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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命運 靳雪至沖進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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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命運 靳雪至沖進夜色。

遲灼低著頭, 攥著這部正在發燙的手機,像徒手伸進鋼爐,握住一把燃燒的沸紅鐵水。

他相當不屑地嗤了一聲, 視線死死釘在這個可笑的、可恥的、可憎的拙劣圈套上——開玩笑。

這種拙劣得令人發指的玩意,還想騙到靳雪至?

那可是靳雪至。

世界上第一聰明的腦袋, 第一狡猾的壞貓。

遲灼的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下,像是咽進一塊烙鐵、一把海沙,肋骨下的某處返出尖銳刺痛。

“……不是我寫的。”他低聲說, “我沒寫。”

得知靳大檢察官流年不利、倒黴栽了以後, 他的確十萬火急地做了一些小事——比如瘋狂砸錢給靳雪至四處疏通關系, 比如找走線的蛇頭,比如開始找能在哪買一座島。

島上最好有個別墅,不是別墅也無所謂, 重點是安全,與世隔絕……不用太大,夠兩個人住。

但遲灼沒聯系靳雪至。

因為他比誰都更清楚, 不論他洗多少次, 他都還是汙點資本,還是不幹凈的臟兮兮的獵犬。

不能讓靳雪至冒這個險, 不能聯系靳雪至。

看著一條比一條嚴峻的新聞, 遲灼心裏多火燒火燎,面上多盡力鎮定,他一遍遍模擬靳雪至會在這時候怎麽抉擇——沒關系,冷靜下來,事態嚴峻,但沒那麽緊急。

檢查署的動作沒那麽快。

靳雪至只是倒了黴,失勢而已, 且不說能不能東山再起,就算不能……清算也必須走流程。

這是聯邦檢查署那可笑的、不容褻瀆的“體面”。

所以他們至少有半年的時間,只要運作得當,甚至是一年、三年,就算靳雪至真被捏住什麽把柄,暫時進了監獄其實也沒關系。

都是有轉機的。

遲灼逼迫自己以靳雪至的視角和思維方式權衡利弊。

當然絕對不能在這個敏感到要命的節骨眼和靳雪至扯上關系,不論多想,多蠢蠢欲動都不行。

他沒那麽蠢——是,當年遲灼會這麽做,但那時候他是個廢物富二代,除了沖動什麽都沒有。

現在他明白了,那是幫靳雪至嗎?那是生怕那些人把柄不夠,給檢察署送套上靳雪至脖子的絞索!

……遲灼甚至連綁架和偷渡都考慮了。

遲灼想過潛入靳大檢察官的住處把人綁走,靳雪至可能會不滿意,可能會呵斥他不懂事。

可能還會用那種叫他難受得要命的態度對他……但管他呢。

綁走再說。

為此他需要大量的資金,他需要錢,他瘋狂斂財,像個不知收斂的貪婪怪物那樣鯨吞資本,他一根接一根的抽煙,狠狠嚼那些發苦的煙蒂,在尼古丁的眩暈裏打開窗戶,對著那片鉛灰色的海灣發呆。

靳雪至。

他獨自忍受幾乎要吞沒他的思念,想著那張蒼白冷漠的臉,狠狠咀嚼這三個最甜蜜、最苦澀的字。

靳雪至。

……

臥室裏突然“咚”的一聲。

女警楞了下,擡起頭,看向聲音的方向。

“抱歉,您家還有其他人嗎?”女警下意識起身,資料顯示遲灼一直是單身獨居,從不和任何人接近,他們沒料到這個,“如果……”

遲灼回神,把手機推回去,低聲說:“我家的貓。”

“跑丟了好些年,剛找回來,還不老實。”遲灼惡狠狠地磨了磨後槽牙,壓下回去狠狠咬靳雪至一口,把所有事問清楚的沖動,“抱歉。”

女警連忙表示理解。

“我們只是……例行通知。”

意識到停留的時間過久,女警也識趣地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卻又停下:“遲先生,靳檢察官他——”

遲灼送過去:“嗯?”

“……他是好人。”女警張了張口,半晌,還是只能這麽蒼白地說,“我們……很遺憾。”

她又徒勞地強調了一遍:“他是個很好的人。”

很多底層人,本來熬不過冬天,因為靳雪至的存在得以活命。

遲灼輕輕笑了下。

女警楞了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女警看著這位聲名狼藉的銀行家、被拋棄的可憐人、靳雪至名聲裏唯一的真實汙點……遲灼的那個笑很溫柔。

像被友善的鄰居誇了自家的好貓。

“謝謝您。”遲灼的聲音居然也溫和下來,“今天就到這吧,後續的流程我的律師會跟進。”

女警禮節性地虛抱了下他——對“遇害者家屬”的常規流程——遲灼無聲向某只貓預先保證,他可沒勾肩搭背,配合只是為了做戲做全套。

遲灼連手都背在身後了。

他把女警送出門,反鎖,晃了幾次確認沒問題……遲灼打起精神,扯出個興奮的笑容,回頭想要去找靳雪至宣布這個好消息,一陣劇烈的眩暈卻猝然襲上腦海。

耳邊開始尖鳴。

迅速失去了全身的力氣,他摔倒在門上,攥著那個貓頭掛件,發現自己正顫抖得像只被丟進冰海的鵪鶉。

掛件被溜出來的貓叼走了。

遲灼狠狠打了個激靈,猝然回神,他想要邁步,腿居然根本不聽使喚,嘴也發不出聲音,再掙紮了下,硬邦邦一頭栽倒。

瘦削的手臂用力抱住他。

靳雪至什麽時候這麽有力氣?

腦子裏嗡嗡作響,遲灼索性用力咬了下舌頭,鐵銹味的腥甜迅速蔓延,在劇痛裏恢覆了點清醒。

冰涼的手指抹掉淌進他眼睛裏的冷汗。

遲灼的視野恢覆。

靳雪至。

靳雪至。

遲灼吃力喘著氣,他就這麽跪在地板上,像個垂死的絕望信徒,眼前是不放心他、從臥室裏溜出來看他的貓。

靳雪至就抱著膝蓋,一只手抓著那個掛件,蹲在他眼前。

眼前。

一伸手就抓得住。

遲灼猛地伸出手,握緊靳雪至的手臂,另一只手也追上去,不住地發了瘋地摸索,不夠,不夠,他發著抖摸靳雪至蒼白漂亮的臉。

靳雪至被摸得不太高興,皺著眉,小聲嘟囔了幾句,但最終還是選擇了大方地原諒他,主動依偎進他的懷裏:“阿灼。”

遲灼哀求靳雪至吻他。

這個可以,好貓願意,靳雪至湊上他的發抖的嘴唇,碰碰貼貼,很快就變成沒什麽章法的啃咬。

不能等,遲灼動不了,不能抱靳雪至去床上,甚至沙發都夠不著——但不行,不能等。

遲灼粗暴地把靳雪至拽到自己身上,他聽見自己的後腦勺砸在地板上異常響亮的“咚”一聲,靳雪至沒見過人腦袋這麽快起鼓起大包,有點好奇,想去摸一摸,被攥住那只手,遲灼胡亂把它往自己的嘴唇上壓。

靳雪至就這麽被拽趴到了他的身上。

但好貓沒有生氣,調整了下姿勢,兩條長腿擠進他雙腿的空檔裏,伏在他身上,輕輕摸他的臉。

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像被從冷汗裏撈出來的遲灼。

像寬容的、好脾氣的貓,微微偏著頭,研究它不太聰明的人類。

遲灼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口型:“靳,雪,至……”

靳雪至低低“唔”了一聲。

他握起遲灼的一只手,作為回應,把它貼在自己的臉上,想了想,又把自己的臉整個埋進去,用鼻尖輕輕碰遲灼的手指。

這像是個親昵游戲,靳雪至挨個碰了他的五個指頭,又伸出舌尖,輕輕舔他的掌心。

遲灼觸電一樣重重打了個哆嗦,像是猝然掙脫了什麽看不見的桎梏。

他猛地伸出手,把這個全世界最好的混賬緊緊按在懷裏。遲灼劇烈發抖,一只手狠狠把靳雪至的腦袋摟在胸口,發出哭不出聲的、絕望到極點的恐懼喘息。

“靳雪至。”遲灼沙啞著嗓子一遍遍地喊,“靳雪至,靳雪至……”

靳雪至沒掙紮,嘀咕得很小聲,這次遲灼聽清了:“吵死了。”

遲灼短促地笑了一聲,他今天大概要被靳雪至踹下床去睡地板了,沒關系,他喜歡睡地板。

他用發抖的手摸靳雪至的眉弓……向下。

靳雪至,那麽冷淡又驕矜,永遠鋒利得像一柄劍的靳雪至,居然就這樣蹭了蹭他的手指,在他的撫摸裏安靜地乖乖閉上眼睛。

他摸靳雪至的薄薄眼皮,摸微微顫動的睫毛。

他摸靳雪至的鼻梁和嘴唇——他又愛又恨的嘴唇。

這裏面時常吐出些叫他傷心死的刻薄絕情話,可又比任何糖果更美好和甜蜜。

靳雪至咬住他的指尖,磨了磨,吐掉:“鹹。”

什麽都咬的貓控訴:“苦。”

遲灼哭笑不得,這又不是他的錯!他只是一直攥著那個掛件,誰叫靳雪至把它弄得全是海水和血——

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鞭子卷過腦海。

遲灼輕輕扶住靳雪至的肩膀,他小心翼翼控制力道,像是捧住一片一碰就碎的薄冰:“阿雪。”

他輕輕摸靳雪至的臉,又握著靳雪至的手,碰了碰那個還沒來得及洗幹凈的小貓掛件,試探著,柔聲問:“怎麽……弄海裏去了?”

他再也不敢對靳雪至說重話了。

笨貓是真的當真。

遲灼怕靳雪至誤會——他不是要兇靳雪至,不是舍不得一個破掛件,絕對不是。

靳雪至“唔”了一聲,灰眼睛轉了轉,向別處看,遲灼太熟悉這個表情了,他的貓要撒謊。

遲灼連忙抱著他輕輕晃,親他的眼睛,低聲下氣地求他:“好阿雪。”

“……好吧。”靳雪至被他親得還算舒服,於是勉強讓步,調整了個姿勢,蜷在他胸口,“我丟進去的。”

“我想假死脫身。”靳雪至說得很快,像早有腹稿,“你也聽說了吧?最近有殺人拋屍犯,專對聯邦高官下手,我就想利用這個機會……”

遲灼脫口問:“你收到那個詐騙賀卡了是不是?”

他的貓在他懷裏微微僵硬了一瞬。

只是一瞬,迅速就恢覆了慵懶柔軟,還打了個呵欠……於是遲灼幾乎要以為這是不是自己過分緊張生出的錯覺。

“啊。”靳雪至把臉埋進他頸窩,聲音悶悶的,“好假。”

“是吧?”遲灼徹底松了口氣,“我也覺得!”他惡狠狠地吐槽,翻了個白眼,“太假了吧??超級大笨蛋才會上當!”

靳雪至咬他。

遲灼又沒說靳雪至,他笑得合不攏嘴,抱著懷裏這只全世界最好的貓胡亂狠狠親了一通:“我們阿雪聰明,一眼就知道是假的,對吧?”

靳雪至“嗯”了一聲,看起來對這種無聊的話題興致缺缺,又在他懷裏翻了幾個身、轉了幾個圈,像只找不到滿意姿勢的貓,最後索性頤指氣使地指揮遲灼:“去洗小貓。”

靳大檢查官潔癖發作,緊緊蹙著眉,快要忍不了貓頭掛件上面的鹽粒、沙子和血痂了。

遲灼當然火速從命。

他恢覆了力氣,生龍活虎抱著靳雪至去洗手間,把又聰明又機靈的好貓放在馬桶上,用香皂狂搓掛件,搓得滿手泡沫,還往靳雪至的鼻尖抹了一撮。

靳雪至瞪圓了那雙漂亮的灰眼睛,頂著鼻尖上雪白的泡沫控訴他:“遲灼!”

遲灼傻高興:“嘿嘿。”

……他們有點幼稚地在洗手間裏爆發了一場微型戰鬥,彈藥是香皂沫和水龍頭裏的水,水花四濺,香皂沫橫飛。

作為報覆,靳雪至最後足足讓他洗了十遍,直到灰眼睛大貓和灰眼睛小貓都幹幹凈凈,聞起來都有櫻花香。

接下來。

靳雪至還想聽他講他正經的計劃。

——遲灼的眼睛發亮,立刻精神抖擻、滔滔不絕,甚至拿出電腦放了個PPT。

他抱著靳雪至雄心萬丈地說他們以後美滋滋的日子,靳雪至一直握著他的手,乖乖縮在他懷裏,那些光芒打在柔軟溫暖的灰眼睛上。

靳雪至開始輕聲問那些計劃的細節。

他們聊了一整個晚上。

到遲灼連嗓子也啞了、撐不住開始打瞌睡的時候,他的貓忽然仰起臉,輕輕親他的下巴。

“……阿灼。”靳雪至輕聲說,“我們在海島上釣到了大黑魚。”

“嗯?”遲灼楞了下,他是快困死了,他不知道幾天沒睡安穩覺了,但他怎麽覺得他們還沒出發,“釣到了……嗎?”

他迷迷糊糊的,被靳雪至往懷裏鉆,立刻收緊手臂,胡嚕好貓的後背。

“釣到了。”靳雪至很肯定,“特別醜,嘴很大,兩根胡子,還沒有鱗。”

遲灼“啊”了一聲,同意他的看法:“那是很醜。”

靳雪至說:“你把它烤給我吃了,好香。”

遲灼迷迷糊糊笑了下。

他抱著靳雪至歪倒在燈下,掉進他的貓給他編織的奇妙好夢,一個接一個的夢,不停歇,他們在海島曬太陽、在溫熱的海水裏沖浪,在永不休止的海浪聲裏相擁入眠。

遲灼睡了一個難以置信的好覺。

他醒來的時候還暖洋洋,抱著靳雪至懶得起,忽然又發現一個藏在睡衣口袋裏的小夢,好奇地翻出來。

他看見蜷在冷冰冰的、堆滿了東西的二手車裏的戴罪逃逸檢察官靳雪至。

靳雪至抱著膝蓋,氣急敗壞,用力拽著自己的頭發。

盯著那張拙劣的聖誕賀卡。

“……太蠢了吧。”靳雪至當了五年檢察官,還是沒改掉這個叫人心軟到不行的習慣,一到了沒人的地方,就低聲自言自語不停嘟囔,“傻子才會上當,開什麽玩笑……”

車外是商業街,光怪陸離的大屏廣告。

這座城想盡辦法吞噬每個人口袋裏的錢,電子音熱情地宣傳:“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只有一次機會,錯過後悔一生……”

他的貓“砰”地一聲狠狠關上窗戶。

原來賀卡其實還附贈了一張紙條……遲灼茫然地盯著那張紙條,糟了,這是他親手寫的。

遲灼寫的,寫給蛇頭,他要一艘絕對安全的快艇。

他要足夠兩個人離開的物資,要充足的淡水、食物,要一個很舒服的睡袋當貓窩。

遲灼寫。

他要一束花。

命運沖他們露出冰冷的帶血微笑。他們掉進了一個為他們量身定制的圈套,他在用靳雪至的思維處理整個問題,靳雪至在模擬他的腦子——那個冷靜理智、從不失控的靳雪至,在車裏獨自掙紮了漫長的十五分鐘,猛地拉開車門。

靳雪至甚至還記得包庇他。

偷渡被抓是重罪,舉報了人贓並獲,要坐幾十年的牢。

“流浪者覆仇聯盟”在用這張紙條威脅他們的好檢察官。

“蠢貨蠢貨蠢貨。”靳雪至不知道在罵誰,是試圖做法外狂徒、被抓住這輩子就完了的遲灼,是不知好歹的愚笨混蛋,還是居然也跟著就這麽跳進圈套的自己,“蠢死了。”

靳雪至把那張紙條塞進嘴裏吞掉,一把抓住那個掛在後視鏡上的貓頭掛件塞進口袋。

靳雪至拔腿沖進夜色,跑得那麽急,那麽快,像十九歲那麽迫不及待,夜風掀起衣擺,遲灼錯愕地發現他在笑,灰眼睛閃閃發亮。

像一只不管不顧撲向毛線球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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