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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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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殿下,殿下?”劉恒輕聲呼喚。

呢喃耳音響起,魏洛甩掉心中湧動的異樣感覺,回過神。

“沈姑娘她怎麽?”

“怎麽變了是嗎?”魏洛接話,“孤也好奇,她究竟要做什麽?”

“奴才看沈姑娘似乎沒有惡意。”

“呵,”魏洛輕嗤,“滿肚子壞水的人,能做什麽好事?不管她。”

魏洛擡眸看劉恒,問:“啟祥宮那邊有何舉動?”

啟祥宮,內廷西六宮之一。永貞二十四年,乾清宮發生火災後,皇帝便搬到了啟祥宮居住。

“今天一早,皇上發好大一通脾氣。眼下妖書猖狂,而內閣兩位大學士又上疏辭官,現在皇上正為此心煩呢!”

“辭官?”魏洛搖頭嗤笑。

“內閣那兩個老狐貍,怎麽會舍下那身皮回家?不過是怕妖書牽連到他們,明為辭官,實為挾君。”

內閣是皇帝聯通朝臣的通道,永貞帝數年不朝,皆因內閣能有效維持帝國的政務運轉。

若是此時輔臣離開,皇帝將要以一人之力面對龐大的文官集團,這對於身體衰弱、精神不濟的永貞帝來說,是萬萬接受不了的。

所以皇帝是絕對不會批準輔臣離去。首輔劉正新正是看透這一點,才連同魏意上書辭職,以表明自己遭人誣陷,同時試探皇帝態度……

對於太子的態度,以及內閣次輔劉申的態度。

*

啟祥宮內,司禮監送來的兩份奏疏被狠狠摜在地上。

永貞帝火冒三丈,拍著禦案罵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朕親命的翰林大學士、內閣輔臣,遇到事兒不先想著為君分憂,就想先行跑路!忠君,真是忠君!”

皇帝氣得發抖,底下內侍也陸陸續續跪滿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伴君如伴虎,此時這些人都恨不得找個縫兒鉆進去,以降低自身存在感。

“皇上。”

東廠提督司禮監太監陳振走了出來,他將奏疏一一拾起,撫平後放置於禦案之上,勸道:“怒極傷身,太醫叮囑切勿生氣動怒,事情再大,可身子最要緊。”

皇帝冷哼一聲,聲音愈發陰冷,“他們巴不得朕早日駕崩西去,好去跪迎新主子。長江後浪推前浪,朕老了,怕是擋了他們路嘍!”

陳振渾身一顫。

皇帝在懷疑劉申,懷疑太子!

“說說你的想法,妖書是何人所為?”

皇帝問陳振。

“奴才……”陳振倏地跪下,“事關重大,奴才不敢擅言。”

陳振雖將頭埋在地上,可餘光仍可瞥見皇帝的臉色,那臉色竟如遲暮之年的老人般蒼老、疲態。

皇帝把眼睛閉上,就勢靠在椅背上,嘆道:“讓你說就說,朕恕你無罪。”

陳振知道逃不開,索性將心一橫,說道:“寫妖書之人心懷叵測,故意捏造事實,挑唆事端,使君臣不和,父子相疑,意圖顛覆乾坤。奴才以為,此事應是對朝廷心懷不滿之人所為。”

“哦?”皇帝倏地睜開眼睛,“妖書上公然指責劉正新和魏意,他們是對朕心懷不滿!”

“朕已如他們願立了國本,他們竟還不知足,整日拿貴妃、僖王說事,是現在就想讓朕退位讓賢,許他們從龍之功嗎?”

皇帝聲音吼得極大,怒火正盛,陳振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擡,“可若是陷害呢!”

皇帝目光一凜,陳振將身子伏得更低,“妖書故意不寫劉申,便是引人懷疑於他。皇上英明睿智,一想便知,寫書之人心思歹毒,實為離間皇上君臣關系。”

殿內氣氛再度陷入沈悶之中。

寒風透過窗戶吹進來,將禦案上的妖書和奏疏攪至一起,難舍難分。

皇帝亦微微楞神。

他少年登基,即拜當世大儒為師,學習經世治國之策,在龍椅上的三十多個春秋歲月,早已把政治這門藝術運用地爐火純青。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內閣的大學士、熱衷於彈劾的文官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明爭暗鬥、爾虞我詐,無時無刻不在宮廷上演。

朝堂上毫無意義的辯論與爭吵,永無止境的彈劾與攻訐,早已將年輕時海闊天空的理想消磨殆盡,曾經嘲笑“蕭規曹隨”的躊躇滿志青年,也早已變成“曹參”。

皇帝想要政局穩定,可權力的湯汁只有那麽大,人人都想分一杯羹,於是人人都在經營算計,今日你攻擊我,明天我彈劾你。

一個人的力量過於渺小,於是團體作戰應運而生,久而久之即成結黨。

皇帝手指不停地叩擊桌面,此時在他腦海中,一次激烈的黨爭漸漸浮現:妖書到底是劉申陷害劉正新,還是劉正新賊喊捉賊害劉申?

“陳振,你現在就指揮廠衛、五城巡捕衙門全城搜捕,務必捉出寫書之人。再去通知錦衣衛都督汪貞,讓他協同查案。”

語畢,皇帝又看向一個秉筆太監,吩咐道:“回內閣奏疏,就說朕已著東廠、五城兵馬司嚴行緝訪,必會揪出寫書之人,讓他們體諒朕之眷顧,即刻出朝理事。”

出朝理事,即皇帝不允兩人辭官,要求他們回內閣上班。

“奴才遵旨。”

就在陳振前往東廠時,皇帝回以兩位大學士的朱批,也被飛速送達至內閣。由於內閣兩位大人請假居家,因此今日內閣只有劉申當值。

“還望劉先生代為轉交。”小太監將朱批交付內閣後,即轉身離開。

看著手中的朱批,年老發白的劉申心情極為覆雜。帝王本就多疑,更何況妖書牽涉太子、貴妃,還有一幹朝中重臣。

他不知皇帝會如何看待他,如何看待太子。但他知道,政敵劉正新一定會率先懷疑到自己頭上,一場政治上的風波無可避免。

頭上的烏紗帽已戴大半輩子,人生也已至七十古來稀之年,壯年已逝,身體垂垂老矣,在人生旅程的末端,似乎再沒什麽可去追求的。

只有他!

劉申將目光移向東北方向,慈慶宮的飛檐翹角在朔風中更顯蒼涼,但檐上的瑞獸卻數年如一日默默守護著下界,風雨無懼,堅定不移。

盡管前路荊棘滿地,可總有人願意為你先行!

*

半個時辰後,首輔劉正新府邸。

“念。”

[朕遵祖制冊立太子,明詔萬方,中外人心久已系屬。不逞之徒敢造妖言誹謗朝廷,好生悖逆,已著廠衛、五城總捕衙門嚴行緝訪,務在得獲。

卿輔弼首臣,誼關休戚,既曾殫竭忠誠,讚襄大典,尤須居中鎮定主持國是,何必先自乞歸,以墮奸人之計?望卿體諒朕眷顧,即刻出朝理事。]

書童念完皇帝回以劉正新的文書後,就默默退出正堂。此刻,廳內除了首輔劉正新,還有剛剛到來的大學士魏意。

“這事,肯定是劉申做的。”劉正新打破沈寂,“只有他,對我們恨之入骨。”

魏意意味不明地看了好友一眼,不做表態。

同在內閣做事,他知道兩人不和久矣,只是妖書頗為詭異,不是內行中人寫不出這種文章,所以互為政敵的劉正新懷疑劉申,實屬正常。

魏意輕輕嘆口氣,道:“皇上不許我們辭官,朱批都下來,你準備怎麽做?”

劉正新坐不住了,他來到魏意身邊,見他表情哀傷,目光竟顯出疲態,忽覺心內不安。

此時兩人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難道魏意怕了?

“皇上既不許辭官,那老夫依舊是首輔,首輔職責是什麽,就做什麽。”

“不可!”

魏意急忙勸阻,“你也看到了,妖書明顯有備而來,我們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又何談探查?”

“敵人是誰?”劉正新瞪了一眼魏意,“敵人是誰,你不知道?”

魏意噎住,“可始終沒有證據。”

“證據總會有的。”劉正新表情嚴肅。

“哪裏?”魏意詢問。

劉正新笑道:“滿大街不都是嗎?死人不能開口說話,活人多的是。明日我便以首輔之名,帶領錦衣衛搜家。”

魏意亦笑了,而後搖搖頭,“人生七十古來稀。馬兒跑了一輩子,已垂垂老矣,再貪不起天山的牧野。”

“馬兒再老也是馬,你我既身在天山,想平安下山那是白日做夢。”劉正新斷然打碎好友的隱退思想。

獨善其身,多美好的詞匯!可是對於政治鬥爭而言,次次皆是零和博弈,一方的收益必然導致另一方的失敗。

對於站在權力頂峰的人而言,失敗是致命的!這也是為什麽首輔劉正新堅持要鬥下去,亦是沈貴妃之所言:

“前進或有一絲希望,退後才是自取滅亡。”

翊坤宮內,徐瑄請求貴妃將他調任刑部。貴妃沒有權力調動官員,可卻與首輔關系交好,借著這層關系,徐瑄只需拿著貴妃的手劄面見首輔,剩下的事情自然水到渠成。

劉府內,兩人密探轉眼變成了三人私會。

“學生拜見老師,拜見閣老。”徐瑄態度十分恭敬。

魏意是徐瑄的老師,即座主與門生關系。貢舉之士稱主考官為座主,考生自稱為門生,按例,及第舉人須拜謁座主,以表謝意,朋黨之弊亦由此積成。

讀完貴妃親筆書,魏意深深嘆口氣。他沒想到,曾經最為得意的學生,有一天竟會以這種方式卷進黨爭的漩渦。

本來不該是這樣的,徐瑄本該光明磊落,幹幹凈凈!

“你真的想要進刑部?”魏意心懷傷感。

徐瑄將背挺得筆直,言辭異常堅定道:“學生想進刑部。妖書案發,京城人心惶惶,學生不想坐於翰林之內,只想為老師、為中堂、為貴妃,略盡綿薄之力,以報知遇之恩。”

堂上兩人驚訝地碰一下目光,徐瑄這番話,是鐵了心要摻和進波詭雲譎的政局。

作為幾乎同一陣營之人,多一個人即多一份助力,他們自無不可。

只是他還年輕……

首輔劉正新遂道:“鯤鵬展翅,志在千裏。你有這份知恩圖報之心,老夫甚感欣慰。只是,政治不是小打小鬧,而是生死搏鬥。你才二十歲,閱歷尚淺,還是在翰林多待幾年,再出任官職吧。”

徐瑄擡眸,有些驚訝,但依然堅持己見,“學生閱歷不足,但自認也是學富五車之士,只要閣老不吝賜教,學生願意追隨。”

劉正新瞇瞇眼,問道:“想好了?”聲音變得和煦。

“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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