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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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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就在沈瑤審訊韓域時,輔臣劉正新、魏意入閣辦事。

兩人聯合上奏:神奸造釁,煽作妖言,實為人神共憤。蒙皇上奮赫威怒,臣等忝在股肱,誼同休戚,必得真正罪人,以昭國法,以慰君心。

隨著這封奏疏一起轉呈皇帝禦覽的,還有兩份文書。

一是首輔劉正新推薦翰林編修徐瑄,擔任正六品刑部主事。

二是錦衣衛都督汪貞上書,指控僧人達觀行蹤詭秘,或為妖書作者,希望皇上準許逮捕,仔細拷問。

達觀是著名的高僧,在京城四處奔波,想讓朝廷停止征收礦稅,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他亦是次輔劉申的好友。

汪貞的目的昭然若揭,就是要拉劉申下水。

皇帝批示:準允。

皇帝拍板定案,底下人自然無所顧忌,開始大張旗鼓行事。

北鎮撫司門口,錦衣衛漸漸聚集,詔令下達後,幾乎所有錦衣衛都來了。就在剛剛,有人舉報達觀藏在劉申宅中,因此沈璠接受上峰指令,要一起去拿人。

“妹妹,來了公差,今日去不成了。”

沈璠去不了江南胡同,沈瑤自己也不打算獨自前往,沒有錦衣衛哥哥陪同,她一個女子查案困難極大,況且那裏魚龍混雜,沒法保證人身安全,所以打算先回家。

就在沈瑤坐車離開後不久,都督汪貞點兵完畢,大批錦衣衛騎著駿馬、套著囚籠奔向劉宅,聲勢浩大,引得許多百姓駐足觀望、議論。

“這麽多活閻王,也不知誰家要倒黴了?”

與之幾條街之隔的一家高門大院內,劉申對於即將到來的風暴毫無準備,反而正在殷勤款待一名重要的客人——太子魏洛。

魏洛的老師是禮部侍郎郭錚,郭錚的老師是次輔劉申,所以魏洛今日是特地來探望劉申,秘密探望。

魏洛雖是太子,但現在只有觀政資格,而無參政權力,至於私下結交大臣,那叫結黨,更是皇帝所忌諱的行為。

但是妖書事發,魏洛十分擔憂,加之皇帝令文華殿暫停講學,他接觸不到老師,沒有消息來源,所以才決定冒險私訪劉申。

劉申今日未上值,事實上,在劉正新和魏意居家時,他也以身體不適為由休假,皇帝不知作何考慮,也準許了。

中堂內,劉申屏退丫鬟小廝,引魏洛入座,將一杯早春嫩芽端置桌前,語氣溫和,“殿下嘗嘗看,民間的茶水可比得上宮內貢茶?”

瓷白的茶碗內,碧綠茶湯微微蕩漾,魏洛嘗了一口,茶香四溢,回甘悠長,才道:“不比宮內差。”

劉申笑道:“這是清明回家,臣帶著老妻兒孫在茶園親自采摘、殺青的,茶非名茶、水非泉水,但貴在親歷親為。”

“無事以當貴,早寢以當富,安步以當車,晚食以當肉。”魏洛起身,看著掛於高堂之上的箴言,笑道:“東坡先生的人生哲學,沒想到先生也欣賞。”

談起心中偶像,劉申滿目地憧憬與敬仰,“蘇學士仕途坎坷,一生顛沛流離,卻安貧樂道,這份豁達心胸臣自愧不如。”

“臣本庸才,幸得皇上恩賜,做了幾十年的官,按說早該練就一顆五毒不侵之心,可近來,我愈發體會到修身難、修心更難。”

隨著一聲嘆息,七十歲的劉申目光忽然變得蒼老。宦海浮沈,他無疑是幸運的,深得皇帝信任,擔任帝國的宰輔,在政治上可以大展鴻圖。可是論幸福,他卻未必有街旁的鐵匠快樂。

人一旦久居高位,反而會喪失最原始的情感——快樂!

這話劉申既是說給自己聽的,亦是說給年僅十九歲的魏洛聽的。人生不管處於何種境地,豁達與樂觀才是最重要的,這門人生必修課永遠在路上。

“殿下請坐。”前話已畢,該敘正事了,這也是魏洛冒險來此的緣由!

“先生認為妖書是何人所為?”

“不知。”劉申看著魏洛,神情十分鎮定。

“孤昨日聽到一個說法,這事似與京察——”

魏洛話未說完,大門砰地一聲被撞開,一個中年男人急沖沖地叫道:“老爺不好了,門外來了幾百名錦衣衛,快把府邸包圍了。”

“什麽?”劉申臉色大變,後背霎時出了一身汗。他看向魏洛,魏洛已面如白紙,在原地呆楞不動,仿佛石化一般。

“殿下,你快走,不能被錦衣衛發現。”

劉申迅速反應,關鍵時刻也顧不得君臣之禮了,抓住魏洛衣袖就往門外沖,“從後門出去。”

“他們是來抓我的嗎?”

魏洛聲音微微發抖,今日偷偷出宮,若被發現私會外臣,他這個儲君也算做到頭了。

中年男人答道:“不是,他們說是奉皇命逮捕妖書作者,我們的人還在阻攔,不過他們人多,很快就能沖進來。”

劉申當機立斷,對著中年男人道:“你帶著殿下快走,我去大門處拖延時間。”

汪貞下了血本要抓住達觀、搜捕劉宅,因此帶的大隊人馬不僅緊守前門,後門也調去了不少錦衣衛。

“後門走不掉了。”中年男人急得團團亂轉,猶如困獸垂死掙紮,突然他目光看向高墻,對著魏洛道:“殿下,翻墻。”

踩著男人的肩膀,魏洛雙手緊抓凹凸不平的墻壁,白蔥般的手指被尖銳的石磚劃破,也感受不到絲毫疼痛。

人在危急時刻,會不顧一切求生,墻外不遠處十幾名錦衣衛正在靠近,魏洛咬牙將心一橫,對著數尺丈高的墻一躍而下。

落地的瞬間,遠方的錦衣衛也恰巧看到了他,繡春刀紛紛出鞘,伴隨著呵斥聲傳來:“什麽人?站住!”

魏洛拔腿就逃。

此刻,劉府前門劍拔弩張。

錦衣衛都督汪貞站在一片飛魚服內,顯得格外興奮。他已吩咐下屬,將劉府團團包圍,使得一只蒼蠅都飛不出。

這次圍捕他特地請示皇帝,皇帝明詔示下,不然以劉申內閣輔臣的身份,他亦不敢造次。只不過他沒告訴皇帝的是,要抓捕的人在劉申家。

先抓住人,進了詔獄,自己的地盤,不怕黑不了你。

劉申,這次你死定了!

汪貞得意洋洋,雙眼閃著勝利者的光芒,他在期待劉申到來時,見到他驚訝、氣憤而又無可奈何的表情。

終於,在幾百雙狼眼的殷切註視下,劉申出現了,“誰允許你們在這裏放肆的?”

渾厚且憤怒的聲音正是汪貞所期待的,他走了出來,大聲嚷道:“吾奉皇命,逮捕妖書嫌犯。”

“何來的人犯?”劉申氣急敗壞。

“僧人達觀,行蹤隱秘,言辭詭譎,誹謗朝廷,懷疑其為妖書作者,劉大學士,可還有疑問?”

“滿口胡言,我看你們才是撰寫妖書之人。老夫就在此處,你們想進去,就踏過我的屍體。”劉申胸口劇烈起伏,直接一屁股坐在門檻上,以示震懾。

汪貞早已預料劉申的阻攔,他也不急,索性坐下來,慢悠悠道:“閣老言重了,您是輔國大臣,我們怎敢不敬?您就在這等著,一會人就抓到了。”

劉申一驚,忙站起身,錦衣衛是從後門而入的,他咬牙切齒罵道:“卑鄙小人。”

待他進入內院時,已經來不及了,劉宅被汪貞圍得水洩不通,除了魏洛跳墻出逃外,其餘人都被包了餃子。

達觀早被錦衣衛捆了起來,還有醫生林譽以私自聚會,疑為同夥一起被制伏,管家毛文也牽扯了進去。

劉申氣得跳腳,指著汪貞破口大罵:“奸佞小人,我必上書彈劾於你。”

然而不論劉申如何反抗罵人,人多勢眾的汪貞絲毫不在意,甚至挑釁嘲笑道:“某期待大學士的彈劾奏疏。”

“帶走!”隨著一聲令下,達觀三人被押入囚車。

汪貞臨走時,並未帶走全部的錦衣衛,他留下沈璠等幾十名人員,徹夜守著劉宅前後門,說是為了避免嫌犯外逃,亦是為了方便後續取證,核實口供。

所以說要上書彈劾汪貞的大學士劉申,現在狼狽的連自家大門都出不去!

黑,黑透了!

不過還好,魏洛出去了,劉申看向北方巍峨的皇城,在心中默默祈禱他能逢兇化吉!

寬闊的石磚路上,魏洛跑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身後還有幾名錦衣衛十分盡職盡責,瘋狗般地追了他幾條街。

此刻,他們追的不是人,追的是富貴,若是魏洛真與妖書有關,那麽他們憑此即可升職加薪,迎來人生的轉折點。

石磚路上,漸漸駛來一輛馬車,馬車本是要徑直前行的,只是路過一名疲憊的男子時,忽然停了下來。

黃鸝般的聲音傳出,帶些調皮:“殿下,要搭車嗎?”

“沈瑤?”魏洛不敢置信。

“站住~”

身後錦衣衛依舊窮追不舍,魏洛已經跑得接近虛脫,無奈只能跳上沈瑤的馬車。

四條腿終究比兩條腿跑得快,錦衣衛也不傻,眼見魏洛坐車而逃,便不再追逐,只在背後怒罵一句: “小賊,有本事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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