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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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還是房內暖和。”

一進屋魏洛就縮在炭火盆旁不肯再動,紅彤彤的火光映在臉上,面龐柔美。

沈瑤給他倒杯茶,問道:“今日這麽晚,你來做什麽?”

“自然是想你,所以過來找你嘍。”

魏洛接過茶,眼眸含著笑,是找打的笑。

沈瑤與他對視,一字一頓道:“說實話。”

“這就是實話。”見她還是一臉不信的樣子,魏洛重重嘆口氣,委委屈屈道:“天這麽黑,露這麽重,我若不是十分想你,幹嘛專程跑一趟?”

他喝口茶,氣定神閑。

沈瑤哼道:“我看你是太閑了。”

她扭過頭去,拿起火鉗撥弄炭火,說道:“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嗯?”男子聲音帶著些沙啞,沈瑤側眸掃一眼他,見他眼裏早已收起頑皮戲謔,很認真在聽她說話。

“我和徐瑄和離了。”

魏洛一下子楞住,腦袋顯然沒反應過來,沈瑤就又說一遍,“我說,我和徐瑄和離了。”

她直接站起身,魏洛看到一張紙從櫃中拿出,遞到自己面前。

沈瑤說:“看看吧。”

他接過,一字一字讀完,直到看到兩人簽字畫押處,方把目光從紙上移開,挪到女子臉上。

她臉蛋紅彤彤的,眸子波光瀲灩,帶著從未有過的清醒與聰慧,魏洛居然看到“出樊籠,返自然”的瀟灑快活。

這一刻,他竟覺得不太現實,虛無縹緲,似夢似幻,“你……怎麽做到的?”

好半響,他才從喉嚨中憋出一句不鹹不淡的話。

沈瑤回道:“一開始我提出和離,徐瑄不同意。可後來不知為何柳茹說要回江南,徐瑄這才同意。”

“然後我們就在鄧宴見證下,簽下和離書。以後我就自由了。”

沈瑤很是興奮,連說話都露著一股翺翔九天的澎湃。

魏洛看著她,同樣也為她高興,只是和她不同的是,他要理智許多。再次看著手中和離書,魏洛微不可察嘆口氣。

明明是很輕的嘆息,可夜太靜,那嘆氣聲清晰傳入沈瑤耳中。

她不由蹙眉,問他:“為什麽要嘆氣,我和離,你不為我高興嗎?”

魏洛聞言擡眸看向她,笑道:“你和離,我自然高興。只是——”

他話鋒一轉,沈瑤心裏也跟著提一口氣。

“這張和離書從律法上是無效的。”

沒有官府蓋章認可,所以在世俗上,他們仍然是夫妻,這點沈瑤應該知曉才對。

沈瑤好似看出他的疑惑,解釋了一下,“雖然官府不認可,但是徐瑄認可!他說我可以和自己喜歡的男子在一起,他不會幹涉。至於律法,民不舉,官不究,我自是不怕。”

“這……”魏洛一時竟無言以對。

說不上是失落還是欣慰。他站起身,從身後將她緊緊擁在懷中,親吻她的耳尖,“別怕,我會保護你,永遠,一輩子。”

猶似一股醇厚暖流在胸口蕩漾,沈瑤不由失笑,“殿下才多大,知道一輩子多長嗎,就敢許諾?”

魏洛輕笑,反問她:“說的你好像知道似的?”

“我當然知道,知道的可多了。我知道人的一生可以濃縮進短短幾句話中,那幾句話便是他們的一輩子。”

她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從喉間發出,倒像是從心底裏傳來,一點點拷問著他最脆弱的地方。

魏洛將她抱的更緊了,“那阿瑤的一輩子呢?人生漫漫,你想不想同我一起走下去?”

似乎是個承諾。

沈瑤一怔,苦笑道:“前提是沈家還在,我也還能活著。可現在——”

欲言又止。

魏洛追問,“怎麽了?”

“我大哥已失蹤好幾日,音訊全無,我很擔心他。”

魏洛直接呆住,心也漸漸發虛。

這件事,他該怎麽說呢、怎麽做呢!

他喜愛沈瑤是一回事,但政治博弈又是一回事。為避免沈家搗亂,他私扣沈璠數日,就是為給沈老爺找些事做,避免他橫插一腳。

對於他來說,沒有比皇位更重要的事,沒有比奪權更令人沈醉,可偏偏是她,偏偏是沈家女。

一陣沈默。

聲音再次響起時,是簾櫳被人掀開,劉恒提著一個禮盒走進來。

見兩人抱在一起,以為是在親熱,他臉上頓時一紅,連連後退,沒想到撞翻香爐,嚇得三人皆是一驚。

魏洛剛想斥他兩句,沒想到劉恒見狀不妙,一股放下禮盒,嘴裏胡咧咧找個理由,就腳底抹油溜走了。

兩人對視,皆無奈一笑。

夜色深沈,更夫敲著梆子游走在街頭巷尾間,子時將至,身體疲乏的信號從腳底席卷全身。

沈瑤打個哈欠,往床上走去,準備脫鞋睡覺。

魏洛忙攔住她,說:“等一下。”

“嗯?”

楞神間,剛才劉恒拿進來的禮盒已被魏洛打開,一塊碧綠帕子包裹著一只上好的白玉手鐲,溫潤如脂,潔白似雪。

“這是送我的?”

沈瑤吃驚不已,一時困意全消。

魏洛輕輕“嗯”一聲,“明日除了是臘八節,還是你的生辰。”

他刻意放輕語調,雙眸滿是溫柔旖旎,“生辰快樂,阿瑤!”

對他來說,前十九年的時光猶如指間沙,越想用力攥緊,它越悄無聲息地加速流走。最終在時光掌心中,留下的也僅是幾粒細微的沙礫,殘碎不堪。

現在,他想留些美好的記憶,在即將到來的臘八節,在她十八歲的最後一個星辰夜、十九歲的第一個黎明天。

陪她度過!

長夜漫漫,有人無限甜蜜,就有人滿腹憂愁。

徐瑄在同一女人身上,再次吃癟。

一開始,他以為自己只要與沈瑤和離,柳茹就會回心轉意。所以當他滿含期待拖著受傷的身子回家時,看到的是空蕩蕩的屋子。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戰他底線。忍無可忍,他跑去信國公府找柳茹。

沒想到就看到那一幕。

心愛的女人正在和別的男人茍且。

那一刻,黑雲壓頂,天崩地裂,盤古揮斧破混沌,順便也破開他的頭顱。

人生二十載,從來沒有這一刻,令人感到如此窒息與絕望。

他怒不可遏,破門而入,掄起拳頭就往趙廉臉上砸,拳頭迸發的力量在他臉上作畫,紅的、紫的、青的……目之所及,五彩斑斕。

“真是一副優美的水墨畫!”

揍完趙廉,徐瑄看向一旁呆呆的柳茹,這一刻千言萬語竟化作只言片語,他問她:“這就是原因嗎?”

背叛他的原因。

一滴淚悄然從眼角滑落,柳茹將頭縮在膝蓋骨處,久久未答,好似問題不存在。

死亡般的沈默在房中蔓延,蔓延到窗外、天際。

林深日暮,倦鳥歸林,沈默變成墨沈,墨一般的黑夜沈沈而降。

“天快黑了,你該回家了。”

木偶似的聲音響起,只不過木偶不會流淚,而柳茹卻會。

徐瑄也流淚了,喉嚨哽咽,他問:“你不回家嗎?”

“那是你家,不是我家。”

這一晚,柳茹沒回去,徐瑄也沒回去。

對他來說,沒有柳茹的家,不是家~

*

翌日清晨,天光晴好,一早鳥兒就撲騰著翅膀嘰嘰喳喳亂叫。

沈瑤被吵醒了,起身揉揉眼睛,發覺身側早已無人,怪不得她覺得被窩都涼許多。

碧蘿走進來,沈瑤問她:“殿下什麽時候走的?”

“大概卯時。”

“又不用趕朝會,起那麽早幹嘛?”

嘟囔了一句,沈瑤便起身梳洗,而碧蘿照舊鋪床疊褥。

整理間,碧蘿道:“姑娘,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沈瑤一楞,回過頭見她正目光灼灼看著自己,眼神裏掩飾不住的好奇與八卦。

心裏咯噔一響,她忙道:“不,你別問,我不想回答。”

一看就知是男女那方面的事,她幹脆利落地拒絕別人的探究,就算是原主最親近的丫鬟也不行。

碧蘿聞言“哦”了一聲,帶著濃濃的失望,沈瑤趕緊轉移話題,問她,“一會吃什麽?”

“吃早餐。”

沈瑤:“……”

碧蘿繼續道:“姑娘,殿下走之前,留下一句話給您:今日臘八節宮裏有宴席,讓您務必去赴宴。還有要一個人去,不要帶徐瑄。”

沈瑤頓時楞住。

這是什麽話?

徐瑄還臥床養病呢!

就是想帶也帶不去呀!

她不由失笑,心裏暗罵他小肚雞腸。

不過說到進宮,她倒想起來一件事,數日前央求貴妃幫趙賢入宮,也不知道辦好沒有?總不能一直拖著。

沈瑤決定今日先帶趙賢入宮探探。

倆人正商量著入宮事宜,不妨院中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寒風中似乎有人叫著什麽人回來之語。

沈瑤忙起身,推開窗一看竟是妙娘在向她揮手,“阿瑤,快回家,你哥哥回來了。”

*

馬蹄踏破寒風,停在沈府門口。

沈瑤掀開車簾,迫不及待沖進大門。

“哥哥,哥哥……”

聲音刺破靜謐的冬日,連枯枝上的鳥兒都撲騰一聲飛向遠方。

沈璠洗漱回來,咳嗽一聲道:“別叫了,我在這兒呢。”

人白白嫩嫩,胳膊腿健全,看起來不像是吃苦的樣子,沈瑤才放下心來,忙近前問道:“哥哥,這幾天你去哪了?我們找你好久,都快把京城翻過來了。”

聲音裏除掉擔憂,還有埋怨。

沈璠摸摸鼻子,倏爾嘆道:“我在兵馬司蹲大牢呢!”

“……啊?”

看著妹妹震驚的模樣,沈璠幹脆找個凳子坐下來,喝口水接著道:“就在中城兵馬司監獄。也是我倒黴,這幾天正好趕上東宮抓人,肖指揮怕有人渾水摸魚,越獄逃跑,就一個人也不敢放,所以就待到今天。”

一時,沈瑤哭笑不得。

沈璠也哭笑不得。

不過,還好,臘八節他回來了,一家人得以團聚。

沈璠起身,來到沈瑤跟前,寵溺笑道:“妹妹,生辰快樂!”

“家人團聚,該是最大的生辰賀禮!”

不遠處,魏洛放下窗簾,輕扣車廂,馬車朝北駛入瑟瑟寒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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