身壓在公輸蒙身上,拿自己將這頭犟驢壓住:“再打他就死了!阿蒙,別做傻事。”

呼吸聲如雷交錯,溫熱的鼻息近在咫尺,公輸蒙甚至能聞到謝寒喻身上的皂角香。

他恍然清醒過來,五感漸漸清晰,率先看見謝寒喻那雙因擔憂而擰緊的眼睛舒展,不免呼吸一滯,頗有些狼狽地扭過頭。

隨即各種聲音爭先恐後地鉆進耳朵,近在耳畔的喘氣聲,一臂之遙的痛呼聲。

公輸蒙隱約察覺,自己不太對勁。

這場生辰宴算是毀了,好在寧遠正沒心思計較。

燕鑫被人七手八腳擡上矮榻,小廝飛跑著去找大夫,謝寒喻拉著公輸蒙出去避風頭。

圈在腕間的手實在是涼,經方才一嚇,連掌心裏滲的汗都是冷的,但這絲涼意正逐漸被公輸蒙的體溫烘幹。

他順著那只骨感清晰的手往上看,謝寒喻鬢發微散,神情倔強,冷風一吹鼻尖是紅的,莫名惹人憐愛。

二人就近尋了間餛飩鋪子坐下,公輸蒙腕上一松,見謝寒喻轉過頭來,還當他要學著霍桐那樣子斥責他兩句。

誰知謝寒喻問店家要了盆熱水,捧起他的右手擦拭,上面不止有燕鑫的血,還有碎瓷片刮出的傷口。

公輸蒙恍惚垂眸,看見謝寒喻仰頭問他:“疼不疼?”

剎那間,世界萬物好似被大雪掩埋,萬籟俱寂,方才的耳鳴眼花全都被那雪聲蓋住,他眼睛瞬間清明,耳朵能聽百裏音。

最清晰的是自己的心跳。

還有謝寒喻的聲音。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對他動手,當心傳到祭酒耳朵,再罰你背石頭。那滋味你嘗過了,好受嗎?”

不好受。

石頭壓在身上,哪都疼,連呼吸都變得艱難,壓的久了差點要忘記自己是個有手有腳的人。

但公輸蒙此刻就像背起那塊石頭,胸口悶得很,不知道該說點什麽,連嘴都張不開。

見公輸蒙一動不動就盯著自己看,謝寒喻抿了下唇,還當自己話說得重了,只顧低下頭去取腰包裏的傷藥,手中摸了個空,這才記起霍桐借給他的大氅還落在酒樓裏。

他起身就要回去找,公輸蒙一把抓住他的小臂:“去哪兒?”

他的手心滾燙,隔著幾層衣服尚有餘溫,謝寒喻被他扯了個趔趄,扭頭說:“去找大氅。”

公輸蒙看了眼自己的右手:“那我的傷怎麽辦?”

這倒是把謝寒喻問住了,公輸蒙受傷他不能不管,可那件大氅是霍桐的,且不說價值如何,他就穿那麽一時半刻也能把它弄丟,回去該怎麽跟霍桐交代……

“你去吧,傷我自己處理。”公輸蒙松了手。

謝寒喻很不相信地看著他,在書院裏從來沒見過公輸蒙自己處理傷口,他真的能行嗎?

公輸蒙低著頭催促:“還不快走,去晚了衣服可就找不著了。”

“好吧。”他說得也有道理,謝寒喻率先妥協,將藥瓶放在桌面上,扭頭跑了出去。

看他撩起衣擺越跑越快,公輸蒙覺得身上的石頭更沈了些,拔開藥瓶一股腦將藥粉往手上倒:“這麽在意做什麽,霍桐可不缺……”

說到這裏,他忽然住了嘴,喃喃道:“他的事,我又在意什麽。”

所幸酒樓並不遠,謝寒喻小跑回去,沒有大氅的庇護竟也沒感覺到冷,大概是酒勁上來了,臉頰也燙。

他在一樓給自己鼓足了勁才往樓上走,誰知剛到樓梯口就被小二攔下,正是要交還那件大氅。

謝寒喻方才還擔憂若是再撞上燕鑫沈源之徒該如何應對,這小二真是幫了大忙。

“都是寧公子的吩咐,小人不敢居功。”

謝寒喻接過大氅,和善笑笑。

他明白寧遠正的意思,這算是為今日刁難一事賠罪,但謝寒喻也清楚並非所有人都如他一般全無牽掛,強權之下總要低頭,錯不在寧遠正。

要論起來,今日公輸蒙還砸了他的場子,壞了他的生辰,下次見面他得代公輸蒙賠個不是。

謝寒喻將大氅披在身上,慢吞吞往回走,現下醉意翻上來,他連眨眼也變得極慢,幸好車夫奉命跟在身後守著。

等謝寒喻回到餛飩鋪子,公輸蒙已經吃上熱騰騰的餛飩,見他回來也沒多話。

店家極懂眼色,忙不疊又送來一碗。

謝寒喻臉頰泛紅,手捧著碗,指尖晃來晃去,半晌都沒摸到勺柄,還是公輸蒙看不下去,硬塞進謝寒喻手裏的。

他反手抓住公輸蒙的手指,看著他嘿嘿笑,露出一排白牙,又變臉似的收了笑,這是徹底醉了。

公輸蒙瞇起眼睛,靜靜看他究竟想做什麽。

微涼的指腹貼上眉骨,輕輕蹭了蹭,嘆息似的喃喃:“怎麽臉上也有傷啊?”

或許是把燕鑫按在地上揍的時候被他碰傷的,沒感覺,就沒什麽大事。

腦中閃過謝寒喻張開雙臂攔在他跟前,急切叫他阿蒙的模樣,公輸蒙喉結滾了滾:“你不餓?”

“哦。是有點餓了。”謝寒喻撤回手,又開始虛空摸勺,看得公輸蒙沒了脾氣,屈尊降貴再度親手將勺柄交到他手裏。

謝寒喻又是一笑:“阿蒙你真好。”

公輸蒙嘁了一聲,悶頭去吃餛飩,像是餓急了,一連吃了三大碗。

吃完了餛飩,此間事了,公輸蒙拎著謝寒喻的衣領將磨磨蹭蹭的家夥丟上馬車。

謝寒喻也不惱,攏緊了領口,撩起車簾一角看風景,半晌沒言語。

公輸蒙以為他睡了,誰知路過糖糕鋪子時,謝寒喻拍了拍車身叫車夫停車。

車還沒停穩,他人影就沒了。

公輸蒙撩開車簾,又看見謝寒喻提著幾包點心雀躍地跳回來。

醉了酒的謝寒喻像是換了個人,沒人搭理也能找話講:“飛檐兄喜甜,果脯總比肉脯多吃些,我聽說這家點心不錯,帶回去給他嘗嘗。”

公輸蒙偏過頭冷笑,說得像是自己多了解霍桐一樣,他吃果脯多是因為自己吃肉脯多,沒得吃而已。

“怎麽這幅表情?”謝寒喻湊近,笑嘻嘻地問:“不會在偷偷罵我偏心吧,說給飛檐兄買禮物不給你買?”

公輸蒙往後挪了挪,跟他隔開些距離,懶懶擡眼:“你腦袋被燕鑫撞出毛病來了?”

“嘻嘻,才沒有。”謝寒喻在袖口掏來掏去,半天又摸出來個劍穗,懸在他與公輸蒙之間。

穗尾是蓬松的紅,上頭五花大綁了一枚銅錢。

公輸蒙眼眸稍轉,將目光定在謝寒喻臉上:“什麽說頭?”

謝寒喻拉過他的手,將劍穗放進公輸蒙掌心:“這是上古時候的銅錢,能驅邪避災。”

公輸蒙懷疑地重新將那劍穗打量過,懷疑謝寒喻是喝多了腦子不靈光才會買這玩意:“上古哪來的銅錢?”

謝寒喻把糕點寶貝似的藏進懷裏,伸手拍拍公輸蒙的肩,語重心長地說:“這你就別管了。”

公輸蒙無話可說,捏著劍穗轉過頭來。

誰知過了半晌,謝寒喻想起來燕鑫的話,又湊到公輸蒙跟前解釋:“我是順手買的,你千萬不要誤會啊,我沒有那種心思的。”

清幽的皂角香又往鼻腔裏鉆,“我管你這心思那心思的”,公輸蒙往他胸口一推,謝寒喻跌回原位,抱著大氅徹底睡了過去。

沒過多久,車身重新顛簸起來,是到回書院的時候了。

謝寒喻睡得迷糊,被人拍了兩下就昏昏沈沈跟在他身後走。

走了段距離,山間冷冽的風逐漸緩和下來,玄三院的門半開著,東房窗戶上映著霍桐青松一樣的背影。

公輸蒙在院外停下腳步,謝寒喻頭抵在他背後,像撞在一堵墻上,懶得動彈,幹脆就這麽抵著墻往前走。

聽見腳步聲,霍桐起身走出來,沒追問公輸蒙一身的狼狽,只說:“回來了。”

左右看看,又問:“寒喻呢?”

公輸蒙身後舉起一支白皙的手,而後謝寒喻巴山虎似的爬到霍桐跟前:“飛檐兄!我在這裏!”

這模樣一看就不太對,霍桐寵溺笑笑:“喝醉了?”

謝寒喻踉蹌著走到霍桐跟前,渾身上下尋寶,摸出那幾包點心交到霍桐手中,自個卻沒站穩,晃了又晃,最後跌進霍桐懷裏。

霍桐一手環緊手邊這截細腰,無奈地笑:“這是喝了多少,路都不會走了。”

公輸蒙冷眼看著緊擁在一起的二人,上手把謝寒喻從霍桐身上撕開,提著他的衣領把人丟回西房的床上。

謝寒喻神志不清,被摔得哇哇叫:“嘶,肩膀好痛。”

霍桐按住公輸蒙肩膀,神色嚴肅:“讓你好生看著他,你就是這麽照顧他的?”

“怎麽?”

公輸蒙聳肩甩掉他的手:“我就是這麽照顧人的,要不你照顧他讓我學學?”

霍桐沈沈看他一眼,註意到他眉骨間的傷,肩頭落下來,輕嘆道:“照顧不好別人,怎麽自己也弄得滿身傷?”

公輸蒙眼睛,悶聲不說話。

床上輾轉反側的謝寒喻捂著肩膀叫了聲飛檐兄。

霍桐回過神來,拍拍公輸蒙肩膀,交代他:“替我燒桶熱水來。”

公輸蒙看了眼縮成球的謝寒喻,扭頭燒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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