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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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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沈璠頭很疼,耳邊一片聒噪,此起彼伏,攪弄的人煩躁難安。

他微微睜眼,陽光從窗前斜入,投下一片光影。突然一陣強光閃耀,再睜眼時,一名女子出現在視野。

高髻簪花,雲肩霞帔,繡襖羅裙,金玉滿飾,恍若神仙妃子。

女子蓮步輕移,隨即俯身在他身側,輕柔的唇貼近他耳畔,說道:“起來。”

沈璠眼眸突睜,視線裏,昏暗的屋頂漸漸清明,一張肥頭大耳的圓臉浮現,“還不起來~”

吼聲在耳畔炸開,嚇得沈璠一個激靈。

“這是哪兒?”

揉揉太陽穴,沈璠四下打量,不看不要緊,一看兀自嚇了一跳。

鐵欄桿、碎雜草,這裏分明是牢房。

男人瞪著他。

沈璠稍稍後退幾步,和他拉開距離,一面謹慎詢問,“敢問兄臺,這裏是?”

“我說你是不是傻子,這是大牢。”

沈璠無語扶額,嘆口氣道:“哪座大牢?”

“中城兵馬司大牢。”男人仔細打量他,擡腳靠近,“我說你小子膽真是肥,大半夜醉酒,還敢在內城閑逛,不知道宵禁嘛!幸好人錦衣衛心善,給你送到了兵馬司,若是進了詔獄,你這胳膊腿遲早得廢了。”

說著,他將一碗米粥並幾個黑饅頭放到桌上,囑咐他食用,“吃完飯,去隔壁交完罰銀,就趕緊回家去。”

差役自顧自說著,不料回頭時,一塊燙金腰牌閃在眼前,當即腿軟跌倒在地,扯著嗓子叫饒命,“小人眼拙,竟不知是千戶大人。”

頭朝地上狠狠磕幾個頭。

沈璠揮揮手,倒也不甚在意,他讓差役起身,蹙眉道:“既是誤會一場,先放我出去吧。”

這裏環境實在過於糟糕,而且他還有要事要做。

差役點頭如搗蒜,一骨碌爬起來,態度恭敬道:“請問大人如何稱呼?”

“姓沈,名璠。”

差役記下名字,彎腰笑道:“請沈千戶稍候片刻,小人這就去找肖指揮。”

看著他一溜煙跑出去了,沈璠重重呼口氣,找個凳子坐著歇息,腦袋裏不由自主浮現昨晚之事。

廊下風燈搖晃,只記得走起路來踉踉蹌蹌,摔了一下,腦袋就磕到欄桿上。他正待起身,一陣清香隨風飄來,回眸郭芙就站在面前。

那一瞬間,他幾乎呼吸暫停。

隔著深沈夜色,兩人四目相對,在這一刻,時間為他們好像暫停。

似夢似幻,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呼喚,“……是你?”

很久的沈默後,一雙柔荑反手握著他,原來女子的手是那麽柔軟,他第一次體會到。

她走進,越來越近,明明光線那麽暗,他卻能看到她臉上的桃紅胭脂,和她眼裏的絲絲漣漪。

她說,“沈公子,你醉了。”

“我沒醉。”

瞬間,他環上女子腰身,狠狠吻了下去~

*

差役剛跑到值房,腦袋上已是一層汗,“肖指揮,出大事了,大牢裏關個錦衣衛千戶。”

兵馬指揮肖陽一口茶瞬間噴了出來。

如今年世,不怕閉著眼的佛,只怕睜著眼的金剛。而錦衣衛裏,各個都是威嚴十足的金剛,不好惹。

他忙起身問:“叫什麽知道嗎?”

“沈璠,沈千戶。”

沈貴妃侄子。

肖陽一聽即大驚失色,拍著大腿連連叫苦,上午就聽聞沈璠失蹤,沈老爺幾乎快把京城給掀過來了,也沒找到兒子,竟沒想到沈璠被他羈押。

真是倒了大黴。剛欲過去賠罪,沒想到東宮就來了人,“皇太子殿下至,請肖指揮出門迎接。”

也是事情趕在一起,肖陽將魏洛迎至署內後,竟一時嘴快,將沈璠關在牢裏之事說了出去。

“殿下,沈千戶無故遭此牢獄之災,您看臣該如何是好?”

魏洛看著他,以手扣桌,笑道:“人既抓錯,放了就好,何故自憂。”

肖陽點頭稱是,“是臣過分思慮,小人之心了。”他怕沈璠懷恨在心,日後報覆。

剛欲吩咐人去放了沈璠,不料魏洛伸手攔住,“等下。”

肖陽心中咯噔。

魏洛道:“沈璠的事先不急,你先將審訊結果告訴孤。”

昨夜大批人被抓至兵馬司牢獄後,肖陽就一直在衙署待命,上午魏洛在戶部查帳本,沒時間過來,便將審訊一事交由肖陽來做,現在他來要結果了。

肖陽擦擦額頭汗,稟道:“劫書之人是南城一批地痞,上午已全部抓捕歸案,現就在大牢裏關著。至於縱火者,殿下也知道是誰,臣就不多言了。”

“誰呀?那些人孤可一個都不認識。”魏洛擡眼,似笑非笑,“肖指揮審出什麽就說什麽,不必藏著掖著,要知道紙是包不住火的。”

他站起身,微微靠近他,“不論是誰,當街搶書,京郊縱火,都是大罪,何況有孤罩著,你怕什麽?”

拍拍他肩膀,給他個定海神針。

肖陽沈吟會,隨即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呈給魏洛,“這是縱火者名單。”

魏洛聽他繼續說道:“昨日傍晚,運書車隊拐過槐花巷口時,突然沖出來一批人,俱黑布蒙臉,手持匕首,兩方交手,衙役敵不過,便棄書而逃。後來,殿下也知道,他們把書運至泡子河後,就被東宮侍衛當場抓獲。”

肖陽自說著,突然皺眉道:“我不明白,他們劫書、縱火,究竟為什麽要與朝廷對著幹?”

魏洛冷哼一聲,“那就要問幕後策劃之人了。”

肖陽頓時噎住,敢情等在這裏。魏洛眉眼含笑看著他,肖陽撇嘴道:“是信國公世子趙廉。”

“果然是他,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魏洛語氣陡然轉狠,手中紙也被揉成一團,扔在地上,滾出幾丈遠。

肖陽看在眼中,沒動,也沒吭聲。

魏洛壓下心頭憤怒,以手撐桌,想了想又問:“可有查出昨天趙廉都和誰在一起?”

“還未查。”

他見魏洛面色發白,於是忙道:“臣這就去查。”本欲離開,只是擡腳之時,又停頓了,“還有一件事,劫書之人所攜帶的武器,來自錦衣衛。”

肖陽走了,屋內寂靜下來。

劉恒遞上手帕,問:“殿下,可是懷疑此事不止趙廉一人所為?”

“嗯。趙廉雖是郭先生女婿,可卻從不和他一條心,與我們更是陌路。所以我想,這件事背後定還有他人參與。”

與錦衣衛聯手劫書、鬧事,與東宮相左,他人是誰,不言而喻。

劉恒想著,沈璠怕是一時出不去了。

*

捏著這份縱火名單,魏洛馬不停蹄,又趕去禮部衙署。

禮部侍郎兼東宮侍講學士郭錚正在等他。

“殿下。”

郭錚先自作揖。

魏洛“嗯”一聲,微微躬身回禮。

兩人各自落座後,魏洛將名單遞給郭錚,“請先生過目。”

“好哇,這幫人簡直目無法紀!”郭錚雙手微微顫抖,在名單最後,他看到了趙廉的名字。

這是魏洛特意讓人加上的。

雖是自己老師,但在家族裙帶關系面前,也得慎重。

郭錚將紙疊好,放在桌上,幾經斟酌後,才面朝魏洛道:“殿下,敢問名單上的人現羈於何處?”

“中城兵馬司牢房。孤本欲關在刑部大牢,但刑部魚龍混雜,幾經考慮,最後還是決定交給兵馬指揮肖陽看顧。”

現在,肖陽已被迫上了東宮的船。

郭錚微微點頭,嘆道:“刑部是亂,可兵馬司勢小,能守得住人嗎?”

“先生放心,孤派了幾十名侍衛守在獄外,沒人再敢劫獄。只是——”

魏洛倏忽站起身,看著衙署上的牌匾“明禮導民”感嘆,“孤臣難為,孤君竟也難為。”

肖陽說他們膽大包天,反對朝廷;郭錚說他們目無法紀,可兩人都未點破,那些人是反對朝廷,更是反對東宮。

皇帝命他裁撤錦衣衛冗員,那些勳貴子弟首當其沖,再是沈家借機生亂,今日他們可以劫書示威,明日他們就能公然反抗政策,令東宮、朝廷顏面盡失。

郭錚又何嘗不清楚他的憂慮呢,他嘆口氣來到魏洛側後方站立,是鼓勵亦是表態,“臣誓與殿下共進退。”

兩相對視,是君臣、師生,更是戰友。

魏洛說:“上午,錦衣衛裁撤冗員名單已出,但孤還未呈給陛下禦覽。”

魏洛看向劉恒,一份名冊從他袖中拿出,遞到郭錚手中。

郭錚隨手翻了翻,一頁頁名字從眼前飄過,熟悉的、陌生的、交好的、仇恨的,都在裏面。

郭錚沈默合上,掀起眼皮子道:“殿下如何整理出來的?”

“這些都是戶部度支科官員功勞,當然還有內侍相幫。”

裁撤冗員,說難很難,可說簡單也簡單。京城就那麽大,人也那麽多,誰幹活,誰偷懶;誰有能力,誰是笨蛋,親去一趟衙門打聽便可清楚。

可難的地方在於,就算有名單,但各方勢力虎視眈眈,情勢錯綜覆雜,牽一發而動全身。

一招不慎,滿盤皆輸。

就算魏洛是皇太子,但想成功做成此事,也得多多謀劃。

兩人決定去內閣一趟。

次輔劉申正在椅上端坐,此外,刑部主事鄧宴也在。

郭錚是鄧宴座主,即科舉考試時,進士及第時的主考官。劉申與郭錚間,亦是如此。

鄧宴向郭錚作揖,稱“老師。”

郭錚問他,“你怎麽在這兒?”

鄧宴還未答,劉申已先一步說道:“還不是為了——”

他眼皮不經意間往魏洛方向掃去,嘆息著將桌上一份奏疏拿起來,恭敬遞上,“這是今日一早,刑部給事中彈劾鄧宴的,殿下看看。”

魏洛打開,見是:

奏為刑部官員徇私補票、壞法阿附事。

臣謹奏:

查東宮侍衛昨夜擅捕人犯,未持刑部捕票,已屬違律。而刑部鄧宴非但不劾,反於次日補票,曲意彌縫。此例一開,則國法廢弛,奸宄效尤……

魏洛氣得渾身發抖,反手就想將奏疏撕爛,還好鄧宴手疾眼快搶過來,苦笑道:“殿下可別撕,壞了臣可要賠償的。”

將紙上褶皺之處撫平,鄧宴恭敬將它還給劉申。

魏洛問:“奏疏是陛下發來的?”

劉申答:“是,核查是否屬實。”

魏洛以手扶額,頓時頭疼,想了想,便擡眸對著鄧宴道:“今日你先回家,這件事情孤來處理,不會讓你受委屈。”

鄧宴怔了怔。

魏洛居然在給他保證,可他是君,自己是臣,君臣之間,擁有這份信賴與肯定,夫覆何求?

他垂下頭,深深作了個揖,“有這句話,臣死不足懼。”

魏洛起身,拍著他肩膀笑道:“才多大,就整日把死掛在嘴邊。”

鄧宴擡頭,君臣相視而笑。

其實抓捕人犯並於事後補票,並不罕見,更可以說是慣例。上至錦衣衛、廠衛,下至縣衙,都默認此項流程合規。

但終究是默認,並不符合朝廷制度,現在監察官員非要拿流程說事,彈劾鄧宴徇私枉法,也無可指摘。

劉申讓鄧宴先自待家避禍,“這份彈劾奏疏直達禦前,但陛下並未留中,反發給內閣核查,想是試探態度。”

彈劾表面上沖著鄧宴,實則劍指東宮,皇帝陛下明知其中內情,還依舊這般做了,魏洛頓感泰山壓頂,胸膛憋悶之氣直沖腦門。

他道:“鄧宴,孤必保。”

*

這一天,沈瑤在外轉悠半天,也沒找到大哥,到晚上只能回沈家與父親相商,“大哥會不會出事了?”

“住嘴。”沈老爺當即變了臉色,怒道:“不許你如此詛咒。”說完,拂袖而去。

沈瑤深深嘆氣,也不想吭聲,只端坐堂內,一粒米也沒進肚。

到次日時,徐瑄遣小廝過來,說:“請沈娘子過府一聚。”

好奇他有什麽事,沈瑤忙梳洗一番過去。

許是與她和離心情轉好,沈瑤覺得他竟容光煥發,看著全無臥床養病的憔悴之感。

一時心裏竟有些泛酸,連帶著面色也怪異起來,徐瑄看在眼裏,以為是她為沈璠失蹤一事擔憂,遂勸道:“人也只是消失一天,說不定是什麽是事耽誤了,你別太憂慮。”

沈瑤驚訝,擡眼打量著他,今日是奇了,徐瑄竟破天荒安慰她。

以前,他們何曾這樣?

沈瑤嘆氣,徐瑄更覺得自己猜對了,畢竟在他看來,沈瑤一直是大大咧咧的姑娘,什麽事都藏不住。

和柳茹截然不同。

柳茹的心思和她名字一樣,婉約敏感,每次他都要細細猜測、小心呵護,生怕一個不小心惹她生氣、傷心。

這般小心翼翼,徐瑄很多次問自己值得嗎?

答案是值得。他愛她,將她視如珍寶。

所以他道:“和離書,我已請鄧宴幫我轉給茹兒。”

沈瑤楞了楞,問:“什麽時候?”

“就剛剛。”

“可是——”她頭朝外看一眼,疑道:“鄧宴今日沒上值?”

“他被人彈劾了,現居家待罪。”

徐瑄說了補票一事。

沈瑤大驚。

鄧宴所為,皆是魏洛意志,所以這封奏疏明晃晃沖著魏洛去的。

普天之下,最恨魏洛之人,可不是老爹嘛~

瞬間,她坐不住了,對著徐瑄說:“沒事,我就先回家。”

起身欲走,徐瑄連忙拽住她手腕,女子手腕很細,他心頭微顫。

沈瑤回眸,視線落在自己的手、還有他的手上,神情略顯困惑,而徐瑄則有些尷尬,忙咳嗽一下松開。

兩人隨即錯開目光,徐瑄開口道:“雪天路滑,你慢點。”

沈瑤一楞,試探問他,“你就想說這個?”

“……其實不是。”看了她一眼,徐瑄躊躇下,仿佛鼓起很大勇氣道:“是我想送你件禮物,鄧宴一會就取來。你若是不忙,待會再走。”

“……?”

沈瑤想了想,應是感謝她和離,所以為此準備的吧,其實她真不介意這件事,兩人說著期間,鄧宴就回來了。

沈瑤看著他,他看著徐瑄,臉色竟十分難看,仿佛受到什麽刺激似的。

他將一個木匣放在桌上,啞著聲道:“東西取來了。”隨即拾個凳子坐下,眼神陰郁。

徐瑄掃了眼匣子,沒去管它,反問鄧宴,“你怎麽了?”

“沒事,就是累了。”

人明顯心裏有事,不想說,徐瑄也沒追問。幾息後,鄧宴才回神似的,將和離書從懷中掏出來,一同放在桌上,“今日去,沒看見柳茹。回頭你身子好了,自己交給她吧。”

徐瑄“嗯”一聲,也沒多說,他又看向沈瑤,道:“匣裏是一柄玉如意,你的生辰賀禮。”

沈瑤看向匣子,很是驚訝。

這麽貴重的禮物,只是兩人既已和離,再收是不是稍顯怪異。

有些猶豫。

徐瑄心細,看出她此刻的拘謹,便道:“只是一份賀禮,我沒別的意思。何況你也說了,我們表面上仍是夫妻,不是嗎?”

話雖這麽說,但總覺得怪怪的。沈瑤摸摸鼻子,猶豫後還是收下了。如他所說,只是一份禮物而已。

沈瑤離開後,鄧宴問徐瑄:“你後悔了嗎?”

“後悔什麽?”

鄧宴挨著他坐下,打趣道:“其實我覺得你倆挺合適的。”

徐瑄面色古怪地打量著他,好久才道:“今早你可不是這麽說的。”

鄧宴聞言低頭沈默。徐瑄說的沒錯,今早他還在為好友終得婚姻自由感到開心,但現在,他卻覺得惡心。

他很是後悔,後悔今日不該去徐家,後悔因為好奇看到不該看到的一幕。

現在面對徐瑄,真是有苦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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