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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府城市井1 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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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府城市井1 來信

時光流似箭, 轉眼又二年。

冬,十二月,朔風冷冽, 吹得人脊骨生寒。

天也灰蒙蒙的, 沈沈壓在頭頂,路上行人行色匆匆,全都裹著厚重的棉衣,兩只手揣在袖子裏, 冷風也仿佛長了眼睛,專門往人的衣領子裏鉆, 凍得人都瑟縮著脖子。

柳谷雨穿一件夾棉花的靛藍色棉衣, 和一堆人擠在驛館前, 一時不防還被人踩了好幾腳。

“哎呀!哎呀!別擠嘛!”

“哎喲,這不是柳老板嘛!您過來些,可別被擠出去了!”

“柳老板又來取信?您家二郎出息啊,拜了好老師,以後肯定大有前途!”

“哎喲, 別擠嘛!你踩著我腳了!”

……

柳谷雨退了兩步, 沖著說話的兩人點點頭, 敷衍答道:“是嘞, 是嘞,過獎了, 過獎了。”

剛說完話, 驛館的門就打開了。

一個穿灰衣裳的小卒抱著一個大筐走了出來, 身後還跟了一人幫忙,小卒手裏拿著一個碩大的銅鈴鐺,一邊搖一邊叫道:“好啦好啦!都別擠!挨個挨個來!我念著誰, 誰就上來取信!”

“南門巷朱虹!”

“石門村萬齊山!”

“茶亭街薛三!”

……

“上河村柳谷雨!”

擠在人群裏,認認真真聽著小卒喊名字的柳谷雨可算聽到自己的名字,連忙舉手喊道:“這兒這兒!”

就連小卒也認得他,嚴肅的臉上露出笑容,一邊將信件交過去,一邊笑道:“柳老板?又來取秦童生寄回來的信啊!”

秦容時一月會寄兩次家書,一般是月中和月末,這幾天柳谷雨幾乎天天都來,有時候空手而歸,有時候拿了信滿意而歸。

柳谷雨點點頭,從他手裏接過信件,又道了謝,最後才拿著東西鉆出擁擠的人群。

取了信他沒有再多逗留,揣上東西往城門的方向走,趕了騾車回家。

而與此同時,秦家卻來了客。

一個穿牙緋色,頭發盤起,發髻上插著兩朵鮮紅布花的中年婦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正抿著唇笑瞇瞇,對著主位上的崔蘭芳說道:

“崔妹子,這門親事真的不錯!你可千萬要上心啊,你家閨女兒年紀也不小!翻過年就十八了!”

崔蘭芳的情緒淡淡,不見多欣喜,也不見多厭煩,只淡淡看著說話的媒婆,敷衍笑道:“再說吧,再說吧,麻煩張姐姐跑這一趟了!”

張媒婆哪願意!她可是拿了錢的!

她連忙又勸道:“哎喲!這事兒哪能再說啊!這可拖不得!般般年歲也不小了,別家女兒像她這歲數有的都成親生孩子了!”

她又道:“這回說的是鎮上楊員外家的小兒子!他家靠賣甜水發家,現在已經開了門臉鋪子,家裏底子足!你閨女嫁過去準不會吃虧!”

“楊小郎君又是家裏最小的兒子!都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他在家裏最受父母祖母疼愛,上頭又有兩個哥哥頂事!嫁過去就是享福啊!”

“楊家那邊可說了,他家沒女兒緣分,就盼著般般這樣乖巧的女孩兒進門呢,保管當親生女兒一樣疼愛!”

這已經是今年來求親的第三個媒婆了。

秦容時跟隨老師外出游學,人不在上河村,也不在鹿鳴書院,這事兒自然瞞不住。

人走了沒幾天,書院、村裏都傳開了,秦容時得了鹿鳴書院山長的青睞,收為弟子,以後前程似錦。

柳谷雨的生意也做得好,在東市是出了名的!

他今年又租了鋪子,開了一間甜味食肆,日日都客如雲來,每天數錢數得手軟。

眼瞧著秦家日子一天一天變好,隔三差五就換了新衣裳,柳谷雨去年還花錢修葺擴建了院子,連他家的騾子、大狗都搭建了棚子新窩,今年又買了地。

這在上河村是頭一份的,個個都羨慕呢。

不過柳谷雨教了村裏人制肥的法子,上河村這兩年都是大豐收,收成翻了倍,還驚動了縣尊,派了兩位農官大人下來查看,又請柳谷雨把制肥的法子教出來,還說以後會有賞賜發下。

一時間,連上河村也在鎮上出了名,人人提起都說“哦,是那個很會種地的村子”!

柳谷雨能賺錢,秦容時又是前途大好的讀書郎,以後說不定還能當官老爺!秦家水漲船高,好多人都盯上了般般的親事,別說村裏了,鎮上都有好幾戶人家來打聽過。

聽了張媒婆的話,崔蘭芳還是敷衍笑笑,只說道:“這事兒我再和般般說說,孩子的事兒都是他們自個兒做主,我也得問問般般的意思。”

雖說村裏同齡的女孩兒好多都成了家,可崔蘭芳或許是和柳谷雨待的久了,總想再留般般幾年,又或者她終身不嫁,家裏也留得住她。

這在幾年前,崔蘭芳是萬萬不敢想的,總覺得離經叛道。

聽到崔蘭芳的話,那張媒婆不樂意了,甩著帕子說道:“哎喲!妹子,你糊塗啊!婚嫁之事都是父母做主,哪有讓姑娘家自己拿主意的!傳出去讓人笑話!”

尖細的聲音剛落下,堂屋的側門開了,一個穿著碧色衫裙的窈窕少女走了,女子打扮得素凈,發上插了一對桃花簪子,鬢角別一朵銜珠軟簪,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

可不正是秦般般。

張媒婆也沒想到她竟然敢直接走出來,她談了這麽多親事,沒見過哪家女孩兒會在這時候走出來聽的,倒把她唬得楞住。

張媒婆:“誒……誒,你!”

秦般般對著她笑了笑,開口問道:“張嬸子看到我很驚訝嗎?”

張媒婆幹笑兩聲,尷尬道:“呀……是般般啊。我正和你娘談你的終身大事呢,你姑娘家的,在旁邊聽著不好。”

秦般般端坐在椅子上,先朝張嘴急著想說話的崔蘭芳遞過去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後又繼續說道:

“既然是我的終身大事,哪有我不能聽的道理?嬸子直說就好,我家的家事,沒有一樁是我聽不得的。”

張媒婆僵住了,下一刻立即朝崔蘭芳遞眼神,哪知道這也是個“糊塗”的,竟然端著水碗開始喝水,完全不看自己,好像沒事兒發生一樣。

見她不說話,秦般般只好繼續說。

“嬸子把這婚事說得千般好萬般好,可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要問問。”

“楊家三郎是幼子,上頭有兩個哥哥,這家業可輪得到他?”

張媒婆:“呃……這,這楊三郎和你哥哥一樣,他是個讀書人,哪裏沾染這些銅臭味!他家鋪子都是老大、老二管著的。”

秦般般點點頭,又繼續問:“既然是讀書人,那年歲幾何?讀書幾年?可考取了什麽功名?以後是打算走仕途?”

張媒婆磕巴答不上來了:“這……這……”

秦般般臉上也沒有變化,只微笑著繼續說道:“那看來連童生都不是了。一沒功名,二沒立業,成家前吃喝靠家裏,莫不成成家後吃喝還靠家裏?也總不能要娘子養吧?”

張媒婆連忙擺手說:“那、那也不至於!他,他偶爾還是幫著經營鋪子的!般般,嬸兒不會害你,這人家真不錯!楊三郎人也老實,他父母對前頭兩個兒媳婦也好,真當半個閨女疼呢!”

這話說來秦般般是半句都不信的。

這個楊家她也聽說過,因為是做甜水發家的,生意上和自家鋪子有些沖撞,以前還鬧過一些小矛盾。

楊家的甜水鋪子只有兩個少東家看顧,倒也聽說還有個三少爺,可文不成武不就,更不是做生意的料,日日游手好閑。

說是讀書人,不過是夥同臭味相投之輩,日日喝酒聽曲吟詩作對,也幸虧楊家有些家底供他時時玩耍。

至於這婚事……秦般般不是傻子,她哪裏看不穿?

楊家到底是圖她這個人,還是圖她柳哥的手藝?八成是覺得她和柳哥親近,天天待在一處,也學了些本事,娶進門對家裏的甜水鋪子有好處。

想到這兒,秦般般又笑了兩聲,繼續道:“嬸子,這福水鎮也不大,您說的這些出去打聽打聽就知道真假。至於疼不疼的……我有親娘疼著,何必要給別人家做閨女,還是半個?”

“這事兒我看不合適,麻煩嬸子白跑一趟了,又說了好久的話,只怕都口渴了!嬸子喝口水再走吧,般般不多留您了。”

這逐客令已經毫不掩飾了,張媒婆也是頭一次說親事被女兒家攆的,臉皮臊得通紅,哪裏還舍得下臉皮喝茶,立刻就站了起來。

她指了指秦般般,不悅說道:“好一個牙尖嘴利的丫頭!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你真當你是個天仙人物,要嫁玉皇大帝呢!”

說罷,她甩了袖子氣沖沖離開。

秦般般也不高興,臉上的微笑都掛不住了,撇撇嘴說道:“天仙怎麽了!天仙就非得嫁玉皇大帝啊!咋當了女神仙還得嫁人!這世上就沒別的出路了?!”

這話逗得崔蘭芳笑了出來,她剛才一句話沒說,全由著秦般般發揮,也算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她家兒女的婚事就由兒女自己做主。

她擡手虛虛點了點秦般般,無奈打趣道:“你啊!跟著你柳哥,學得越發伶牙俐齒了!”

般般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聽了娘親的話立刻又笑了出來,走過去抱住崔蘭芳的胳膊,晃著說道:“伶牙俐齒就好聽!牙尖嘴利不好聽,像罵人的!”

崔蘭芳沒說話,伸手點了點秦般般的鼻尖。

這時候,柳谷雨進了院子,他急匆匆把騾車停在外面,揣著信件跑了進來。

“嘿,我好像看到隔壁村的張媒婆了!她也來說親事的?”

剛晃完娘親胳膊的秦般般連連點頭,又走到柳谷雨身邊,拽著他的袖子晃了兩下,撇嘴重重“嗯”了一聲,又說:“就是來說親的!柳哥,這些人可真煩,這都第幾次了!”

柳谷雨笑道:“你要是不樂意,下次直接放來財把人攆出去。”

說到這兒,黑毛黃肚的大狗仿佛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高興地蹦跶上去,擡著兩只爪子往柳谷雨身上跳,激動得很。

“嘿嘿!來財!來財!我新做的衣裳!”

最後還是崔蘭芳和秦般般一起上,把鬧騰的狗子拍開了。

崔蘭芳滿臉激動,抓著柳谷雨的手問道:“今天可有二郎的信?”

聽了這話,柳谷雨就歪歪頭晃了晃手裏的信件,聲音輕快:“喏!都在這兒呢!”

那是一沓厚厚的信件,用黃紙包著,最面上寫了:寄江州漯縣福水鎮上河村柳谷雨。

端正的楷體,看似工整清雋,卻筆帶刀鋒,轉折撇捺都透著凜冽。

正是秦容時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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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老規矩,先看,明天再改錯字(我發誓我明天一定存稿準時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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