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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回禮 是雁行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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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回禮 是雁行之過

後半程一路無話,好在馬車腳程不慢,很快抵達謝家別院。

“孟小姐,”裴序的聲音平靜無波,落進車裏,“謝小姐的莊子快到了。

孟令窈動了動嘴唇,依舊是一把輕軟的嗓子,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多謝裴大人相送。”

裴序輕扯韁繩,黑馬放緩腳步,“受長公主所托,孟小姐不必客氣。”

孟令窈沒忍住隔著簾子瞪了外頭的人一眼。好像誰稀罕同他扯上關系似的,用得著撇得這麽清嗎?

馬車停穩,她迫不及待扶著菘藍的手下車。

行至裴序身旁時,她又刻意放慢步伐,用手帕擦了擦指尖,而後隨意遞給菘藍,緩聲道:“帕子臟了,好生清洗幹凈。”

菘藍並不知曉車窗沿上那短暫的風波,聞言幹脆應了。

裴序安靜佇立在馬車旁,恍若什麽也沒瞧見,只是握著韁繩的手微不可察地緊了緊。

謝成玉就站在幾級青石臺階上,眼睛亮得驚人,一會看看裴序,一會兒又看看不知為何換了身衣服的孟令窈,半晌才回過神。

輕咳了一聲,壓抑住幾步跳下臺階的欲望,她收緊腳步,飛快靠近,匆匆行了禮,“見過裴大人。”

不待裴序還禮,她立刻轉向孟令窈,“窈窈,你去了哪兒?怎麽還……”

雌鷹一般的視線緊緊盯著她一身截然不同的衣服。

孟令窈微笑,“外出時不慎弄臟了衣裳,幸得長公主相助,還請了裴大人送我歸家。”

謝成玉長長地“哦——”了一聲,笑瞇瞇道:“如此,真要多謝長公主慈心。”

她深深看了孟令窈一眼。孟令窈明明白白品出了其中“稍後再老實交代”的含義,心下輕輕嘆了口氣。

以一句“改日定要上門好好謝過”結束了寒暄,兩人目送裴序離開,緋紅衣衫在風中翻飛,很快消失在路盡頭。

不待她開口,孟令窈先發制人,“容我回去換身衣裳。”

謝成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換什麽換,多好看。”

“好看得——”她頓了頓,才幽幽道:“方才我站在上頭瞧著,還當是誰家新婚的小夫妻一道回門了。”

謝成玉雖出身謝氏,自小受著最頂尖的貴女教育,但隨謝家那位老太公住在金陵多年,深受其影響,性情遠比京城的閨秀更灑脫開朗,也口無遮攔得多。

孟令窈自她三年前歸京就與之相識,原以為早已習慣她的行事作風,此番還是驚得睜大了眼睛,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這句話可比長公主那支飛來橫“箭”更嚇人。

她才不願同裴序扯上關系。

眉頭緊蹙,孟令窈扭頭對謝府丫鬟道:“快尋些艾草來熏,山中精怪多,你們家小姐怕是中邪了。”

丫鬟楞住,無措地看向自家小姐。

謝成玉朝她擺了擺手,笑倒在孟令窈肩頭。

她如何不知好友的心思,小姐們提起裴序,孟令窈從不參與討論,還每每顧左右而言它,轉移話題。

只是這樣好的機會擺在面前,誰能忍住不抓緊逗一逗友人?

實乃人之常情。

笑夠了,她終於直起身,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你方才那話說得真有孟少卿的風範,可見家學淵源。”

孟令窈一言難盡地瞥了她一眼,並未覺得有被誇到。

“罷了罷了,不逗你了。”謝成玉挽上她的小臂,“快些回去吧。我差人熬了姜湯,你在外頭待了這麽久,別凍著了。”

孟令窈輕輕“嗯”了一聲,往屋裏走去。

長公主送來的吃食擺了滿滿一桌,謝成玉從中挑了一塊荷花酥,用罷,擦拭唇角,又品了一口茶,道:“窈窈,我怎麽覺著,你像是去長公主府打秋風了?”

“長公主很是和善。”孟令窈想了想,“興許是對我今日受驚的補償。”畢竟她母親亦是如此,每每哄她便是親自下廚做一碗糖蒸酥酪,平日裏都是嫌煩不願動的。

“是麽?”謝成玉對長公主也談不上熟悉,只是從家長長輩處多少聽說過一些。

金尊玉貴的公主殿下,曾經也是張揚肆意,烈火一樣的性子,可自駙馬去世後,便如湖水冰封,徹底地沈了下去。

偶爾宴席上碰見時,也是疏離有餘,談不上和藹可親。

“長公主如此客氣,我們雖是小輩,也不好一直平白受著,該想想回禮才是。”

孟令窈想到那身燦若煙霞的衣裳,認真點了點頭。

翌日,兩人回禮剛剛收拾妥當,那頭又來了新的物件。

“這是剛獵來的山雞和野兔,長公主特地交待送來,給二位小姐嘗個新鮮。”來人分明一身侍衛打扮,衣飾精良,卻一手野雞一手灰兔,背上還背了個大籮筐,活脫脫一個山中獵戶。

“多謝長公主,外出打獵竟還惦記著我們。”謝成玉一副受寵若驚的摸樣,招了招手,示意小廝拿好野味。

孟令窈打量著兩只獵物,“山雞配這時節的筍燉湯最佳,兔子生得肥碩,適宜烤著吃。”她唇角上揚,“定不辜負了長公主美意。”

“二位小姐喜歡便好。還有一物,”侍衛擡手取下背筐,從中拎出一只雪白的狐貍,收拾得很幹凈,唯有後頸一處箭傷,一擊斃命。

“這皮子保存完好,天氣寒冷,二位小姐可拿去做個護手。”

“這樣好的毛色,真是難得。”謝成玉伸手碰了碰,指尖陷進雪絨似的皮毛裏,感嘆,“長公主如此厚愛,倒襯得我的禮物愈發上不得臺面了。”

她使了個眼色,婢女走上前,遞上一個精致的小翁。

“我這裏也無甚稀奇的東西,唯有前年以院中青梅釀的一壇酒,許是那年日光雨露甚好,梅子也長得格外好,酒水還算有些可取之處,望長公主不嫌粗陋。”

孟令窈也適時獻上了自己的回禮,是今晨方作好的一副畫。

侍衛小心翼翼收好兩樣東西,抱了抱拳,利落上馬。

不多時,兩位小輩的回禮均完好無損地呈到了長公主面前。

侍衛一字不落地稟報了二人的應答。

長公主聽罷,笑道,“她倒是會吃。那就聽她的,餘下的那只野雞拿去燉湯,幾只兔子都烤了吧。”

姑姑自是沒有不應的,立刻吩咐了下去。

視線掃過案幾上的東西,長公主打開酒壇,酒香清冽,色澤金黃,讚了一聲,“好酒。”當即拍板,“今晚便飲此酒。”

放下酒,拿過帕子擦拭幹凈手,她才朝畫伸出手。

畫卷徐徐展開——

畫中女子身著湖藍色騎裝,騎在白馬之上,搭箭挽弓,眉眼間的淩冽之氣幾乎要從紙上躍然而出。

裴序剛經過廊下,就聽見屋裏長公主的聲音,“雁行,你觀這畫如何?”

裴序調轉腳步,踏入暖閣中,端詳片刻,回道:“形神皆備。”他望著畫中神采飛揚的長公主,一時竟有些恍惚。

“奴婢聽聞孟小姐丹青師從謝大家,名師出高徒,果真如此。”

裴序眸光微動,目光掠過畫作一角,那裏用極淺淡的墨色暈染出一團圓潤,是只兔子。

“本宮瞧著是青出於藍勝於藍。”長公主輕撫過畫中弓弦,“佩芷,好生收起來。”

“嗳。”佩芷應下。

“有人做好事不留名,只能兩手空空,什麽回禮也沒有了。”賞玩過兩個小丫頭的禮物,長公主轉頭調侃。

裴序臉上沒什麽情緒,“殿下心系晚輩,理應得來尊敬。”

長公主撇嘴。

“那白狐毛色甚好。可惜我到底是老了,眼神也不如從前,今日竟沒瞧見樹叢裏的白影,” 長公主點了點他, “倒叫你搶了先。”

裴序垂眸,“僥幸而已。”

長公主看他這“寵辱不驚”的樣子就覺著牙疼,不耐煩地擺擺手,示意這人趕緊走,別杵在自己跟前礙眼。

裴序一絲不茍地行了禮,離開。

身後隱約傳來幾句女子的聲音。

“他這性子,也不知道以後哪家姑娘受得了。”

“殿下,裴大人這是性情沈穩,端方有禮。”

緊跟著一道嫌棄的“嘖”。

裴序眼神微不可察地柔軟了些許。

檐角積雪被風吹落了一片,他不知為何,幾乎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接,冰涼雪花霎時間在掌心化作水痕。

那日指尖相觸的溫度仿佛還留著,仿佛被火灼了一般,他手指蜷縮,飛快收回了手。

他眉心微攏,心下暗嘆。

太失禮了。

-

夜深人靜時,佩芷替長公主卸下金釵,“殿下許久沒這般開懷了。”

她跟隨長公主多年,從小丫鬟到如今也被喚作姑姑,自然看得出來,這幾日的歡喜不作假。

銅鏡映出眼角細紋,長公主勾了勾唇角,“鮮活的小姑娘,看著都叫人歡喜。”

她忽然想起什麽,“查出來了麽?那日在府裏,說松香雪水最配鹿肉的是……”

“正是孟小姐。”佩芷笑道,“奴婢打聽出來了。”

她將那日暖閣裏的交鋒一字一句娓娓道來。

“如此,竟是她現編的?”長公主扶著額角輕笑出聲,“怪不得昨日杯子都快叫她捏碎了。”

“都是雁行之過。”

長公主下了最後的論斷。

窗外又飄起細雪,裴序立在窗前,莫名打了個寒顫,頓了頓,他擡手合上了窗。

微薄雪光透過明紙映入屋內,宛如籠上了一層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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