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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VII:碎空之夜.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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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VII:碎空之夜.14

歷5128年,光之月,終日。

即是光之月的最後一天,“聖羽”首度真正意義上的合作行動“傾巢”畫上了句號。

地面上出現一個深度和寬度都超過百英尺的火山口形坑洞,周遭的地面漆黑一片,仿佛遭遇了巨大隕石掉落時的沖擊。

所有的巢穴,包括空中那個不斷向上升起,似乎要前往脫離兩層大氣,前往星空的巢穴都消失了;

曾經的光之精靈王,後來以選定“飼養員”和飼養人類的克爾德君主瑞亞羅諾被徹底消滅;

巴爾德君主及部分鬼族逃竄,千極騎隊追擊無果,只能暫時放任他們隱匿於荒原;

利特魯被精靈魔法波及受重傷,幸虧費多搶救及時,保住了頭部和大腦;

哈托和蕾妮同時控制遠超於人類有技術上限數量的戰鬥單位,腦負擔過重,以後避免不了被後遺癥困擾,此刻已經無法動彈;

皓月精靈王·蒂茲以及風之精靈王·奧爾維格消失了……

阿西爾也是。

組長裏唯一完好無損只有費多。

就連他都想不到自己會如此幸運,甚至還順手救了利特魯。

費多安排好隊員負責清掃戰場的各塊區域,自己也加入其中。

熟悉的淺綠色義眼在“坑洞”的最中間被發現。

四周黏附著血與塵土混合的汙跡,掃描視網膜識別碼沒有給出費多否定的答案。

奇怪的感覺。費多想。

沒有數萬同伴們的哀哭,沒有別人臆想中只身以對千萬敵人的恢弘壯闊,沒有決意舍命的最後告別,仿佛就與人類存在本身一樣,只是碰巧被卷入了與其無關的戰鬥,所以退場也像路人一樣毫不起眼。

一個如同少女般漂亮的少年站在比奇拉的面前。

眼睛是清澈湖泊那樣的淺碧色,頭發是藏有淺金色的溫和淺棕。

但是,少年面無表情的臉孔卻讓比奇拉莫名覺得礙眼。

於是,他叫住了少年。

“你是不是純血精靈?”

漂亮的少年楞了短短一秒鐘,就否定道:“不是。”

比奇拉卻沒有放過對方,反而以惡質的,帶有報覆意味的方式要求:“把你的眼睛挖出來我就相信你。”

漂亮的少年認真地思考了幾分鐘。

這幾分鐘在比奇拉看來異常地漫長,漫長得他以為自己馬上就會被對方痛揍一頓,然後他的臉就被一只血淋淋眼球砸中……

……

比奇拉尖叫著驚醒。

周圍並不暗,他趴在實驗室的桌子上睡著了。

他好幾年沒夢到那個血腥的瞬間了。

尤其是黏稠血液從缺失了眼球的眼眶裏溢出來,沾滿了少年姣好的右臉輪廓,甚至粘住了前額淺棕色頭發的瞬間。

比奇拉至今想起來就忍不住發抖。

最可怕的是阿西爾當時還是一付無動於衷的表情,而比奇拉只想立刻轉身逃跑。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主動沖上去,搶走那只眼球躲進實驗室開始了研究,而現實是對方直接扔到了自己臉上。

他不自覺再度發顫,即便還困,也睡不著了,幹脆起身去查看,實驗中的“半成品”。

這是諾拉艾菲的第二個弟弟或妹妹,說是“半成品”不太適合,但他也沒有更恰當的稱呼。

阿西爾再度突兀地滑過比奇拉的腦海。

這次是微彎的唇角邊那可惡的笑容。

私人終端推送的頭條新聞提醒打斷了比奇拉的思緒,讓他暫時放下實驗,抓起了終端。

大家都在分享幾個小時以前拍到的類似畫面:

遙遠的夜空中,突兀地出現了一道異常明亮的閃光。

從地面升起,短暫卻龐大,仿佛輕而易舉地扯碎了星空。

所有人都在感嘆那奇怪的自然現象,激動地描述目睹的瞬間有多麽震撼,比奇拉卻只能聯想到“傾巢行動”。

不知道戰鬥結束了嗎?比奇拉想。勝利了嗎?

如果精靈當初沒有被侵蝕,探索深空的人類也沒有抵達卡朵爾,鬼族或許就不會出現,精靈萌自然能夠繼續延續下去。

可惜,只是如果。

算了……不管什麽都好,這些事情不是他關心的範疇。

比奇拉這麽想著,重新把註意力放回到實驗上。

然而不到5分鐘,他又被終端的消息提示音打斷。

消息非常簡短,卻是寇司行政部門轉發來自軍方的,必須有已讀回執的,否則就會一直提醒查看的消息。

比奇拉不耐煩地抓起終端,打開查閱消息。

消息非常簡短,他一眼就能掃完,接著懷疑了自己的眼睛。

——依照“配偶知情權”相關條例,軍方在第一時間告知您,卡俄斯行政評議會軍方席位代表,兼,卡俄斯軍方作戰總司令,兼,阿西爾·G中將已於歷5128年,光之月,終日,在編號KS900393作戰代號“傾巢”的行動中陣亡。

比奇拉又看了一遍,再一遍……第十遍的時候,他最先冒出來的念頭,不是其他,而是“那混蛋是什麽時候成為席位代表”的疑惑,接著是“這家夥兼任還真多”,而後才是“我什麽時候成了配偶”的困惑。

他隨即“一鍵回執”了那條消息,轉而開始檢查了自己的個人檔案,發現果然早在他跟那個混蛋就“婚禮”吵架的當天,對方就駭入了自己終端,強行跟他在市政部門登記結婚了。與那個混蛋把自己“強行”調入千極騎隊的手段簡直如出一轍。他不知道自己是該佩服對方的行動力,還是唾罵對方可惡的混蛋行為,只能按下決心等對方回來一定要好好收拾對方一頓,但他知道自己似乎漏掉了什麽。

他重新打開那條消息,又看了一遍。

這次在結尾停留了許久,隨後將其判斷為糟糕的惡作劇。

被這一連串事情打斷了研究熱情的比奇拉發現天快亮了,決定回家睡覺。

他剛到家不久,剛收拾幹凈自己準備躺下,就收到了新的聯絡。

這次是潔弗西卡。

她聲音微啞,帶著明顯哭腔,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

“阿西爾他……”

潔弗西卡剛開口,就被比奇拉打斷。

“你不會也收到了那糟糕的惡作劇吧?”

“那不是惡作劇……”潔弗西卡說。

比奇拉切斷了通訊,雙手交叉握著自己的終端。

通訊提示音再度出現的時候,他沒有接通。

第二次也是。

過了好一陣,他才主動重新聯絡了潔弗西卡。

“那家夥死了?”

潔弗西卡緊咬著嘴唇,連續點了三次頭。

像是為了讓對方習慣一樣,她每次動作途中都會停頓很長時間。

她以為他會立刻歇斯底裏的吼起來。

說這不是真的,說她撒謊。

但他沒有。

他只是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坐在那裏,安靜得簡直不像是他。

隔了很久,他才想要確認似的問。

“真的死了嗎?”

悲傷讓潔弗西卡根本說不出話來,從比奇拉沈默開始就一直在哭泣,她唯一能做出的回答就是點頭。

“可是……”

比奇拉停頓了一下。

“他可是阿西爾。”

他的一只手用力抓住自己的膝蓋。

“他可是不敗的阿西爾……”

他疑惑不解看著她。

“不會失敗的家夥又怎麽可能會死在戰鬥裏?我不相信!”

他再度切斷了通訊。

這次潔弗西卡沒有再來逼迫比奇拉面對現實,隨後幾天也沒有出現在“千極”。

直到三天後,桑迪部長、費多和蕾妮一起登門拜訪,由蕾妮親手轉交給比奇拉一件“遺物”,以及蕾妮和費多的一句“抱歉沒有遺體”。

“遺物”是那只義眼。

它被裝在樣本瓶裏,得到了最妥善的保管,就連上面的血與塵都在,只是它的主人沒有在。

比奇拉沒有跟三人進行任何交談。

再三天後,比奇拉得到了“宿舍搬遷通知”。

阿西爾已經得到軍方委員會一致同意,破格死後晉升上將。比奇拉作為遺屬,有權利住進上將宿舍。

比奇拉拒絕了。

少將宿舍都足夠寬敞了,中將宿舍也沒來得及搬遷,上將宿舍更沒必要。

這間大得過分的少將宿舍都有90%以上的區域都沒有被使用。

同樣作為“書房”的房間,比奇拉的滿地都是資料、終端、書籍等雜物,阿西爾的卻是所有的東西都統一的放在盒子裏。

比奇拉走回起居室,習慣般打開了阿西爾的衣櫃。

裏面掛著一套出席受勳或慰問等軍部正式場合所需要的軍禮服;三套的非當值期間穿著的淺色軍服;九套深色的普通軍服,其中冬季、夏季、春秋季深色軍服各三套;另外還有的五套雖然是非軍服,卻都是黑色的運動套裝……就連鞋子都用盒子配套放在相應的位置。

在千極騎隊內的穿著;在千極騎隊以外的穿著;在後勤部的穿著;在卡俄斯行政評議會的穿著……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沒有娛樂和休閑用品,沒有陳設和花哨裝飾。

櫃子裏的每一件衣服甚至都有明確的指向性,規律得讓人顫栗。就連軍人最在乎的榮譽勳章都集中放在一個盒子裏,從來不會展示出來。

範本。

規定。

優秀。

一切都是符合大家期待的,出於框架內既定模式的阿西爾。

不敗的阿西爾。

“阿西爾。”

比奇拉不禁呼喚,莫名而來的無力感,逐漸侵襲了他。

阿西爾,阿西爾,阿西爾……

同一個名字充斥在他的腦海,讓他逐漸語無倫次。

每次遭遇險境不都回來了嗎?

每次受傷不都被自己治好了嗎?

“你不是大家都英雄嗎?

“你不是不會失敗嗎?”

海姆達依說過,阿西爾像是被克普摩逐漸耗光所有的人性,把他裝進一個範本框架裏,像個循規蹈矩的機器人。

除了面對自己的時候。

自己一次又一次的遷怒對方,卻還沒有來得及道歉……

“獨斷專行的人渣!”

比奇拉咒罵著把手裏的“遺物”用力砸了出去,用力踢踹墻壁和地板,直到自己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裝著義眼的容器如同諷刺般,沿著地面滾到了他的面前,直勾勾地盯著他,讓他不禁大聲謾罵:

“綠眼睛混蛋!”

——滴。

意外的,伴隨著短促的“嘀”聲,“義眼”閃爍出了一下,如同淩厲的視線。

比奇拉睜圓了雙眼,飛快翻身起來,打開容器,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謾罵。

投影出現,順序閃爍出幾行小字。

——授權密鑰。

——聲紋吻合。

——密碼內容吻合。

——開始調用可視圖像。

阿西爾肩膀以上的投影出現在了比奇拉面前。

淺棕色的頭發帶著淺金色的反光,左右瞳孔有著些許差異。

“密鑰是:綠眼睛混蛋,恭喜你猜對了。”

這個變態家夥什麽時候記錄了自己的聲紋?

難道是給他中尉宿舍出入權限的時候?

“你看見這個的時候,肯定發生了我不可能再回到寇司城的事。”

混蛋……

“總之,結果這樣。”

什麽狗屁結果?根本就沒解釋清楚!

“我一直認為,大家都是虛偽且自私的。

“可是,你跟大家不同。

“你非常的聰明。聰明到如果你想虛偽,肯定能欺騙任何人。當然你也可以足夠自私,為自己謀取利益。

“但你都沒有。證明你非常的單純,單純到對虛偽、自私、欺騙、利益全都不屑一顧。

“你只會為了自己所堅信的東西能傾註一切,你也會為了別人的未來不斷貢獻出所有的天賦。

“而我與你想象的不同,我有陰暗的部分。

“我會在你忘記我的時候,用最糟糕的方式來報覆你。

“在你討厭我的時候,想方設法的讓你更加厭惡我。

“面對那些妨礙我的人,我會用盡一切手段……

“我並非站在光明之中的人,你也不是只能躲藏在黑暗裏的人。

“你才是真正坦誠的,讓我羨慕的。

“我一直希望能成為你樣的人,我也曾經努力向成為你那樣的人。

“盡管我從未提過,但我失敗了。

“我不後悔自己所做的決定。

“我的失敗不是你的原因,不是千極騎隊的原因,不是任何人的原因。只是我的專斷與固執造成的結果。

“我在背離自己的期望,主動離開你,等同於棄你於不顧,以你最討厭的方式保護你。

“這些,我都明白。

“可我依舊如此。

“我不會聽任何人的勸告。包括我自己。否則我就不是我了。

“就像我曾經為自己的人生畫下了一條界限,告誡自己遠離你,因為你跟我是完全不同的人。

“沒想到你卻自己跑到了我面前。

“所以你必須負一半的責任。

“我之所以能有現在的一切,都是因為遇到了那個討走我眼睛的笨蛋,那只消失的眼睛帶走了我身體裏所有不好的部分。

“被留下來的部分,足以使我驕傲一生。

“對了,我希望你能答應,請不要嘗試制造我,或是覆活我。而我知道你不會聽勸,所以我已經提前銷毀了自己寄存在繁衍機構的基因樣本。

“最後,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能替我把大家引導向我所期望的未來:我想讓大家不再被囚禁在寇司城中,想讓大家盡情的冒險,想讓大家不用再戰鬥,想讓大家能盡情的奔馳在荒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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