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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VII:碎空之夜.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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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VII:碎空之夜.9.2

阿西爾永遠記得小時候第一次到克普摩家的那一天;

他記得新的媽媽很漂亮,但是很少與人說話,也不會擁抱孩子,或者牽孩子的手,無論是不是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

他也記得那些苛刻的訓練和處罰,以及仿佛永遠在哭泣的姐姐潔弗西卡……

他的第二段童年不能說不快樂,但肯定與通常意義上的快樂無關。

體能、格鬥、槍械等等訓練是他的日常生活,如果犯錯或是沒在規定時間內完成訓練任務,就必須面對加倍的處罰。

姐姐精神上相當脆弱,更容易因壓力而犯錯,挨罰的次數比自己更多。

有的時候不是他不想哭,而是姐姐已經在哭了,自己似乎就失去哭泣的立場了。

他不想讓這個新的家庭認為自己是個除了哭泣一無是處的麻煩小孩,那樣他就會失去被收養的機會了。

這是他評估了克普摩的身份背景做出的選擇。他相信自己的選擇,他需要克普摩的資源。他不想去那些普通的家庭裏,平靜的渡過平凡的一生。

留下來,好好表現自己,讓自己有用,是他做出的判斷。

藏起情緒成了他必修的第一課,後來成了無需思考就能履行的本能,冷靜則仿佛是一種天賦,畢竟瑞波斯礦區的事都沒讓他驚慌,想來也不會有什麽變故能超過當初了。

他越來越少失誤和犯錯,不斷減少被處罰的次數,逐漸獲得一些自由支配的時間,去做一些自己喜歡的與這些軍事訓練無關的自己認為有趣的事。

至於他是什麽時候意識到一切其實根本就不公平,更談不上正義可言?

是失去家人的時候?

是幼時的自己竭盡所能爭取的“未來”,結果毫無親情可言,只有利益交換的糟糕收養家庭?

是任務中一個又一個死去的隊友,被困於要塞的平民,餓死街頭的混血小孩?

還是自己在乎的人始終在排斥自己靠近,以至於彼此拳腳相向?

大概還有很多類似的部分,只是太多了,他無法逐一記住。

大多數人遭遇這些只能悲嘆或嫉妒,他是極少數不甘於現狀就會想方設法掙紮的人。

然而他拼盡全力依舊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一切,這才意識到一切都是不公平的。

就像是第二次選舉的結果,以及第三次仿佛命運般的讓渡。

他一度陷入了迷茫,他一直在思考,而蒂茲與海姆達依則是給予了他跳出現有框架的方法……

……

克普摩勝券在握,暢快地發表著勝者宣言,放肆地大笑。

他已經掃清了所有敵人,無論是獨裁,還是專斷,此刻起都將由他心情來決定。

“終於,”他說,“終於可以從根源上消除那些敵人。”

他所指的既是人類,也是人類的那些敵人,還有被他劃歸為敵人的人。

的確。阿西爾想。能與克普摩為敵的海姆達依已經死了,而所謂的繼任者歐琳,早已敗於急切的判斷與不合時宜的善良所導致的偽善。甚至自己也在其中幫助了克普摩,等同於親手毀掉了海姆達依的繼任者。

充斥整個書房的新聞播報如同最糟糕的諷刺,不停地重覆著歐琳的所作所為,讓原本作為僅次於克普摩的競選熱門人選,突然變成了人人唾罵的人渣敗類。

在關於歐琳的一系列新聞過後,在歐琳已經被千極騎隊的人制服,在克普摩作為勝者發布宣言的時候,在其他人驚慌與絕望過後,比奇拉卻因為想起了什麽,依舊一動不動地盯著新聞。

等到歐琳的種種消失在新聞中,當克普摩準備命令AI關掉新聞投影的時候,卻突然僵在原地。

一個緊隨其後的采訪突然出現在所有的新聞之中。

采訪對象是薩琳。

她接受采訪時的神情既悲傷又堅毅,而她在采訪中說了什麽也沒有人在意了。

至少這間書房內的人們,在聽到薩琳親自提交那系列證據舉報歐琳的剎那開始,腦海就已經變得一片空白,直到被采訪的對象換成了大家同樣熟悉的,即將卸任的現任議長提爾,聽他大力稱讚薩琳讓正義得到聲張的舉動,聽他親口宣布將支持薩琳參加下一任議長競選。

方才還需要兩名千極騎隊隊員才能制服的歐琳突然癱軟在地上,克普摩雙眼圓瞪半晌沒有任何動作,比奇拉比剛才還要驚愕。

歐琳徹底完了,薩琳卻贏了。

這意味著他們姐弟的關系完了,但是克普摩卻輸了。

在最後的時刻,在最關鍵的瞬間,所有的功勞歸於薩琳。

與上一次議長競選,在“最後時刻”才將選票歸給提爾的手段相差無幾。

“你背叛我了?”克普摩驀地轉向阿西爾,死盯著對方,聲音從牙縫裏擠出,“這是政變!你的良知……”

“政變?良知?”阿西爾打斷,“我的良知有限,不會用作不合時宜的施舍。”

他早已將良知保管在真正善良的人那裏。

“這是你的選擇?”克普摩突然指向新聞投影,也可能是依舊盯著新聞的比奇拉,雙眼卻死瞪著阿西爾,“你知道背叛我的代價是什麽?只要我一句話,你以為他還能活多久?”

“如果你是指那些支持你的人,你那些衷心的狗,我在這次‘傾巢行動’上,已經把他們全都記住了,”阿西爾沒有被對方挑釁,聲音和表情同樣平靜,“我這次返回寇司的目的就是為了徹底解決掉你的那些支持者。”

否則他根本沒有必要帶幾位組長一起回來。

“徹底。明白嗎?就在剛才。”

他的方式與歐琳本質上並無區別,只是他選擇以最快捷的方式一步到位,並且不會讓任何人知曉,或者留下不利於自己的證據。

“我們是人類,我們不可能永生,我們的權力是會不斷更疊的,需要不斷有人來繼承。如果每次更疊都要清算,那麽每一次都會流血。你們的確不會害怕,反正流血的永遠不會是你們,只會是那些最無力的普通人,他們會死於動亂,死於饑餓以及恐懼。”

阿西爾說。

“我的確知道應該選擇哪一邊才對自己的未來最有利,但我這次的確不知道應該怎樣選擇。因為無論是你,還是歐琳,在我看來,你們的選擇都是錯誤的。我想選擇的是區別於你們的其他道路。如果沒有,我就親手鋪一條嶄新的路。”

他說。

“我選擇與未來站在一起。”

阿西爾說完四周突然一片死寂,仿佛連呼吸和心跳都沒有,只有那些與他們無關的無聊新聞還在孜孜不倦的播報。

許久,也可能並不久,癱在地上的歐琳突然大笑起來。

雖然他失敗了,他完了,但是他贏了。

“克普摩,”他說,“海姆達依先生說過——”

海姆達依先生也贏了。

“我們應該要做時間的朋友,而不是敵人。”

歐琳不是時間的朋友,但阿西爾是,所以歐琳笑了。

他笑得無比開懷,笑得讓不明所以的人心驚膽顫,也讓所有人逐漸從巨大的驚愕中回神。

“站住!”

眼見阿西爾轉身抓住比奇拉的胳膊,準備離開,克普摩突然怒喝。

“我不會就這麽完了,我會解決掉你身邊所有的人,我會……”

阿西爾驟然駐足,回身逼近對方,仿佛想要親手解決克普摩,卻被旁側如同墻壁般的哈托橫過胳膊阻攔,利特魯同樣在沖阿西爾搖頭,而費多早在一瞬間就將克普摩面朝下按在地上,像制服其他人那樣,用地板讓對方閉嘴。

“我會給他找個不錯的地方‘修養’,”費多默然地表示,“死因是‘病死’。”

阿西爾沖他們三人頷首。他當然明白他們的意思,也沒有被克普摩激怒,更不打算親自動手解決對方。

“你已經不是我的敵人了,我以後也不會把你當做我的敵人了。”阿西爾俯視著克普摩道,“危險外部敵人、糟糕的內部局勢、所有的分歧與利益糾葛,這些才是我的敵人。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只人類社會裏的一部分。包括與我意見不同的人。你只是其中一個,那些跟你看法目的相同的人也一樣。與其他人並無區別。一旦身處某個位置,就必須做正確的事。這才是我所理解的政治。”

……

幾天後,比奇拉在新聞裏看到克普摩“突發疾病死亡”的消息時,心下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而此時此刻他還沒有從接連發生的這一連串變化中真正回過神來,即便換成其他人也無法想象短短不過一天的時間就發生了這麽多事。

“我換掉那只義眼不只是為了這一刻,還有之前那些,還有與薩琳的交涉。”

不知何時周圍只剩下比奇拉和阿西爾兩個人,以及那一臺隱匿在角落裏,等待著自己主人許久的多輪機車。

銀輝依舊,卻因為沒有其他光照,顯得黯淡。

比奇拉盯著多輪機車,只覺得阿西爾說的話像是自己在做夢。

“議長會通過下一次選舉產生,基本可以確定是薩林了。”阿西爾卻在繼續,“薩琳舉報歐琳的證據是我交給她的,而你幫我察覺到時間上的破綻。

“程序正義,現實正義,缺一不可。

“薩琳能理解這些,所以做出了與我相同的判斷。

“提爾隊長將會接手憲兵隊,軍隊應該會交給我。

“寇司裏已經沒有敵人了,你不會再遇到任何危險了。”

比奇拉從來沒有聽阿西爾一次說過那麽多的話,越發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直到阿西爾松開始終抓著他胳膊的手,開始出發前例行檢查隨身武器彈藥時,他才發現對方始終沒有摘下過作戰頭盔,更別說脫下作戰服或卸下武器,仿佛隨時都會出發。

去哪?

還有什麽戰鬥沒有結束?

“你要去哪裏?”比奇拉不自覺抓住對方的肩膀急問。

“你明白的……”

阿西爾平靜的聲音被比奇拉的怒喝打斷。

“我明白個屁!我什麽都不明白!我是個笨蛋!我對這些一竅不通!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麽,也不知道你為什麽會做這種決定!”

“我們的外部生存環境非常惡劣,”阿西爾忽然彎起唇角,接著很快回覆,只露出了半個笑容,“速戰速決可以換得一個安定的內部環境,這樣才有餘力去解決外部問題。”

“什麽?”比奇拉一楞。

“我們可以仁慈,但是不應該虛偽。”阿西爾說,“現在內部已經沒問題了,只需要解決外部問題。”

“有必要嗎?”比奇拉不理解,“就這樣繼續茍活下去又有什麽問題?”

“你喜歡研究和實驗不是嗎?”阿西爾反問。

“是又怎麽樣?”比奇拉瞪著對方。

“我沒有你那樣的執著,所以我一直在思考。”

阿西爾又笑了一下,同樣短暫,比奇拉恨自己的眼睛沒有抓住那個弧度,抓住對方肩膀的手卻更用力了。

“我們究竟能用有限的短暫生命做些什麽,能為後世留下些什麽,還需要區分有益和有害的,讓有益的延續下去。我認為思考這些,實踐這些,這才是人類。”

“這是道德層面的玩意!”比奇拉駁斥,“道德在政治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你的目的不是政治嗎?為什麽會變成這種……”

“但,我想給你一個安全的環境,”阿西爾耐心而溫和地打斷道,“就像當初在應急通道裏,你所給我的一樣。”

他平靜地聲音仿佛帶有使命感,比奇拉卻因為對方的話而怔住不動,忘掉了所有準備好的說辭

“記住。”阿西爾說。

他有些猶豫,但終歸摘掉了頭盔。

“別告訴任何人我曾在這裏出現過。”

他用被作戰手套包裹的手指撫摸了對方的臉。

沒有槍繭的觸感,比奇拉只覺得陌生。

“這裏所發生的一切必須與我無關。”

比奇拉困惑地看著對方。

“還有,等著我。”

他親吻了對方。

“像以往一樣等著我。”

短暫到對方來不及回應。

“我的戰場不是這裏。”

他重新戴上作戰頭盔,一如既往利落地躍上銀輝閃爍的多輪機車。

“至少現在不是。”

幾天後,與克普摩“病死”的消息同時出現的是阿西爾突然晉升中將並臨時接任軍隊總司令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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