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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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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越近除夕,年味越濃。

老百姓都在為即將到來的新年準備年貨,而官員們也在為即將到來的京察鉚足了勁角力。

於是,擱置數月的妖書再次被提及。

臘月十七,刑科給事中李謹文上疏皇帝,請求再審韓域,言司法昭昭,不容有失。恰逢國家六年一次京察,最大彜典,此間,唯有重審韓域,查清真相,方能使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為配合李謹文,臘月十八日,內閣首輔劉正新亦上奏:稂莠不去則嘉禾不生,奸佞之所以吠語連連,皆因事因不清,論據不明,唯願皇帝陛下重審此案,還涉事臣工者清白,免臣聒擾之愆,臣劉正新頓首以拜。

首輔一黨在妖書案上積極作為,上疏諫言,皆因妖書事涉己身,尤怕京察期間次輔一黨借機攻訐,故想在年前將妖書一案徹底了結。

*

內閣值房內,首輔劉正新正伏案理政。

忽然木門“吱呀”一響,吏部尚書杜邦國邁步走了進來。

吏部尚書便是掌京察的長官之一,按照派別,他實為首輔私人。

當下,劉正新起身相迎,笑容滿面道:“杜尚書,稀客呀,來,請坐。”

“元輔。”杜邦國亦拱手。

兩人相互見禮。

入座寒暄畢,杜邦國率先問道:“重審妖書一案,陛下那可有消息?”

劉正新搖搖頭,面色難掩凝重,“奏疏是昨日上的,加上前日李謹文那封,目前仍無半點消息。”

他捋捋發白的胡須,嘆道:“我是怕陛下又留中哪!”

留中,實在是當今陛下特色。

杜邦國“嘖”一聲,也跟著道:“這事涉及天家,尤其是貴妃與東宮,陛下異常看重,想是不會置之不理。你也知道咱陛下的脾氣,最恨他人妄議禁中、編造緋聞。”

“看重又如何?廠衛連查個把月,除了一開始抓捕的韓域,可再無其他嫌犯。不過我想想就生氣,那韓域本已供認不諱,沒想到臨場變卦,醜態百出。如今哪,倒像是蒼蠅聞到腥臭味,輕易不肯松口呀。”

劉正新憂慮重重。

杜邦國看在眼裏,隨即拍拍他肩膀,安慰道:“元輔,少安毋躁。我的意思是韓域既然還在詔獄,那總有辦法讓他咬牙認罪。他骨頭就算再硬,難道還能硬過酷刑?”

總之,抓不到妖書嫌犯,韓域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兩人嘆氣,杜邦國又道:“元輔啊,你該擔心的不是韓域,而是東宮。”

劉正新一楞,目光幽幽轉暗。

次輔劉申借著禮部侍郎郭錚,與東宮交好;而他因與劉申有齟齬,連帶著和東宮關系緊張。

可劉正新委屈呀,明明當初立請建儲的人是他,是他夾雜在皇帝和諸臣之間調和矛盾,做和事佬。

沒有他,皇太子還不知什麽時候立呢!

沒想到不過轉瞬間,他居然成了皇三子、貴妃一黨,簡直荒謬。

當然,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東宮態度,萬一太子信以為真,將來登基再秋後算賬,那他真比竇娥還冤。

劉正新越想越覺憋悶、生氣,一時坐立難安。

他問杜邦國,“前些時日,劉申又上疏說東宮屬官短缺,讓陛下酌情填補一二,但奏疏被留中了。我想咱們不如也上疏試試?”

姑且不論上疏有沒有意義,只為留給東宮一個好印象。

杜邦國瞇起眼,驚訝道:“元輔,你莫不是糊塗了。劉申那封是被陛下留中,但郭錚那封‘請徐瑄為東宮伴讀’的奏疏,陛下可準允了。”

“……伴讀?”

劉正新幾乎跳起來,“徐瑄,不能吧。這麽大的事,我怎麽一點風聲沒聽到?”

“千真萬確。”

杜邦國徹底打破首輔的幻想,他眼眸看著門外,口中喃喃,“東宮這是要釜底抽薪呀。”

*

和劉正新一樣,徐瑄得知自己成為太子伴讀也是不可思議。

不說他如今被授予刑部官職,但說翰林院一堆修撰、編修,哪一個不是學富五車之輩,這麽好的事怎麽就輪到他身上呢?

而且這事對他而言,更不見得是好事一樁。

百思不得其解。

那做伴讀就伴讀吧,偏東宮也沒個人過來通知,導致整整一天時間,他都在不安中度過。

接近下衙時,倒是鄧宴神秘兮兮跑來,非要拉著他一起喝酒。

徐瑄拒絕道:“我現在住岳丈家,不好沾一身酒氣回去。”

收拾好一應文件,兩人走出衙署,鄧宴拍拍他胳膊,繼續勸說:“喝酒玩樂乃人生頭等大事,子微,你說這話可太俗了。”

徐瑄依舊搖頭,“鄧兄,你和他們一起去吧,最近我有些事,實在走不開。等哪日得空,我必備置一桌酒席,向你賠罪。”

徐瑄鐵了心要回去。

鄧宴見狀,遂無奈放棄,“子微,聽說你要去東宮做伴讀,那刑部主事還做嗎?”

提到這事,徐瑄也是稀裏糊塗,他嘆道:“不知,我現在知道的甚至比你還少。”

“好吧。”鄧宴摸摸鼻尖,感嘆一聲笑道:“之前大家還為你擔憂呢,沒想到以後都得抱你大腿。”

徐瑄亦無奈笑笑。

錦衣衛驗過出宮烏牌,兩人便就此別過,徐瑄徑直回沈家。

沈老爺還未歸家,他遂去後院找沈瑤,見她正蹲在一盆火紅色的花前,拿把剪刀左右比劃。

還真是喜花。

徐瑄沒上前,只是倚在墻角,遠遠看著。

但天實在冷,他只待片刻便被寒風刺得骨疼,遂走過去,喚一聲“阿瑤”。

沈瑤便回頭看他,笑著問:“你怎麽來了?”

“四處逛逛。”

說完,又把目光下移,看向地上的幾盆花卉,不確定問道:“這是山茶?”

“嗯。剛從南方運來的,很是好看。”

徐瑄便也蹲下來,撥弄觀賞著。

沈瑤見他感興趣,便指著道:“這是松陽紅,花瓣呈六角形排列;那盆白底紅條的是十八學士,是茶花中的一個珍貴品種。”

“還有幾盆沒開的,要等到來年二、三月才開。只是京城比南方冷得多,也不知會不會凍死。”

雖說山茶耐寒,但長時間待在低溫下,很容易凍傷。

而且看沈家人,除了她,沒人喜歡這些花花草草。

沈瑤不免心生憂慮。

徐瑄安慰她,“既是冬日開花,如何會懼寒呢。”

他站起身,拿帕子擦擦手上泥土,低頭看沈瑤還在憂愁,遂一把拉她起身,邊走邊道:“吃飯了。”

“欸,我還沒弄好呢。”

“吃完飯再弄。”

兩人朝餐廳走去。

沈夫人正在同沈璠說笑,見兩人來了,沈夫人遂問:“花剪好沒?”

沈瑤頷首,“好了。”

沈夫人笑笑,又對沈璠說:“明日挑幾盆好的,給趙三姑娘送去。順便你們兩人見個面,培養一下感情。”

沈璠愕然,看一眼母親,見她態度堅決,一時也想不到什麽理由拒絕,只悻悻然點頭稱“是”。

他又問:“母親一起去嗎?”

沈夫人“嗯”道:“過年了,親戚家自然該走動。”

所謂貴族圈子,夫人社交,便是如此。

須臾,沈夫人忽然“咦”了聲,問徐瑄道:“親家母的姊姊可是國公府的姨娘,怎麽日常不見來往?”

說的是柳姨媽。

這人沈瑤也清楚。

徐瑄答道:“是姨母,只是母親似與她生怨,因此多年來不多交往。”

以前柳茹在時,還有交流,現在算是徹底斷聯。

沈夫人扶額嘆氣,“真是可惜。”

見幾人疑惑,沈夫人解釋道:“國公夫人身體一向不好,據說最近雪寒,病情又加重許多,也不知能不能撐過冬天。”

若是撐不過去,趙三姑娘必得為嫡母守孝。

不過沈夫人這時說這話,除擔憂國公夫人身體外,儼然還有另一層意思,那就是柳姨娘作為國公府實際管家夫人,地位非比尋常,日後很有可能取而代之。

有這一層關系加碼,趙、沈兩家政治同盟可進一步加深。

所以沈夫人開始勸徐瑄,“都是一家人,有什麽不能說開呢?京城水深,多個人助力比多個敵人好很多,你回頭多勸勸令堂。”

若論別的事,徐瑄還勉強可以嘗試,但唯獨這件事,他是一點轍也沒有,於是在沈夫人殷切目光下,也只是微微點兩下頭,敷衍過去。

倒是沈瑤靈光一閃,腦海中忽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待吃完飯,沈瑤迫不及待向徐瑄分享。

她問道:“你家在京城,還有沒有別的親戚?”

“這個……自然有。”徐瑄歪著腦袋想許久,最後道:“幾年前有個族叔在,不過去年調任山西,其他人好像還真沒了。”

突如其來的問題,徐瑄不禁好奇,“你問這個做什麽?”

沈瑤眨眨眼睛,很是鄭重道:“你說有沒有可能,國公府的柳姨媽,是你親生母親?”

徐瑄大驚,當即搖頭否認,“不可能,她絕不可能是。國公府勳貴人家,怎麽可能將兒子送給他人。”

想想就不可能。

“可是,若你父親不是信國公——”

“那更不可能,禮法森嚴,國公府不會讓失貞的女子進入家門。”

不會嗎?正妻不能,妾室總沒那麽嚴吧。

沈瑤目露懷疑。

“不會是柳姨媽。”徐瑄直截了當,“別胡亂揣測,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麽從我母親那裏查到有用信息。”

“那好吧。”沈瑤不免洩氣,看著徐瑄道:“我再好好想想。”

“嗯,慢慢想。”

他看著她笑,溫柔和煦。

夜幕深深,兩人商談完,沈瑤也沒久待,徑直回房睡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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