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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山家煙火40 年前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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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山家煙火40 年前準備

年集上十分熱鬧, 人也很多,不太寬敞的街道上摩肩接踵。朔風裹著寒氣,人們縮頸搓手, 全都裹著厚實的棉衣棉褲, 但還是要來湊這份熱鬧。

崔蘭芳下了牛車,手裏緊緊牽著秦般般,又拉著秦容時,仍是不放心地叮囑道:“都跟緊些, 可別走散了!”

柳谷雨逢集就要擺攤,但自個兒賣和看著別人賣還是不一樣, 瞅著就新鮮。

他看到路邊支了一個字畫攤子, 擺攤的是一個窮書生, 身上穿著打了補丁還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兩手縮在袖管裏,正靠著墻打瞌睡。

攤子上有字畫,還有春聯,紅艷艷的顏色格外吸引人。

“嘿!有賣對聯!”柳谷雨喊道, “要過年了, 咱要不要買副對子回去?”

崔蘭芳聽後笑了笑, 然後扭頭看向秦容時, 說道:“二郎會寫字,咱家往年的對子都是他寫的, 只用買些紅紙回去就好了。”

倒把這個忘了, 家裏還有個讀書郎呢!

柳谷雨依言去買了紅紙, 臨過年,就連紅紙也貴了些。

走在路上,崔蘭芳還閑聊說道:“二郎前兩年過年的時候也在村裏支了攤子, 給村裏人寫春聯,也不要錢,只想著賺兩個雞蛋給家裏改善夥食。可惜咱村已經有一個秀才了,他們都去柳秀才那裏排隊,咱家攤子空著沒人來。”

倒不止這一個原因。

還因為秦家當時事事不順,秦父也剛剛過世。村裏人迷信,這又是過年的大好日子,他們都不願意用秦容時寫的對子,擔心沾上黴氣。

否則就算有柳在文在,但以秦容時小神童的名氣,村裏也會有人找他寫對子的。

秦容時不愛提從前的困難,聽此也只是皺了皺眉,淡淡道:“過去的事了,娘還提這些做什麽。”

他語氣平常,聽不出情緒起伏。

但柳谷雨還是一巴掌拍了上去,安慰道:“好小子,我看你的字比牛蛋的字好看多了!”

“我爹在的時候就經常嫌棄牛蛋的字寫得像狗爬,天天罰他臨帖子!也就是村裏人不識字,看不出個好壞,這才年年請他寫!”

這個“牛蛋”說的自然是柳在文了,柳谷雨不愛叫這個文縐縐的名字,常常是“牛蛋”“牛蛋”的喊。

崔蘭芳將紅紙收進背簍裏,又拉著人說道:“好了,不說他了,咱繼續逛吧,看看還要買些什麽。”

要買的東西還真不少,過年祭拜用的紙燭,走親戚拜年用的禮信,招待客人的瓜子糖果……

沒一會兒,背簍就堆得滿滿當當。

柳谷雨還說道:“我過年想鹵豬頭肉吃,娘,你覺得怎麽樣?”

崔蘭芳自然不會反對,點點說:“都聽你的。不過每年年前村裏都有人家殺豬,比鎮上肉攤賣的便宜,到時候在村裏買就好了。省了錢,還不用多跑一趟。”

秦般般拍拍手,興奮道:“好耶!柳哥鹵的豬頭肉肯定好吃!”

秦容時沒說話,這小子是個悶葫蘆,只知道點頭搖頭,時時刻刻都在表演“沈默是金”。

柳谷雨看不得他裝啞巴,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問道:“二郎,你覺得呢?”

秦容時被他拍得一個趔趄,險些撲前去,穩住身形後瞪了柳谷雨一眼,沒好氣說道:“你高興就好。”

柳谷雨欠欠地笑了兩聲,末了又掰手指開始數:“不但能鹵豬頭肉,還能鹵豬耳、鹵肥腸……到時候得多做些。”

秦般般是聽得最認真的,小姑娘話不多,卻是愛吃,此刻也是最捧場的那個,拍著巴掌連連說:“可以可以可以!多做些,多做些!”

說罷,幾人又逛了起來,原先背在崔蘭芳背上的竹簍子已經換到秦容時的背上,裏頭裝滿了東西,紅紙、紙燭、瓜子花生,還稱了一斤槽子糕。

一路轉到了東市,有幾個眼熟的攤販還和柳谷雨打了招呼。

“柳老板,今天沒擺攤啊?”

“柳老板,和家裏人趕集呢?哎喲,買了不少東西啊!”

“秦小哥,吃不吃湯圓?今天包的芝麻紅糖餡,好吃嘞!”

……

最後一句是湯圓攤子的老板說的,正是廟會上新開的那家湯圓攤子。

秦容時給他出了主意,讓他在廟會上往湯圓裏包開了光的錢幣,討個好彩頭。他按著做了,果然招來生意。

這人也記恩,每次見了秦容時都熱情地喊他吃湯圓。

說起來,那次廟會上還有一個賣湯圓的漢子,就在柳谷雨攤子旁邊,兩還鬧了些不愉快。

那漢子的手藝一般,只是廟會、東市都沒人賣湯圓,所以他的生意也勉勉強強能做下去。可這回好了,有了這家新開的,他的生意被搶走大半,本就冷清的攤子客人越發少了。

不過一碼歸一碼,總不能因為幫了人家,就次次去吃免費的湯圓。

秦容時沖湯圓老板道了謝,只說早上吃過甜的了,婉拒了老板的好意。

到了東市,吃食攤子真是不少,擺攤賣蜜餞果幹的,橙紅的柿子餅、糖煎的熟棗兒、蜜漬李子……

前頭芝麻燒餅的爐子也燒得火旺,老板手上動作麻溜,將排在案板上的劑子揉開,刷上香油,抖一把芝麻就放進爐子裏烘烤。餅子金黃酥脆,趁熱吃最香。

來都來了……

柳谷雨心裏默念四個字,然後轉身對著崔蘭芳說道:“娘,來都來了,咱吃些東西再回去吧。”

剛過午時,村裏人其實沒有吃午飯的習慣,但逛了一大圈,再聞著這香味,肚子還真開始咕咕叫了。

崔蘭芳摸了摸正眼巴巴盯著一家賣羊肉粉的秦般般,心裏只覺得好笑。從前也沒發現這丫頭這樣貪嘴,短短幾個月,臉都吃圓了一圈。

“行,那就吃了回去!”

四人到羊肉粉的攤子後坐下,一人點了一碗羊肉粉。

賣羊肉粉的老板也認得柳谷雨,笑嘻嘻端著四大碗羊肉粉上來,又沖著人說道:“今天是大集,柳老板沒做生意?”

柳谷雨自然也是笑臉迎笑臉,樂呵呵回答:“喏,陪家裏人趕集呢!這眼瞅著要過年了,家裏還什麽都沒準備呢!”

他一邊說,一邊翻動著碗裏的羊肉粉。

柳谷雨在東市擺攤三個月,哪家吃食味道好,哪家東西做得地道,他都一清二楚,所以帶家裏人吃的就是這條街上最好吃的羊肉粉。

也正因為好,攤子後的幾張小桌小凳都坐滿了。

羊骨熬的湯底,案板的大盤子裏還有切好的羊肉片,很薄很新鮮,在滾開的羊肉湯裏翻兩圈就熟了。粉也筋道爽滑,裹著湯汁更是鮮美。

柳谷雨翻了兩筷子,羊湯的鮮味撲了滿鼻。

他誇道:“王老板的生意還是這麽好!”

羊肉粉老板嘿嘿笑了兩聲,客套道:“哪比得上柳老板的生意!您今天沒擺攤,還有好些客人來問呢,聽說您不在,一個個可失落了!都問您年前還來不來呢!”

兩人正商業互吹,崔蘭芳幾人已經挑了粉開始吃。

吃了熱騰騰的羊肉粉,幾人才背著東西回村,今天趕集的人多,鎮門口拉客的牛車、騾車也不少。

正巧有熟悉的張二叔在,幾人搬著東西上車,回村了。

*

又擺了兩次攤,到臘月廿八那天,柳谷雨就和熟客們招呼好,說要回家過年了,這些日子都不擺攤,一直歇到元宵後。

臨過年,村裏也熱鬧非常,處處喜氣洋洋。

今日,村裏有人殺年豬,柳谷雨提了竹籃子去買豬頭肉,又要了些豬下水。

殺豬的是一戶姓錢的人家,為人不錯,在村裏人緣很好。聽著是他家要殺豬,好些人都自願來幫忙,下午還擺了殺豬飯,有肉有菜,湯湯水水一大桌子。

主人家好客留了柳谷雨吃飯,不過兩家沒什麽交情,柳谷雨自不會真厚著臉皮留下。他說了兩句俏皮話,留下買肉錢就提著東西離開了。

回去要路過柳家,柳谷雨遠遠就看見柳家院門前排了十來個人,手裏都拿著東西,有些拿了幾個雞蛋,有的包了一包紅糖,都是帶著禮來請柳在文寫春聯的。

也就停了一兩息的功夫,竟然被出門給柳在文端水加炭的喬蕙蘭看了個正著!

她見柳谷雨兩手都提著東西,眼睛都亮了,立刻大步迎了上去,很是自來熟地牽上柳谷雨的手腕,拉著人就往院子裏扯。

嘴上還親親熱熱地說道:“谷雨也是來找你大哥寫對子的?哎喲,還拿了這麽多東西,哪值當啊!拿兩個雞蛋就好了!”

她嘴上假客套,實則手已經伸向柳谷雨籃子裏的豬頭肉了,半點兒不客氣。

柳谷雨:“???”

柳谷雨及時撤回一個肉籃子,然後撇著嘴看向喬蕙蘭,實在想不通她看起來斯斯文文,秀秀氣氣,咋說話就這麽不要臉呢!

喬蕙蘭撲了個空,尷尬地僵著手看向柳谷雨,尤其她說話的聲音還吸引了排隊等著寫春聯的村民,也全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柳谷雨笑了兩聲,說道:“二娘,您真會開玩笑!您和牛蛋大哥住著我爹留下的房子,靠著我爹的私塾賺錢。我可是他親哥兒,給我寫對子還要收禮啊?”

喬蕙蘭被堵得一噎,她沒說話,倒是排隊的人群裏傳來聲音。

“是嘞,柳老秀才可就柳哥兒一個親生孩子,當大哥的寫個對子咋還能收禮呢?”

“也用不著吧?秦家二郎不是童生?自家就能寫啊!”

喬蕙蘭忙收回手,兩手尷尬地揪著衣裳搓了起來,又幹笑著說道:“我和柳哥兒說兩句玩笑話,你們還當真了!這哥兒孝順,我還以為這是提來的年禮呢,沒想到……是我想多了。”

說到最後一句,她還咬著唇低下頭,神色有些失落,好像是柳谷雨不懂事,沒有給她送禮。

村裏人就愛看熱鬧,全都興致勃勃盯著瞧。

喬蕙蘭又說:

“不過……我家在文可是秀才公,借他的字能蹭蹭喜氣!誒,谷雨,你真不要?說不定拿回家貼上,借借運氣,你家二郎明年也能考秀才呢!”

“哎喲!瞧我這張嘴!我忘了……秦二郎都退學兩年多了,這麽些日子都沒讀書,只怕考學難了……哎,也是可惜,那孩子多聰明啊。”

聽聽這話,可真刺耳。

柳谷雨本來都打算走了,聽到這話又扭頭轉了回去,他看一眼已經停下筆滿臉不快的柳在文。

不慌不慢說道:“還是秀才公呢?牛蛋大哥不是考了鄉試嗎?成績早該下來了啊?哎喲,不會又落榜了吧……哎,也是可惜,我這大哥多聰明啊。”

最後一句,他還故意掐了嗓子學喬蕙蘭說話的聲音,尖聲尖氣的。

喬蕙蘭最忌諱旁人提起柳在文考舉人的事兒,一聽柳谷雨說就急了。

她一急,聲音就更尖了。

“你、你大哥那是沒時間溫書!他還得顧著私塾這邊呢,又要教孩子們讀書,哪裏有時間看書!也就、也就夜裏悄悄看兩眼。”

柳谷雨一連恍然大悟,重重“哦”了一聲,露出一臉“我明白了”的表情。

“我懂了!”

“他這是悄悄努力,然後偷偷失敗。”

一聽這話,排隊的村人們全都捧腹大笑。

喬蕙蘭被各色各樣的笑聲圍在中間,更覺得難堪,心裏一陣惱怒,這死哥兒的嘴皮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賤了!

柳在文更是氣惱,他啪一聲摔下手裏的毛筆,陰沈著臉瞪向眾人,冷冰冰說道:“嬸子阿叔們要是來寫對子的就安安靜靜排著,要是來看我家熱鬧的,就請回吧。”

柳在文到底是秀才,其他人就算想笑,在他眼前也都憋住。

柳谷雨卻不給他面子,臉色已然變得嚴肅,正正經經開了口:“在場的叔叔嬸子家也有孩子在這兒讀書,還沒聽出來呢?這是嫌孩子們拖累了他考功名!”

“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空著手到這兒來讀書的呢?說起來,也都是交了束脩的,收了錢就好好辦事,要嫌孩子們拖累,那就幹脆關了私塾,好好在家備考啊。”

“還有這寫對聯。各位都是帶著東西來的,或是雞蛋,或是肉脯蜜餞,或是直接帶著銅板,也不是空著手求你寫。銀貨兩訖,誰也不欠誰的,咋就要給人臉子看?連聲兒都不許出了,鎮上市坊也沒這麽苛刻的!”

不聽還好,一聽還真有道理!

對啊,他們可是給了東西的,又不是白要!

送孩子來讀書的人家更氣!這柳在文收的束脩可比柳老秀才還貴,錢是拿了,到頭來還嫌棄自家孩子耽誤他讀書考舉人!早知道這樣,當初就別開私塾啊!

排著隊的眾人這下是真笑不出來了,神色各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不快!

這時候,秦容時從前面走了過來。

柳谷雨一眼看到他,忙擡手搖了起來,喊道:“二郎,這兒!”

秦容時走了過去,從柳谷雨手裏接過裝滿肉的籃子,說道:“娘見你一直沒回去,喊我來接你。”

柳谷雨歪著腦袋笑,高興說道:“用不著,就在村裏,還能走丟不成。”

兩人說了兩句,話裏輕松自在。

看他們說話,被柳谷雨懟了一通的柳在文越發惱怒,眼睛狠狠瞪向秦容時,偏面上還裝得和煦。

“這次落榜還是我學得不精,我娘也是著急,才說錯了話,叔伯嬸子千萬別介意。”

說完,他又看向秦容時,揚了揚脖子,露出些高高在上的姿態。

“秦小童生,我父親雖然不在了,可私塾還開著。你學業上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來問我,我虛長你幾歲,雖學識不深,但到底已經考了秀才,教你還是可以的。”

秦容時原先沒打算搭理他,可柳在文偏偏點了他的名。

他只好不緩不慢朝著柳在文走了過去,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看向書桌上已經寫好的春聯。

註意到秦容時的視線,柳在文下意識想遮。

他的字確實不好看,平常哄哄村裏人也罷了,但在秦容時跟前可就原形畢露了。

秦容時開了口,說的還不是字跡的事。

他說:“對子忌同位重字,上下聯第三個字都是‘平’字,這是一副病聯。”

柳在文:“……”

他的臉色刷的黑了,排在第一個的老伯也驚得“啊”了一聲。

秦容時看了過去,問道:“陳伯,這是您的春聯?”

老伯點頭。

秦容時嘴角浮起一抹輕蔑的笑,繼續說道:“還有最後這句‘辭清冬’,意思倒是沒問題,可我記得陳伯家今年添了孫子,正好是冬天生的,名字就叫清冬吧?”

“‘辭’有告別離開的意思,用這個怕是不合適。”

柳在文:“……”

柳在文的臉色十分難看,一張臉黑沈得能滴下墨來。

他不是不知道寫對子的忌諱,可就是覺得村裏人不認字,不懂學問,他敷衍了事也不會被人發現。

至於“清冬”……誰記得他家孫子啊!

可偏偏“清冬”這個名字還是柳在文取的!

村裏就這一個秀才郎,有那重視孩子的人家會提著禮物上門請他取名字,陳家當時可是專門提了一只雞請他幫忙取名,取的正是“清冬”。

比柳在文臉色更難看的是排在第一位的老伯,老人家沒讀過書,聽不懂什麽“同位重字”,什麽“病聯”,可秦容時後面那句話他是聽懂了。

陳伯立刻變了臉色,一把奪過已經送出去的雞蛋,沈著臉和人吵了起來。

村裏人吵架可不好聽,什麽話都敢說,柳在文氣得臉都紅了,憋了半天只會說“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至於排在後面的人聽到秦容時的話後,更不高興了,一大半都拿著東西走了。

秦容時趁亂離開,看向柳谷雨,聲音溫和:“回家吧。”

目睹全程的柳谷雨偷笑兩聲,用力點頭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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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兒童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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