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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府城市井34 亂人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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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府城市井34 亂人心曲

自在府城見了陳三喜, 這也是難得遠在他鄉見到故人,崔蘭芳格外高興,隔三差五就喊陳三喜到家中吃飯。

這孩子命苦, 在村裏無父無母, 幸得有老獵戶收養,但老獵戶也走得早,他是在村裏摸爬打滾長大的,年紀小小什麽苦活累活都做過。

崔蘭芳知道這是個好孩子、勤快孩子, 當時在村裏就常幫他們伺候莊稼,也是幹活的一把好手。

如今在鏢局做鏢師, 又認了鏢頭做師父, 從前的苦日子可算熬出頭了。

又過了小半個月, 府城越發冷了,城內百姓都換上了厚重的棉衣,一個個都穿得圓滾滾的。

“我瞧著府城比福水鎮更冷,也不知入了冬會不會下雪?”

崔蘭芳蹲坐在炭盆前,兩手烤得紅通通, 她對面坐著秦般般和柳谷雨, 也烤得滿臉紅撲撲。

秦般般道:“我今天才問了老師, 她說每年過了小寒就會開始下雪了。倒不大, 只是鵝毛飛飛,地上積不了太厚, 不影響出行。但是冷, 那幾天可要穿厚些了。”

崔蘭芳點著頭道:“還好還好, 今年的冬衣已經做好了,買的新棉花,做得厚著呢!不過聽方大夫的意思, 只怕往年的舊棉衣不太成了,我還得趁時間給你們每人再趕一身出來換著穿!”

如今家裏有了錢,自不必在吃穿上節省,虧什麽,也不能虧了自個兒。

秦容時此時從屋外進來,對著柳谷雨道:“洗澡水提進去了,快去洗吧。”

他是家裏唯一一個漢子,這些出力氣的活兒都是他做。

考了院試案首又如何?還不是天不亮就得起來,把家裏的兩口大水缸打滿水才可以出門去書院。

柳谷雨烤火烤得舒服,不樂意挪窩,磨磨蹭蹭站起來。

崔蘭芳還在後面喊:“快些洗!別凍著了!”

柳谷雨點著頭,回屋抱了幹凈衣裳就往澡棚走。

澡棚是新砌的,窄窄一間,四面不透風,頂上也嚴嚴實實,一絲冷氣也漏不進來。

一桶熱水在澡棚裏放了一會兒,熏得滿屋熱氣,進來倒也沒那麽冷了。

柳谷雨飛快洗了澡,穿好幹凈的裏衣,披上棉衣急匆匆出了澡棚。

他出門才發現崔蘭芳母女倆已經各自回了房間,只有秦容時還坐在火盆前,手裏捧著一卷書。

柳谷雨用木簪子高高挽著頭發,他在古代生活多年,如今也終於學會用簪子了,只平常還是更喜歡發帶。

他高高挽著發,偏頭看向秦容時,臉上還有濕潤水珠沒有擦幹,瞧著像一株潑了水的小白楊,幹凈又生機盎然。

“二郎?還不睡?這麽暗看書對眼睛不好。”

秦容時聞聲合攏書卷,側目看他。

炭棍燒起火光,青煙撲上臉,柔軟了側臉英雋利落的棱角,透過青煙投過去的目光仍然灼熱如火炬,似還隱藏著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柳谷雨摸了摸鼻尖,有些窘迫地移開視線。

他就多餘問這一句。

柳谷雨覺得頭疼,嗯,一定是簪子挽得太緊了。

他一邊取了頭上的簪子,頭發傾斜而下,他擺著腦袋伸手隨意撥弄了兩下,又拿帕子擦了擦不小心沾濕的鬢角,一邊匆匆說:“我先回屋睡覺了。”

說罷,他匆匆回了房間。

等他走後秦容時才收回視線,默默熄了身前的炭盆,然後一手拿書,一手拿著掛在竈房門口的油燈回屋去了。

很快,院裏歸於黑暗。

柳谷雨趴在門板後悄悄朝外看,見秦容時提著燈回了房間。

“嗯……難不成是特意留燈等我?”

澡棚離他的屋子有些遠,中間還隔著竈房、堂屋,若是沒燈,還得摸黑進屋。

柳谷雨一邊想,一邊拿帕子搓頭發,搓得一腦袋頭發亂糟糟的,真是心如亂麻頂在頭頂了。

又是一夜亂夢。

*

天冷了,但逛街的哥兒、姐兒仍是不少,每日不是聊哪家上了漂亮的狐毛皮子,就是聊哪家又出了新鮮吃食。

入了秋,柳家食肆的冷食都一樣一樣撤了下去,換成熱湯、熱食。

近來新上了紅豆牛乳麻薯、紅薯烤蛋奶,很受客人們喜歡,不少姑娘、哥兒路過都要拉著朋友進店嘗一嘗。

今日,店裏來了不速之客,正是隔壁李家的李有梁。

陶玉送了餐,又一步三回頭地進了小廚房,對著東家說道:“東家,那李秀才又來了!今兒不是休沐的日子啊,他怎麽又來了?”

柳谷雨正在做餅幹,奶香栗子味的,做成貓兒狗兒等小動物的可愛模樣,專引小孩兒來買。

秋日的栗子好,他喊張耘去菜市挑個大飽滿的買了一筐,大半留在鋪子裏,做糕點、栗子醬、酥餅……做法多樣。

剩一些拿回家,炒糖炒栗子,做板栗燉雞,家裏人都愛吃。

柳谷雨嘗了一個新出爐的栗子餅幹,又給陶玉餵了一塊,問道:“味道怎麽樣?”

陶玉連連點頭,“您的手藝自沒得說!不甜不膩,也不噎人幹嘴,奶香栗子香都足足的,正正好呢!”

“哎呀,這貓兒兔兒,圓頭圓腦胖乎乎的,多可愛啊!只怕孩子瞧見都舍不得吃呢!”

柳谷雨嘿嘿笑,然後拿三張油紙另包了三份,一包塞給陶玉,另外兩包打算拿回家給秦容時兄妹,他愛吃甜的,這東西應該合他口味。

他又說:“拿去給平安吃吧。”

陶玉驚喜不已,卻不敢收,忙說:“東家,這哪成啊!這太貴了,又是雞蛋又是牛乳,加了好多好料!還是擺出去賣吧!”

柳谷雨只說:“也沒多少,拿去吧,小孩兒不就喜歡吃這些嘛。”

陶玉感動得紅了眼,心裏暗想自己一家真是遇到好人了!東家一家都是仁義人!

柳谷雨又指著新做出的餅幹,說道:“這些分出來,二十塊裝一包,一包二十五文,都擺到店門口的攤架上賣。”

食肆門口擺了竹攤架,平常做的糖果、果凍、酥餅都在這兒賣,可以打包帶走,不少客人在店裏吃了東西,出門時還在攤架上挑兩樣新出的零嘴帶走。

陶玉點頭,拿了油紙開始打包,柳谷雨則出廚房瞧了瞧,發現李有梁已經走了,好像真就只是來吃東西的。

但他最近幾乎天天都來,前幾天還喊陶玉來叫自己出去陪著說話,陶玉沒進來,只說客人多東家抽不開身,把人應付了過去。

這事兒也是過後,陶玉悄悄告訴柳谷雨的。

見人已經離開,柳谷雨這才回了廚房和陶玉一起打包新做好的餅幹。

又忙了一下午,傍晚時分崔蘭芳和平安提了食盒送飯過來,等人吃好崔蘭芳就提著空碗空碟回去了,說提前回去燒一鍋熱水,等幾個孩子回家就可以直接洗漱休息了,只留了平安在食肆幫忙。

夏日河風涼爽,所以柳谷雨沿河擺了幾張桌椅,趁夜市熱鬧多賺一些錢。

但入了秋,天氣一日一日變冷,天黑得也早,這夜攤的錢可就不好賺了。大多人嫌冷,不愛在夜裏出門,所以秋冬兩季,食肆關門得早些。

送走最後一個客人,柳谷雨又喊張耘寫了明天要買的貨單,叮囑兩句才出了食肆往家的方向走。

秋冬天黑得快,這時候也只能借著左右攤店的掛燈照路。

夜裏的河風實在太冷了,饒是柳谷雨穿著新棉衣,帶了兔毛的護脖也不敢坐船走近路,寧願多繞一圈走回去。

他走到一半就發覺不對勁,似乎有人一路跟著他。

“什麽人!”

柳谷雨心跳快了起來,先是下意識緊了緊兜裏的錢袋,想著要是劫財那就丟財保命,錢還能賺,命可只有一條。

他心驚肉跳轉過頭,這才發現是李有梁跟在他後面。

柳谷雨松了一口氣,可眼裏的警惕並沒有消散,他蹙著眉看向李有梁,沈聲問:“李秀才?你跟著我做什麽?”

李有梁嘿嘿笑了兩聲,快步走向柳谷雨,嘻嘻哈哈道:“柳老板想多了,回果子巷只有這一條路,哪裏是我跟著你?是我與你同路啊。”

柳谷雨眉頭緊緊皺著,沒再理會李有梁,扭頭就繼續往前走。

李有梁也住在果子巷,他非說自己回家走這條路,柳谷雨還能不讓他走?

自然不能。

他只能和李有梁各走一邊,離得遠遠的,也不願意再搭理他。

偏李有梁是個臉皮厚的,柳谷雨走左邊他就跟左邊,走右邊他就跟右邊,現在又嬉皮笑臉湊了過去。

還說道:“柳哥兒,我買了八寶齋的蝴蝶酥,給你嘗嘗?”

柳谷雨眉頭緊緊擰著,嘴巴也緊抿,不太高興地說道:“不用,我吃過飯了。”

李有梁被拒絕了也不生氣,又收起糕點從懷裏摸出一根綠色布帶。

他又說:“我剛才在攤子上見著了一條抹額,綠顏色的,我一看就想起你了,瞧著和你很般配。專門買來送你的。,不要糕點,就把這個收下吧!”

柳谷雨低頭一看,果真是一條綠色的印花抹額,至於印花印的什麽花兒?

是一枝桂花樹,樹下棲著一對鴛鴦。

李有梁還在說:“這抹額可用的好料子,摸起來軟軟滑滑的,我專門挑的印花,這印花也不硌皮膚,送你了!”

柳谷雨真氣笑了。

就算他是穿越來的,也知道在這兒,可沒有外男會送哥兒抹額。

這是不要臉的登徒浪子才會做的事情。

柳谷雨退後一步,冷冷看向李有梁,問道:“李秀才,你這是做什麽?你家中有妻,懷胎九月,這個月就該生產了吧?”

李有梁卻像是沒有看到他眼底的怒意,還嬉皮笑臉貼上來,甚至伸手想要去拉柳谷雨的手。

“我那娘子……她自生了銀子後身形就走樣了,如今又懷了孕,肚皮上更是長了蛇蟲一樣的深色斑紋……嘖,你一說我就忍不住犯惡心……哎,不提她了。我可聽說了,你男人早死,你也是個寡夫,就不想著那事兒?不如和我……”

他嘻嘻笑著去拉柳谷雨的手,但柳谷雨很快躲了過去。

他又見前面左手邊靠墻放著一摞柴,裏頭插著一根半臂長的尖銳棍子,柳谷雨悄悄靠過去,想著李有梁要是再動手動腳,他就將其抽出來狠狠紮他的下/身。

手剛摸了上去,忽然看到前面亮起兩絲光亮。

“你在做什麽?”

是秦容時的聲音,柳谷雨聽出來了,立刻擡頭看,正好看見一身深灰衣裳站在巷口的秦容時。

他手裏提著一盞燈籠,目光如炬直直看向二人,燈籠裏的火光照進他的眼睛,眼中眸光冷如利刃,似要活剮了李有梁。

柳谷雨丟開木棍,快步朝著秦容時走了過去,問道:“二郎?你怎麽來了?”

秦容時看他一眼,然後朝著李有梁走了過去。

李有梁也沒料到自己會在這兒遇到秦容時,又尷尬又心虛,等人走到近前才反應過來自己手裏還拿著那根抹額。

他慌忙要藏,可秦容時卻快他一步將其扯了過來。

秦容時攥著那根柔軟的抹額,借著燈籠裏的火光細細端詳,很快看清印花上的桂花和成雙成對的鴛鴦。

“……南山一桂樹,上有雙鴛鴦。千年長交頸,歡愛不相忘①。”

秦容時的語氣聽不出分毫怒意,聲音悅耳輕緩,仿佛坐在學舍內翻了書本朗朗閱讀,可李有梁聽著卻是頭冒冷汗。

李有梁抖了一下,看著秦容時下意識就要說話:“秦、秦同窗……我……”

李有梁原先是有些嫉妒秦容時的,可重陽詩會上,他躲在暗處不敢冒頭,看著秦容時得了眾位先生和學政的誇獎,他就知道這人自己是比不了的。

他磕磕巴巴說話,秦容時並沒有理會,他將手裏的燈籠靠墻放著,然後將手裏的長條抹額抖開,借著燈籠裏的火苗點燃。

下一刻,他又微笑著翻開李有梁的手掌,將燒起來的抹額往他手心裏放。

“秦、秦同窗!你這是做什麽!秦同窗!秦容時!”

李有梁慌了神,被秦容時鉗住手臂的時候還沒有回過神,等反應過來秦容時要做什麽的時候,自己的手腕已經抽不回來了。

秦容時的力氣太大了。

火星子燎在他手上,痛得李有梁一會兒握拳,一會兒攤手,尖叫了好一陣。

這根抹額燒了一半,火越燒越大,眼瞅著要燒到自己的袖子了,秦容時這才松開手。

拍了拍沾到自己衣袍上的飛灰,又淡淡瞥一眼握著手痛叫的李有梁,唇角噙著微笑說道:“李同窗,自己的東西可要自己收好了,別給錯了人。”

李有梁痛得蜷著脊背,可袖子也沾了火星燒起來,急得他一通猛拍猛揮。

火沒了,掉在地上的抹額也被他踩滅,已經燒掉大半截,只剩黑乎乎一團,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李有梁是又氣又怕,捧著右手一通吹,痛得快哭出來了。

他還說:“秦容時!你仗勢欺人!你有院長撐腰又怎樣?學政對你青眼相待又怎樣!你這是欺淩同窗!曾為欺壓同窗就被革了功名!你是案首又有什麽了不起的!我要去學政那兒告你!”

秦容時嗤笑一聲,道:“去,你最好明日就去。”

說罷,他提燈又轉身往柳谷雨走去,一把拉住人就走。

柳谷雨被他拉得往前撲了半步,忙小跑著跟上,邊走邊說:“我和他……是他跟著我的!”

柳谷雨的聲音就像一瓢清涼的水,很快澆滅秦容時心口燃燒的火焰,他不由放慢了腳步,側臉看向柳谷雨。

“我知道。”

秦容時先說了一句,頓頓又問:

“他糾纏你多久了?”

柳谷雨連忙說:“這幾日他常來食肆吃東西,不過只有今天跟著我回來了。”

秦容時沈默片刻,又說道:“他給你的東西都不要收,尤其是抹額。”

說完,秦容時似乎還覺得不夠,想了想又道:“以後晚上我都到食肆來接你。”

現在的柳谷雨可不是剛穿越過來的柳谷雨了,這些事兒他都懂,他立刻猛猛點頭,腦袋栽得跟搗蒜似的。

“我知道,我知道,這東西哪能隨便要!”

他說完又忽然想起李有梁方才的話——“這抹額是印花,也不硌皮膚”。

柳谷雨驀地想起還束在自己頭發上的發帶,白底青紋,印著柳葉枝,也是一條印花發帶。

這發帶還是幾年前秦容時送的。

印花……發帶……

當真是發帶?

當真不是別的東西?

他下意識伸手攥住垂下的柳枝發帶,軟綿綿的,這是秦容時送他的第一樣禮物,他用了好多年。

可那是的秦容時才多大?哪裏懂這些?

正摸著,正思索著……秦容時忽地又偏頭看向柳谷雨,正好看見柳谷雨捏著那截發帶發呆。

目光撞了上來,柳谷雨心一慌,連忙松了手。

但秦容時還是看見了,目光先落在垂在肩頭的發帶上,又直勾勾望向柳谷雨。

那目光熾熱,灼灼燙人,似藏了洶湧澎湃的情意,熱烈如火,半點兒不加掩藏、不知收斂。

半晌,他目不轉睛看著柳谷雨,盯著人的眼睛低聲說道:“這條舊了,等我過些日子給你換一條新的。”

柳谷雨是個厚臉皮,可這一下也被盯得不敢與人對視,慌忙錯開視線,又連忙擺手,心慌意亂說道:“不用!不用!”

秦容時沒答,只拉著人繼續走。

柳谷雨視線順著兩人相握的手腕看去,秦容時的手指修長,手掌寬大,已經可以完全握住他的手腕,一絲縫隙都不留,反而還襯得自己的手腕分外細瘦。

已經十月了,早在今年五月的時候,秦容時就已經十八歲了。

他如今長得比自己高大,力氣也比自己大,在現代已經是成年的男子。

柳谷雨恍惚想著。

他忽然聽到鈴鐺聲,是自己的發帶不知何時被風從肩前吹到身後,墜在末端的幾顆鈴鐺叮鈴叮當響了起來,聽得人心亂。

柳谷雨又悄悄把手伸到背後,小心翼翼握住幾顆銅制的小鈴鐺。

鈴鐺沒了聲音,可柳谷雨的心卻沒有就此靜下來。

風起漣漪,心浪越卷越大,隱有翻湧滂湃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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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出自:漢代絕句。

柳枝發帶/抹額在前面第77章

(明天休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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