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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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連著幾天,地庫又恢覆了那種讓邱意濃心裏發毛的空蕩。屠礪像是人間蒸發,再沒在他晚歸時“恰好”出現在電梯口。那晚員工通道裏消毒水混著血腥氣的味道,還有指尖殘留的、屬於另一個人的粗糲觸感,都像場不真實的夢。

只有口袋裏那張欠條,硬邦邦地硌著,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邱意濃有點說不清的煩躁。他發現自己會下意識地在小區裏搜尋那個高大的身影,甚至在一次開車進出時,目光掃過保安崗亭,看到裏面坐著的是另一個陌生面孔時,心裏竟掠過一絲極淡的……失落?

操。他罵了自己一句,把這歸咎於案子壓力太大導致的神經衰弱。

趙半城的案子到底還是走到了庭審前夕。證據對這邊不利,邱意濃手裏能打的牌不多,屠礪這個不可控的證人成了他最頭疼的變量。他必須再做最後一次努力,至少得確保這楞頭青在法庭上別把天捅個窟窿。

他給屠礪發了條短信,言簡意賅:“關於出庭作證,需要和你最後確認細節。明天下午三點,小區門口咖啡廳。”

信息石沈大海,直到晚上才收到一個字的回覆:“嗯。”

邱意濃盯著那個冷冰冰的字,幾乎能想象出屠礪打下這個字時那副愛答不理的死樣子。

第二天下午,邱意濃特意提前了十分鐘到。選了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美式。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他熨帖的西裝袖口和纖塵不染的鉑金表帶上跳躍。他習慣性地挺直脊背,目光掃過窗外匆匆行人,一種刻在骨子裏的優越感和防禦機制自然流露。

三點整,玻璃門被推開,風鈴叮當作響。

屠礪走了進來。他換了身幹凈的深色運動服,但依舊掩不住那一身過於飽滿的肌肉線條帶來的壓迫感。寸頭,斷眉,古銅色的皮膚在咖啡廳暖色調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突兀。他站在門口,目光略一環視,就精準地鎖定了邱意濃的位置。

屠礪看著窗邊那個人。

陽光把他整個人勾勒得發亮,那身淺灰色的西裝料子看著就貴,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緊緊包裹著清瘦修長的身形。金絲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鏡片後的眼睛狹長,看人時總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審視,但此刻被陽光晃著,那眼神好像沒那麽鋒利了,反而透出點……說不清的疲憊。他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幹凈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和自己這雙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放在一起,簡直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這家夥,確實長得人模狗樣。屠礪心裏嗤了一聲,壓下那點莫名的異樣,邁步走了過去。

他在邱意濃對面坐下,動作間帶起一陣微小的風,混合著室外陽光和幹凈衣物的味道,沖淡了邱意濃周圍縈繞的雪松伯爵茶香。

“喝什麽?”邱意濃把菜單推過去,語氣公事公辦。

“不用。”屠礪看都沒看菜單,目光直接落在邱意濃臉上,“直接說事。”

邱意濃被他這態度噎了一下,也沒再客套,從公文包裏拿出準備好的資料。“這是法庭的基本流程和註意事項。你是目擊者,只需要客觀陳述你看到、聽到的事實。不要添加個人判斷,不要使用帶有情緒色彩的詞匯,尤其不要提你後來動手制止的行為細節,除非法官問及。”

屠礪拿起那張紙,粗粗掃了一眼,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條款和註意事項讓他眉頭擰得更緊。“事實就是事實,老子看見什麽就說什麽。”

“問題就在於你‘認為’的事實!”邱意濃忍不住擡高了聲音,又立刻壓下去,身體前傾,壓低嗓音,“法庭要的是能被證據支撐的‘法律事實’!你帶著個人情緒上去,很容易被對方律師抓住把柄,攻擊你的證詞可信度!”

“攻擊?”屠礪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嘴角扯出個嘲諷的弧度,“老子行得正坐得直,怕他攻擊?”

“你……”邱意濃感覺太陽穴又開始跳著疼。他跟這人簡直無法溝通!“你知不知道你的案底會讓你在法庭上非常被動?對方律師一定會拿這個做文章!”

屠礪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像驟然結冰的湖面。“所以,還是覺得老子不配給你們作證。”

“我不是這個意思!”邱意濃簡直要抓狂,“我是想幫你!讓你知道怎麽在規則內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證詞的有效性!”

“用不著。”屠礪把那張紙扔回桌上,發出輕微的響聲,“老子該怎麽著就怎麽著。”

他看著邱意濃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那冷白的皮膚染上這點顏色,倒比平時那副死人樣順眼點。金絲眼鏡鏈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有點晃眼。

屠礪移開視線,心裏那股無名火卻燒得更旺。這律師永遠是這樣,自以為是的“為你好”,其實骨子裏還是瞧不上他這套。

邱意濃看著他油鹽不進的樣子,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語氣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屠礪,算我求你,行嗎?這個案子對我很重要。你就不能……稍微配合一下?”

屠礪準備起身的動作頓住了。他重新看向邱意濃。陽光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宇間投下小小的陰影,那總是抿成一條線的嘴唇此刻有些無力地松開著,透出一種罕見的、近乎脆弱的妥協。這副樣子,跟他記憶中那個在地庫裏趾高氣揚、在辦公室運籌帷幄的精英律師判若兩人。

心裏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有點悶。

屠礪沈默了幾秒,重新拿起那張被他扔掉的紙,粗聲粗氣地說:“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你給老子劃出來。”

邱意濃楞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看向屠礪,對方卻已經低下頭,目光落在紙上,側臉線條依舊硬朗,但那股拒人千裏的氣勢似乎收斂了一點。

“……好。”邱意濃壓下心頭的詫異,拿起筆,開始逐條解釋,用最直白的話告訴屠礪,在法庭上,哪些是他需要重點描述的客觀事實,哪些是需要模糊處理或避免提及的雷區。

屠礪聽得不算專註,偶爾會不耐煩地打斷,問幾個在他看來完全是脫褲子放屁的問題。但至少,他這次沒有直接甩手走人。

陽光慢慢西斜,在桌面上拉長了兩人的影子。

邱意濃講得口幹舌燥,端起已經涼透的美式喝了一口。他看向對面的屠礪,發現這家夥雖然一臉不耐,但眼神卻盯著他剛才劃過重點的地方,濃茶色的眼珠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專註,那兩道粗黑的眉毛擰著,像是在努力理解這些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條條框框。

這一刻,邱意濃忽然覺得,這塊石頭,好像也不是完全捂不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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