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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琉璃【新內容】 喉嚨裏是一塊不知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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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琉璃【新內容】 喉嚨裏是一塊不知何時……

紅燭猝然劈啪爆開。

滾燙燭淚混著火星四濺飛射, 小太監念那奏疏念得昏昏欲睡,被駭得一激靈,睡意頃刻全無, 戰戰兢兢惶恐擡頭。

正撞上那顯然非人、挾著怵目幽幽鬼火的猙獰黑影。

“……鬼!”

驚懼尖利的嗓音撕破茫茫靜夜,小太監魂飛天外, 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地拼命向後逃竄:“鬼!救命,鬼啊——”

何止蠟燭!

這可恨寢宮之內,所有虛妄的、礙眼的、沒半點用處的光源, 都盡該滅了算了!

那燒著的燈火, 琳瑯精致的宮燈, 茍延殘喘的赤紅炭盆,在慘叫聲裏接二連三爆裂,掀飛灼人火星, 覆滅一片灰暗冷燼。

本來燈火鼎盛的通明寢殿,頃刻間陷入一片幽暗混沌。

厲鬼周身那漆黑怨力激烈翻湧,如同千萬條嘶嘶作響的猙獰黑蛇, 不受控制地暴戾刺出, 撲向那些驚恐哭嚎、亂跑亂逃的侍奉宮人,幾乎就要擇人而噬。

……卻又在望向懷中人時, 猝然剎住。

沈辭青柔軟地依偎在那冰冷濃稠的鬼氣深處。

張著那雙灰蒙蒙的眼睛, 蒼白臉頰上,高熱的潮紅刺目燃燒,嘴唇幹裂起皮,稍微動一動,就在邊緣沁出一點殷紅血珠。

即使這樣。

即使這樣……年輕的帝王依然像是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不知道難受,不覺得痛苦, 甚至心情很好。

甚至試圖擡手,輕輕摸索他的面目:“啊……”

沈辭青軟軟仰在鬼氣裏,神情柔軟、天真、安寧。

甚至透著些許相當好哄的、很容易就不生氣了的……仿佛終於等到了什麽的滿足。

像那個幼時記憶深處,和他賭了三年的氣、三個月的氣,又賭了三天氣的小小天子。

明明板著張玉雪可愛的小臉,冷冰冰地不理人,卻又在秋日的暖陽下不肯回宮,在禦花園裏抱著膝蓋,不準任何人碰,死犟等他。

直到夕陽西下,落日熔金,被那金燦燦的落葉往身上輕輕蓋了一層,支撐不住沈沈睡去……被策馬闖宮、一路急匆匆趕來的他跪在地上,輕輕托著後背,小心抱起來的時候。

認出是他,黝黑眼瞳深處刺出的冰冷戒備,就碎成一片迷人的柔軟幻光。

還是會迷迷糊糊露出笑容的小孩子。

小小的、柔軟的溫熱的一團,隔著薄薄衣料,貼在他的心口,握著他的袖子。

“舅舅。”小小的沈辭青輕聲說,“你回來了,不走了,是不是……”

“你又要青兒了……”

“……是嗎?”

那模糊的記憶穿透時光,與牽住鬼物幻化出的衣袍、修長蒼白的手指疊合,明明清雅端方如亭亭青竹……可稍一用力,透過衣物,卻只抱住一具冰冷枯瘦的耗竭軀殼。

沈辭青的嘴唇輕輕地動:“舅……舅?”

一聲,一聲。

沈辭青叫他:“舅舅……”

肆虐狂暴的怨力被抵死克制,沒有在這長明宮內大開殺戒。

厲鬼死死裹著他,濃稠鬼氣深處,被拼盡全力、一點一點克制著……柔軟下來。

即使這樣,僅僅是怨力那森寒鋒銳的微末餘波,也已將那些簡直是廢物的太監宮人削了精心梳理的發髻、渾身上下衣物絞得粉碎。

這些廢物嚇得魂飛魄散、屁滾尿流,一個個如同抽了骨頭,爛泥般癱倒在地,一聲不吭昏死過去。

……

“辭青,聽得見嗎?”

厲鬼攏著他的頭頸,聲音沙啞急促,藏著悸栗顫意:“你病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你的身子會撐不住,叫太醫……”

慌亂刺耳的鬼音漸漸轉弱、停頓。

因為沈辭青看起來全然不像是聽得見——那閑不住的年輕帝王,明明已病得深重、病得支離,像是副一碰就散的蒼白脆弱骨頭架子,卻還固執地折騰。

嫌不舒服。

嫌無聊。

沈辭青皺著眉,臉上露出不適的焦躁,像是被無數看不見的絲線纏繞上來,牽扯、操控、捆縛。

像是只被困在籠中的鳥。

那只蒼白枯瘦的手,摸索著握住了一片碎裂的琉璃燈盞殘片,發現鋒利,就毫不猶豫往身上劃去。

“辭青——!”

厲鬼劈手奪下,驚得神魂震顫嗡鳴,幾乎叫這寢宮也一道戰栗起來:“你做什麽?!?”

“難受……”沈辭青不知聽還是沒聽見,只是吃力翕動著燒得幹裂的嘴唇,低低呢喃,咕噥,“朕被……朕被綁住了,舅舅,你看啊……綁得這麽緊,朕動不了了……”

他的聲音透著柔軟的含混鼻腔,仿佛滿是孩童般的委屈無助,執意把枯瘦的胳膊伸給厲鬼看。

寢衣寬大的綢絹袖口滑落到手肘,露出細得驚人的蒼白腕骨,小臂。

那上面分明什麽都沒有——除了一只驚飛的灰蛾。

除了交錯的、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的,交錯縱橫,陳舊盤踞的無數猙獰疤痕。

厲鬼正急著找水給他潤唇,猝然定住,動彈不得,死死盯著冰冷月色下的怵目狼藉。

這疤痕有新有舊,絕大部分早已平覆,變得淡白,幾乎已和皮膚融為一體,新的不多,並不是因為沈辭青不再痛苦、不再難受,只是因為……這麽做仿佛也沒用了。

沈辭青張著灰撲撲的眼睛,靜靜躺著,陷在鬼氣之中。

被阻止了這個動作,也沒什麽特別的反應,不生氣,不焦躁發怒……也不在意。

只是仿佛又開始出神。

厲鬼盯著他,替他潤唇的那一點濕潤鬼氣也凝定,啞聲問:“辭青……怎麽回事?”

“什麽時候……?”

為何……在這之前,他竟然從未註意到???

沒註意到就對了,沈部長剛買的九十九塊超仿真紋身貼,系統幹了一整宿,剛緊趕慢趕、累死累活貼完的。

——偏偏沈不棄仿佛還很占理似的,拉著系統一起,理直氣壯打了份報銷單交上去。

畢竟這是合理支出:過去整整六年,沈辭青這個角色,都是代理數據自動運行的——像個被國運拉扯的木偶,每天除了上朝就是批奏疏,逢節祭祀,別的一件都沒做。

沒有娛樂、沒有消遣。

沒養過貓兒狗兒,餵了幾只黃雀,叫哪個老東西說是耽於享樂,也就隨手放了。

六年裏,這位仿佛治國機器似的天子,沒和人聊過半句閑話。

要是換沈部長本人在這,紋身貼都用不上,早就親自動手了。

“……啊。”

沈辭青仿佛後知後覺,意識到有什麽被發現了。

他張著眼睛,被那發著抖的鬼氣小心席卷、纏繞摩挲,仿佛欲蓋彌彰似的,扯了扯袖子:“沒事。”

他用袖子把手臂上數不清的傷疤蓋住,不再讓它們暴露在月色下,就這麽草率遮掩,仿佛只要看不見了,就無事發生。

“不痛的……”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極恍惚的夢囈,目光也渙散地飄在空處,“朕……只是在玩。”

年輕的帝王這麽說著,依偎在鬼氣裏,又控制不住地走了會兒神……要說什麽來著?對,玩。

玩。

他想玩。

“舅舅,我想去南街玩。”他理所當然地央求厲鬼,“你抱朕去罷。”

厲鬼那怨力凝結的喉嚨滾動,沈辭青在高燒,該服藥、該休息、該好生休養,這些勸諫的話盡數卡著,半個字也吐不出。

……這麽僵持著,殿內一片幽暗死寂,仿佛過了極久。

也或許不久,不清楚,厲鬼仿佛僵凝的淒厲血瞳終於動了動。

系統錯愕地撲騰起翅膀:「啊!!!」

變了——變了!

之前那點鬼氣深處藏著的記憶,其實就已經不難翻出來,這厲鬼的身份已經很明了。

他叫燕狩。

也叫賀蘭狩,賀蘭老家主收的義子之一,最小的一個,戰場上撿回來的遺孤,二十七太保……入宮那年也才十二歲。

奉命陪幼帝“玩耍作伴”。

也是執銳帶刀的禦前侍衛。

那默默陪著小皇帝的少年侍衛,匆匆過了七個寒暑春秋。而後,燕狩的身影就漸漸從帝王身畔、回手可碰的咫尺,被調去了宮闕外圍。

後來又被調去了禦林軍,就不再那麽常見面了……再後來,邊境有個小部落叛亂。燕狩自請帶兵去平,也就那麽留在了朔風如刀的荒涼邊境。

他死在沈辭青十八歲那年。

死在沈辭青的寢宮裏,明黃龍床暖榻之前,死於精心設下的埋伏……斷手斷腳、剖心剜眼,毀去面孔,舌頭剮出來丟給野狗。

罪名是對上不敬、執刃闖宮。

蓄意謀反。

那是一場極其慘烈的宮變,要殺皇帝的是太後,死了的也是太後,被千裏迢迢、星夜召回的鐵軍“賀蘭騎”紮在京郊,寸步不動,沒有殺皇帝,也沒有剿賀蘭家,像是一頭沈默披甲的龐然怪物。

這怪物如今又回樓蘭去戍邊了,不再叫“賀蘭騎”,叫“禦師營”。

而曾經煊赫無比、權勢滔天的賀蘭一族,也在那場震動四海的血腥殺戮裏徹底覆滅。

這成了沈辭青最洗不脫的暴戾惡名,畢竟不論如何,血喇喇七百餘口一夜覆滅……都未免叫人過分膽寒。

而京中的百姓,直至今日,也依舊還能清晰記起那個噩夢般的深夜。

那沖天的、無人能近的大火,燒灼出骨肉焦糊的嗆喉異味,隱約還能聽見風中……縹緲的,淒厲的,數不清的哭泣哀嚎。

城頭站著的是皇上。

持著劍,滴著血。

在那慘白冰冷的月色下,漠然望著那一場吞噬一切的火海。

……

那之後沒什麽故事了。

朝廷政令通暢,四海安定無戰事,吏治經此整肅,剔除冗雜揀拔能臣,也變得一派清明氣象。

雖說也算不上年年風調雨順,但到底國泰民安,府庫充盈,治水減稅從來及時,百姓又不受重稅敲骨吸髓之苦,又沒有大災……

……都是些尋常年月。

太平日子。

枯燥的太平日子。

史官對著那浩如煙海的平淡記錄,實在挑不出什麽可寫的,於是也只好記一句“海內承平”。

朝野上下閑得發慌,於是也只剩嚼一嚼舌,詛咒皇帝暴戾嗜殺,提一提刻薄寡恩的舊事。

就這麽了無意趣地日覆一日,很平常,很平常……直至今日。

系統看著這只厲鬼跪在地上,被懷裏的年輕帝王往臉上亂摸。

那些蒼白的、冰冷的手指,像是有什麽奇異的魘術,湮滅黑氣,拂去疤痕,重新露出一張極像活人的臉。

沈辭青的手被那琉璃盞碎片割破了,染了血。

這點帶著帝王命格龍氣的微弱血色,也被他漫不經心地,頑童胡鬧般隨意塗抹上去。

於是,那一張原本青白駭人、死氣沈沈的鬼面,吸收了那一點尚且透著微弱溫度的血色,居然也褪去灰敗死氣,變得不那麽可怖了。

那只染血的手被倏然抽回。

沈辭青的耐性很差,不耐煩厲鬼的磨蹭,把手按進鬼氣深處,不準厲鬼看他劃出的傷口:“你……不肯。”

“不肯帶朕去。”

沈辭青的聲音冷下來:“是不是?”

厲鬼搖頭。

他輕輕攏著沈辭青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又搖頭,讓沈辭青能知道他在搖頭……他試著哄這些手指耐心一點,摸他的嘴唇,喉嚨。

別急著生氣,聽他說。

“去。”

厲鬼邊說,邊慢慢往沈辭青的掌心寫字:“我們這就去……辭青,你穿的太薄了。”

淺灰色的眼瞳微微睜大,年輕帝王其實從來都容易哄,被好好攏著,妥當地、謹慎又安穩地輕輕晃一晃,臉上那一點戾氣頃刻淡了。

沈辭青依偎著鬼氣,微微仰頭,被厲鬼握著手寫字,又露出天真的、茫然的小孩子似的神情。

沈辭青覺得掌心癢,不舒服,往厲鬼身上用力蹭了蹭。

……厲鬼胸腔深處,像是有什麽輕輕沖撞了下,無聲震開一點無奈、一點苦澀,又難以遏制地,滲出些無處藏匿的暖融融柔軟來。

像是個笑。

這點笑極大鼓勵了頤指氣使的年輕皇帝。

沈辭青不管了,扯著他的胳膊要他用力抱緊,紆尊降貴、十分不滿地親自下場指揮——抱人都不會嗎?要穩穩托住後背,把肩膀抱進懷裏壓緊,還有腿彎!他都踢了鬼這麽多腳了,怎麽就不開竅?

還有腰啊,他腰很疼,批太久的奏疏把腰都批傷了,陰天下雨像斷了一樣。

鬼氣是幹什麽用的,不知道再長出一只胳膊,把腰也摟住嗎?對,他腿也疼,那就再長兩條胳膊給他捏腿,這要求很難嗎?

勒緊點,再緊,難道還怕他散架?

……怕。

厲鬼自然怕,他覺得沈辭青一不小心就要變成碎骨頭了。

在年輕帝王的瞎指揮下,厲鬼已經長了三個腦袋、八條胳膊,小心翼翼托著棉花娃娃一樣隨時往地上融化淌落的人影。

系統心情挺覆雜,撲騰著翅膀,跟著他在殿內轉來轉去,替沈辭青更衣、束發。

厚實的鬥篷與兜帽,遮住了高熱下蒼白的額頭與酡紅顴骨,也遮住了幹枯細軟的烏發,那裏面摻著刺目銀絲,被厲鬼不動聲色掐斷藏起來了。

沈辭青在宮中……步步有險,處處有難,誰知道佯做恭順的太醫院,有沒有什麽滲著毒汁的陰謀詭計?

厲鬼決心帶沈辭青去外面的醫館,他知道有幾個醫館,裏面的坐診大夫秉性方正、妙手仁心。

定然能醫好沈辭青。

陰差陽錯,他此刻看著也有些像人了……八條胳膊和三個腦袋不算,這個能收起來。

雖說難哄的陛下可能不太高興,但厲鬼想起一點辦法,他模糊地回憶起生前的事。

沈辭青很喜歡騎馬的。

更小的、更鮮活一些沈辭青很喜歡,很喜歡——在木蘭草場,秋狩的時候,那一點涼爽的獵獵秋風裏,他在檢查禦馬的馬蹄。

那時他被調去宮外,他們很久沒見了。

有整整三天那麽久。

小陛下甩開驚慌大喊的宮人嬤嬤,蹦到他背上,勒著他的肩膀、脖頸,誰也扯不下來。

他聞見沈辭青身上那濃濃的龍涎香下,有叫人心懸的清苦藥味。

“辭——陛下,病了嗎?”他倉促把那個失儀的稱呼咽回去,連忙托住背上的少年天子,急著問,“怎麽了,怎麽喝起藥了?喝得什麽藥?!”

……他仿佛察覺到那一點重逢純粹的熱烈歡快,猝然凝滯凍結。

像是有些陰郁、有些冰冷了。

但也只是一個恍惚,仿佛只是多心的錯覺,沈辭青慢慢松開胳膊,同意被那些人七手八腳從他背上撕下來,用自己的腳站在地上。

但這也就是忍耐的極限,沈辭青抓著他的手走得很快,離開那一雙雙眼睛,盯著馬群,催他給自己挑一匹跑得最快的馬兒。

“朕沒事,好得很。”

沈辭青仿佛癡迷地看著那些馬,伸手去摸,那聲音卻透著些刻意為之、過分冷靜的平淡。

“不過是些讓人快些長個子的破藥罷了,那些個大臣嫌朕矮,太醫院整日聒噪。對了,賀蘭愛卿……”

……燕狩被一塊看不見的樹根重重絆了下,又像被小匕首捅進耳朵,剮了喉嚨,剜了心。

他聽見沈辭青叫他“愛卿”。

像是報覆。

自然是報覆,少年帝王那雙漂亮、剔透到極點的黑眼睛,微微瞇起,打量著僵立在原地的燕侍衛。

他猜他的臉色一定很難看,或許青白交錯,或許血色盡失……難看到沈辭青的心情立刻好了。

“……阿狩?”沈辭青在舌尖輕輕舔舐這兩個字,像舔舐一點毒藥外裹著的糖霜,打量他的臉色,又換他新得的表字,“霜停?”

“賀、蘭、霜、停?”

好吧。

報覆結束。

漆黑剔透的眼睛又彎了,沈辭青岔開話題,拽著他興致勃勃挑馬,催促他帶著自己騎……仿佛這小小插曲,只是他恍惚裏的臆想。

沈辭青心滿意足地被他攬在懷裏。

他們騎同一匹馬——矯健的棗紅駿馬,沈辭青開心極了,不停催他,快些、再快些,不停用胳膊輕輕撞著燕狩持韁的手腕。

他的小陛下會笑,會痛快地、放肆地大聲喊,會無所顧忌地把胳膊張開。

……

厲鬼從禦馬監給他攝來一匹馬,這點小把戲不難,把鬥篷裏藏好的陛下帶出宮也不難。

馬蹄篤篤踏在青石板上。

沈辭青軟軟靠在他懷裏,手垂著,臉龐掩在鬥篷下,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幾乎融在月色裏的“咦”。

沈辭青微仰起頭,兜帽滑落,露出蒼白的臉頰:“舅舅?”

厲鬼收緊手臂。

“我們……在騎馬嗎?”沈辭青有點高興了,“你帶我騎馬玩?”

“謝謝你,我很喜歡,騎快些。”

“再快……”

沈辭青深深吸了口氣,長長呼出來,仿佛要將這闊別多年的自由盡數吸進肺腑,再徹底吐出積攢了滿腔的汙濁血腥、荊棘毒草。

還嫌不夠。

沈辭青又摸索著,握住他的袖子,仿佛小心翼翼、卻又執拗急迫地拽了拽,輕聲催:“快啊……”

一聲疊一聲的催促混著微弱的咳嗽。

厲鬼怕顛壞他,又極力想哄他開心,聽著那點難得的歡喜急切,甜苦交織煎熬萬分。

他努力用鬼氣裹住沈辭青,讓顛簸不會過頭,在輕微的、一浪一浪的起伏裏,沈辭青笑了,笑得像小孩子,無憂無慮。

“舅舅。”沈辭青仰著頭,幹裂霜白的嘴唇貼著厲鬼繃緊的脖頸,輕輕開合,幾乎是用氣聲告訴他,“朕好高興啊……”

“朕……有十幾年,不高興。”

“朕不高興。”

沈辭青告訴他:“是從你……開始叫朕‘陛下’那天起的。”

厲鬼軀殼巨震。

不是這樣的——他想解釋,他一直想解釋!那聲“陛下”不是——從來都不是他想叫的!!!

當初他被調去宮廷外圍,就是因為太後猜忌,認定了他和幼帝走得太近,怕動搖了權柄!他怕太後對沈辭青不利,更怕早晚有一日,賀蘭家決議抹殺了幼帝……

他沒辦法解釋,沈辭青又聽不見。

再說沈辭青也釋懷了、不生他的氣了。

一個人既然已經決定不再生你的氣,赦免了你的罪,又何必再費唇舌解釋,何必乞求原諒呢?

沈辭青明明已經朝他笑了。

年輕的帝王靠著他,聲音變得很輕、很含混,像是含著什麽:“朕每次,想起那天……就很後悔……”

“那天明明那麽高興……為什麽……不直接死掉呢?”

“為什麽要……活下來……”

“去受……煎熬……”

那雙灰撲撲的眼睛,望不見他覆原了的面貌,只是仰在他懷裏,靜靜地,靜靜地。

厲鬼猝然覺察出不對,幾乎是裹挾著他滾下嘶鳴的駿馬,厲聲吼著“辭青”,軟在他懷中的帝王微笑著,滿足地張著眼睛。

掰開下頜,滿口是血。

喉嚨裏是一塊不知何時吞下的、染滿血的碎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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