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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些超酸爽虐渣番外 裴疏、裴臨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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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些超酸爽虐渣番外 裴疏、裴臨崖……

裴疏想不通發生了什麽。

裴臨崖告訴他, 只要他肯講。

他講得越多,阿川就好得越快,所以裴疏一天到晚不停, 穿囚服、被當怪物盯著、被閃光燈晃得睜不開眼,被綁上拘束帶像牲口一樣銬在椅子上……這些都無所謂。

這些人懂什麽, 蠢貨,一群蠢貨。

他無意識地掙紮,盯著不停發抖的手腕, 煩躁異常。

他在救他的阿川。

……就像很多年前那樣。

裴疏其實沒想過, 從沒想過, 有一天,牧川會和他吵架。

牧川第一次和他吵架,是因為他拿走了牧川的報名表——這個沒腦子的鄉下Alpha, 居然趁他不註意,想偷偷跟著玄鳥去深空。

那難道是什麽好事??

玄鳥號是空天母艦,一旦起飛, 不到退役的那天就不會落地, 五年,十年……困在死寂的宇宙裏, 像被放逐的囚徒, 每個月就靠補給艇送點可憐巴巴的物資。

在上面待著,除了吃苦、受累、一天接一天地熬,難道還有什麽好?更別說修發動機,一不留神小命都要搭進去。

那些人就是看牧川是鄉下來沒見識,年紀又小,才把這種苦差事推給牧川。

他這樣耐心地給牧川分析,一點一點講道理, 希望這塊脾氣犟到發黴的破木頭能開竅。

可牧川只是抿著蒼白的嘴唇,穿著那套滑稽可笑的大了好幾號的工服,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我想去。”死犟的小黴菌眼圈紅了,“我不怕苦,不怕累,我想好了……”

“上次是因為磁約束、磁約束失效造成的等離子體逃逸……我修好了,他們說等我轉正,就給我在艦橋頒勳章。”

牧川快速說著該死的、他一個字也聽不懂的話,裴疏盯著這張漲紅的臉,上面有叫他喉嚨發緊的光。

牧川迫切地告訴他:“後來補給艦送了新的超導線圈,可型號又不匹配……我想了個辦法!”不起眼的小維修師鼻尖泛紅,眼睛裏也亮晶晶,“我把它,把它改了一下,調整了磁軛的偏轉角——它上面的霜花特別漂亮,我拍給你好不好……”

後面的聲音在裴疏陰沈的臉色裏越來越小、越來越輕。

裴疏問他:“你知道我一個字都聽不懂嗎?”

牧川楞住了,張了張口,嘴唇慢慢抿起,那種刺眼的光亮神采在他身上慢慢消失了,又變回不起眼的小黴菌。

“對、對不起。”牧川結結巴巴地道歉,“就是……日常維修工作……”

裴疏扯出了個笑:“日常?”

裴疏揪起他的胳膊,大過頭的袖口滑落,露出幾道刺眼的灼傷,還有一大片結痂的血痕。

這個月,第幾次了?

裴疏攥著一只手就能圈住的可憐腕骨,慢慢收緊,垂下視線:“你知道你自己是什麽等級的Alpha嗎?”他的聲音輕柔得可怕,“E級,最差的,最垃圾的。”

掌下的手腕細微顫抖,牧川的睫毛垂著,抿起唇,沒有反駁。

裴疏告訴他:“你的自愈能力甚至比不上一個Beta。”

裴疏不再說什麽過分的話,給他上藥,動作比聲音輕,發現牧川疼就更輕……牧川乖乖站著,像一只灰頭土臉的溫順小動物。

裴疏忽然想親他。

這種念頭來得突兀異常,裴疏知道自己是瘋了,無疑是發瘋——牧川那點劣質的可憐信息素,甚至做不到讓他的腺體有一丁點波瀾。

牧川有什麽可讓他喜歡的?

……牧川終於開始成天到晚纏著他。

不是因為別的,只是想要回那張該死的報名表,牧川幫他去社團搬東西,幫他跑腿幹活,甚至趁著假期,自己跑出去半個帝都,去買他隨口一提的限量款巧克力。

“我想去玄鳥號,裴疏。”牧川小心翼翼地伸手,把包裝精美的巧克力給他,“我每天都給你寄隕石明信片好不好?那種在黑暗裏……像星星一樣發光的……”

他聽著這個不開竅的鄉下小Alpha沒完沒了啰嗦。

為了報名表。

為了跳上那個該死的玄鳥號。

飛去他看不見的地方,遠遠離開他,逃走,逃到他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再也不回來。

“我馬上就還清裴家的資助了……你想要什麽禮物嗎?”要飛走的小黴菌結結巴巴地說個沒完,“我發工資了……這次有傷補和獎金……好多。”

“你還,還想要去旅行嗎?我幫你買游艇票好不好?”

“我聽說了,你訂了婚……”

他停下腳步。

站在那件狹小的、昏暗的儲藏室裏。

牧川看他的眼神好像他做出了什麽很可怕的表情。

“訂婚。”他的聲音很柔和,“阿川,誰告訴你的?”

小黴菌的臉色很蒼白。

“我從沒說過我要和什麽人結婚……”

他聽見自己聲音,很柔和,有種他自己也作嘔的詭異。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變成了這種樣子:“你是因為這個……才拒絕我的嗎?”

所以才和他疏遠了,去和那些該死的、礙眼的Alpha和Omega勾肩搭背嗎?

他早就要發瘋了,一直忍著,牧川和那些滿身機油的Alpha混在一起,好像是牧川修好了什麽東西,那些骯臟的Alpha圍著他,粗壯的手臂輕而易舉就把牧川托到半空,像對什麽可愛的小玩意兒……牧川紅著臉笑,笑得那麽開心。

還有Omega,那些該死的Omega,一口一個“弟弟”叫著,摸牧川的臉,牧川難道不明白他們在幹什麽?

裴疏不甘心地想,明明牧川剛入學的時候,他們是最要好的。

鄉下來的,沒見識、帝都話都不會說的小Alpha,才十六歲,穿著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背著幾乎比他自己還大的背包,站在地板潔凈到反光的帝都航站樓裏。

灰撲撲的,像一團誤入溫室的可憐的小黴菌。

是他來接的牧川,幫牧川辦的入學手續,是他帶牧川買衣服、理頭發,教會牧川用校園卡,是他。

讓牧川第一次放下緊張露出笑容的是他。

牧川第一個依賴的人是他。

讓牧川被其他人接納,讓所有人都不敢欺負牧川的是他。

為什麽現在牧川跑去和別人混在一起了?

“阿川。”

他越走越近,頭頂的照明燈忽然閃爍了一下,刺眼的燈光把影子拉長,投落在牧川身上。

窗外陰沈了一整天,太陽落山,開始起風了。

風把牧川身後的門關上。

“裴疏。”牧川扶住他的手臂,還是那種叫人火大的、小動物一樣天真不設防的愚蠢關切,“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的抑制劑呢?”

“我幫你打。”牧川笨拙地安慰他,“你忍一下,沒關系,我輕輕的……”

他反握住那只纖細過頭的手腕,結痂邊緣泛著不健康的白色,舊傷還有淡青色的淤痕。

牧川身上的毛病很多,他養了一年,還沒養好,骨骼密度低於平均值,心肺發育先天不足,激素水平差,肌肉含量卡在最低線。

怎麽能去玄鳥?

牧川一定會死在玄鳥上的。

“天天鍛煉……”他輕輕嗤了一聲,低頭看影子覆落,牧川站在他和門板之間,身體在無意識地輕輕發抖,“還是這麽瘦。”

他是在救牧川。

“是不是有人和你說什麽了?”

“那只不過是家族的一廂情願,不是我的,我從來就……算了。”

“和你說這個也沒用。”他忽然笑了一下,“反正你也聽不懂。”

“反正……你從來不懂。”

他的指尖摩挲領口的扣子。

“我教你。”

他輕輕地這麽說。

……

監獄裏的裴疏已經連續很多天做這個夢。

夢到這裏就結束,快要把他逼瘋,他試過把牙刷掰碎劃開動脈,試過把床單撕爛擰成繩套,可他不能死……不行,他在窒息的最後清醒過來,牧川還需要他治病。

他要救牧川。

裴疏沙啞地認罪:“是我……我說了謊。”

“我的信息素有致幻性,我讓他做了夢,讓他以為是……”裴疏艱難地、不甘地坦白,“我們……沒有發生過真正的關系。”

那件事發生之前,牧川什麽都不懂,會對裴疏毫無防備仰起臉露出笑容,會在被摸頭的時候彎起眼睛,無意識地輕輕蹭蹭掌心。

那之後,牧川開始恐懼、惡心、生理性應激,牧川開始傷害自己,哪怕他一遍又一遍地說“沒關系”。

他每天都對牧川說沒關系。

牧川抱著頭,蜷縮成一團,躲開他的手。

……他讓了步。

他開始給牧川買機甲維修的書,給牧川看新聞和紀錄片,他允許牧川接觸那些過去喜歡的東西了。

他給牧川找了新的事做,慢慢給牧川一些自由,他知道牧川偷著買糖,他知道。

他沒有責備牧川惦念那個躺在治療艙裏不能動的活死人。

他不知道……原來有一天,被他視作毫無威脅、永遠不可能爬起來的活死人,也能離開醫院,就為了找一個弄丟的護工。

謝抵霄。

他盯著袖口已經被他擰爛的布料,謝抵霄——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謝抵霄,牧川被那些人推著去給“謝總”敬酒那天,謝抵霄給牧川了一個他無法破解的加密郵箱。

這樣,他就不能再知道,他的阿川在和哪些人聯系……在想什麽、做什麽了。

所以現在裴臨崖才能來騙他。

“你說慌。”裴疏的臉上掛著荒謬的假笑,“阿川不是在治病嗎?”

“你不是說……信息素沖擊,治療效果很好嗎?”

他每天都榨幹自己的腺體,榨到滿手是血,他終於知道這是什麽感受……他總是試圖砸爛那只右手,就是這只手簽了牧川那個該死的合同。

什麽叫……不在了?

阿川不在了是什麽意思,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又都是些什麽鬼東西。安樂死,阿川為什麽要安樂死?強酸銷毀遺體又是哪個蠢貨想出來的瘋話?

裴臨崖作假也拙劣,甚至不知道核對時間。

“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會記得?”裴疏慢慢瞇起眼睛,他指著那張破紙上的申請提交時間,鮮血橫流的手用力到發白,“這個時候……我們在家。”

“在我們的床上,一張床,我們蓋著一床被子,他最喜歡的羽絨被。”

“我剛答應帶他出去散心旅行。”

“我還告訴他……帶他去兩個月後的同學聚會,我還給他了個驚喜,入學照沒毀掉,我還他了。”

“我向他道歉了,我說我這些年有做得過分的地方,知道錯了,以後會對他更好,給他更多空間……只要他開心。”

“阿川讓我摸了頭發,他沒躲——沒躲你明白嗎?”裴疏死死盯著裴臨崖,試圖找出可笑的陰謀端倪,“我親眼看見他對我笑了一下。”

“你是想讓我相信……”

“阿川是在十分鐘後,申請的安樂死嗎?”

裴臨崖的眼神讓他想撲上去狠狠撕爛這張臉,或者奪走裴臨崖的槍,把兩個人的腦袋一起轟碎。

似乎用不著他費力氣,裴臨崖是來和他道別的。案子已經判了,裴疏證據確鑿,牧川無罪,至於裴臨崖涉嫌非法途徑審訊、徇私越界、濫用職權,要停職等待調查。

裴臨崖並沒給他準備多餘的子彈:“我後悔了。”

“我該帶走他。”裴臨崖慢慢收回視線,把那幾張紙折好,收進貼近心口的暗袋,“我怎麽沒這麽做。”

Beta矯正官垂著視線,看著自己的心臟。

“我怎麽沒這麽做?”

裴臨崖戴著黑手套的右手,輕輕撫摸口袋裏那個小枕頭,這個小小的棉花玩具到了他手裏忽然開始發黴,他想盡辦法,洗了很多遍。

他高價請專人幫忙清洗和修覆,修不好,反而裂了個口子。

裴臨崖做了一些夢。

夢見他一時沖動,把牧川帶走了——這當然給他造成了一些麻煩,在爭奪裴家資源的角力中,他因為搶了弟弟的人而落人口實,道德有虧,的確被排擠邊緣化了。

但誰在乎?牧川第一時間被他帶去治手,因為治療、覆健都及時,幾乎康覆好了。

牧川還自己考下了套料工程師和制圖工程師的資格證。

牧川還偷偷在論壇上幫人處理機器的疑難雜癥——從小聲向他請教怎麽註冊,戰戰兢兢編輯第一個回答,到小有名氣的“小牧專家”。

十九歲那年,Alpha小助理的後背已經又能挺得像棵小白楊了。

牧川會主動跑去他的書房了。

會小聲借走他的終端,在他搭出的小角落裏看書、做圖紙、擺弄那些奇思妙想的小發明了。

他也被熏陶,稍微看了一些,說實話看不懂,牧川努力給他解釋,說話還是不太利落,急得額頭冒汗,被他輕輕抹掉……那感覺太真實,指尖像是沾上潮濕的溫熱。

他看那雙濡濕清亮的眼睛。

他看牧川。

他在辦公桌的抽屜裏,也看到一些自己寫下的日記:

……7.6

去超市,主動和售貨員說了話。

7.9 擦書櫃的時候哼了《深空啊深空》

7.23 教他打領帶,學了三十遍,天啊,這比光纖矩陣的交叉排線難嗎?

7.24 學會了

7.26 打得比我好了

8.3 送了我一條領帶,是他在網上接單畫圖掙的錢。

明天休假,打這條領帶,帶他去辦覆學手續吧。

……

他陌生地在夢裏徘徊,看著熟悉的字跡,仿佛誤入一個叫他嫉妒到發狂的平行世界。

牧川二次分化了,身體還沒調理好,醫生說分化很可能不成功。

小不點嚇得不敢熬夜、不敢半夜輔導沒錢的小維修工、不敢一天十個小時沈迷電腦了,到點就鉆進被子裏睡覺。

大口吃飯、咕嘟咕嘟灌牛奶。

半夜偷偷和門框比身高。

當然長不到一米九,他耐心地安慰牧川,一米八還是有可能的,他帶牧川去打營養針、分化激素。

牧工程師原來這麽怕針,把臉埋在他的西裝外套裏,漲得通紅,哭著求他對弟弟妹妹保密。

牧川最後長到一米七九點三。

濫用職權,登記成一米八。

那個不屬於他的抽屜裏,平行世界的日記扉頁夾著照片——很清瘦挺拔的青年,穿利落合身的黑襯衫,銀絲眼鏡架在鼻梁上。

背景是牧川自己掙錢付首付買的第一個小公寓,弟弟妹妹們來吃火鍋了,興高采烈簇擁著他,小妹抱著他的胳膊,弟弟舉著他的獎杯,熱氣模糊了鏡頭的一角。

牧川垂著眼睛,戴著優秀畢業生的徽章,肩背筆挺,靦腆地笑。

……裴臨崖掏出槍,抵在下頜,扣動扳機。

啞彈。

他的瞳孔重重收縮了下,連續扣動扳機,直到指節發白,有調查局的人推開門。

他掙開那些人的鉗制,把槍拼命拆開,機械零件散落在桌面上,原來是小枕頭玩具和槍貼著放,漏出的一小簇棉絮卡住了擊錘簧片。

他一動不動站著。

冷汗慢慢淌落。

……

「啊。」系統小聲說,「狗血值會不會變少……」

「有嗎?」沈不棄玩著那顆子彈,黃銅色的彈殼在他指間跳來跳去,「變很多啊。」

系統看向另一邊堆滿神秘盒子的倉庫:「???」

「要會打報告。」沈部長笑瞇瞇指導隔壁部門的單純統,他的食指輕輕一彈,子彈“叮”地一聲躍起,掉進沈不棄的私人藏品庫。

死亡……算什麽懲罰呢?

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不是嗎?

活著才會受苦,活著就要一直做夢,人總不可能不睡覺的,夢又不會說謊騙人,也從不憐憫……一直做這些夢不好嗎?

系統總覺得還有點別的什麽原因——畢竟這個世界的貢獻點已經刷滿了,就算再狗血,溢出的部分也帶不走……沈不棄又怎麽看都是無利不起早的脾氣。

沈部長好冤枉:「我是大好人。」

系統:「…………」

沈不棄把它鑲進奶油味兒向日葵花盤。

他掌心出現那個真正的小枕頭玩具,分明還是雪白的,一點也沒壞,一點也沒弄臟。

上面是用金線歪歪扭扭縫回來的“牧川”。

這麽幹凈,心又軟。

不該有血濺上去。

沈部長要帶走當任務紀念。

系統花了點時間把自己拔了出來,氣得毛茸茸滾走了,溜進倉庫,偷看沈不棄那些神秘盒子。

它在裏面看見玩具。

看見能裝十七個孩子的超大號玩具飛艇,看見成箱的甜牛奶、奶油面包,新衣服書包文具,整盒未拆封的高級營養針和分化激素。

看見牧川筆跡的“高考沖刺秘籍”。

還有給弟弟的,祝賀奪冠的手寫卡片、祝賀亞軍的手寫卡片、季軍也非常不錯很棒很棒的卡片。

二十歲開心,二十一歲開心,一百零九歲開開心心。

謝抵霄不用留禮物,他挺忙,畢竟牧川要搬去他的夢裏住,他要幫牧小師傅開修車店、做助手、遞工具,當務之急是店面怎麽裝修。

……系統在這一堆盒子裏楞了半天,悄悄飄回來,貼貼沈不棄。

「對不起。」系統有點不好意思,一個粉色大絨毛球嘟嘟囔囔道歉,「是我誤會你了,你是好……啊啊啊你在幹什麽???」

哪來的骨頭?!?!

沈部長飛速把它揣進口袋:「噓,噓。」

剛買的模型嘛,沈不棄正在改造塗裝,他在等下個世界的緩沖,反正沒事做,閑著也是閑著。

他們這次是真的要走了,就剩點沒寫在單子上的私貨。

沈不棄敲了敲探視窗的玻璃。

還有一樣“伴手禮”。

……

裴疏的瞳孔空洞。

從裴臨崖被反擰手臂帶走,他就變成這個樣子,不說話也不動,神經質地,死死地盯著桌面。

裴臨崖那時候是真的想自殺,對裴臨崖來說,死是最好的結局,否則他要被投進他的監獄,被一遍遍羞辱、審判,Beta矯正官會淪為最恥辱卑賤的階下囚。

沒成……大概是阿川不喜歡看人自殺。

他渾渾噩噩地試圖想明白這件事。

裴臨崖那個卑劣的竊賊,算計分明,縝密冷靜,不做無用的事,不是會做戲給他看的脾氣。

……阿川怎麽了。

阿川怎麽了?!?

腺體在劇痛裏撕裂,裴疏擡起頭,臉色倏然變成屍體般的慘白。

他看見強酸池。

他的阿川在裏面浮沈,閉著眼睛,蒼白的面龐帶著久違的、松快的笑意,仿佛只是睡著了。

可那些該死的腐蝕性液體正吞噬掉他的阿川——皮膚像是被暴雨打爛的紙漿,肌肉化作碎絮,在酸液裏融化飄散,很熟悉,為什麽這麽熟悉?在哪見過……對了。

他想起那天雨裏,他沒讓牧川撿走的,爛掉的筆記本。

撿回來好不好?

他這就去撿,去撿!他發瘋一樣撲過去把手伸進池子裏,皮肉頃刻間發出滋滋的灼燒聲……他拽住一截蒼白的手骨。

阿川的右手。

不要了。

他看著無名指骨上松松卡著的金屬戒圈,這只手上有他戴上去的戒指,所以牧川就不肯要了。

彌漫的酸霧滲進脹痛得快要爆裂的眼珠。

那具缺失了右手的白骨,如釋重負地掙脫,張開手臂,迫切地,自願的,義無反顧溺入深不見底的酸液。

這次不需要申請表。

裴疏爬進他的信息素留給他的幻象。

他的腺體終於在他的瘋狂折磨下失控,他墜入他自己的牢籠:“阿川,阿川?”

一定是夢,他想,該死,又是噩夢,他得馬上換一個。

……幻象扭曲回那一天的倉庫,他站在牧川眼前,一切都還來得及,來得及,還沒到那一步。

裴疏發誓自己這次絕不再搞砸了,他努力模仿第一天去接牧川的自己,露出笑容:“好阿川。”

“你……想去玄鳥,是不是?”他小心翼翼取出那張無數次撫平的報名表,“我不攔你了,你去……但你得把身體養好。”

“我找人給你補營養好不好?”

“這是報名表,你看,我沒真扔了它,你那時候不聽話,我生氣了,嚇唬你的。”

他吃力地解釋:“那天我潮熱期腦子不清醒……”

他慢慢看清牧川的臉。

像是冰刺從肺腑深處瘋狂生長,刺穿喉嚨,凍住狡辯的唇舌。

寒氣蔓延。

十七歲的牧川站得很直,用他從沒見過的的、嚴肅過頭的表情看著他,眉頭緊鎖的模樣駭人而陌生。

鄉下來的小Alpha善良到過分,固執又脾氣犟,也就黑白分明得過頭。

“裴疏。”十七歲的牧川問,聲音很輕,“你要陷害我嗎?”

裴疏想把舌頭揪斷,他幾乎想把這該死添亂的東西連根拔下,他慌亂地、語無倫次地試圖解釋。

“你想讓我侵犯你。”牧川說,他很難理解這個邏輯,蹙著眉,思索了幾十秒,“你想……讓我坐牢。”

牧川說:“我不上當。”

裴疏死命解釋,發不出來任何聲音,他看牧川去拆那個門鎖,拆不開,那是他設下的圈套,他把抑制劑也毀了。

牧川畢竟是Alpha,濃郁到恐怖的信息素,很快就會……

他看見十七歲的牧川固執地搖頭:“我不上當。”

他看見牧川拉開胸口的拉鏈,把一顆——把一顆熱騰騰的,柔軟溫暖的心臟,扯出來,還給他。

他在心臟裏看見他摸牧川頭發的影子。

“你在做很壞的事。”嘴唇抿得發白的少年Alpha即使在這種時候,用盡全力,也只能想出這樣的狠話,“……特別壞的事。”

“我不原諒你。”牧川說,“永遠不。”

牧川說:“我要走了。”

他聽見清脆的玻璃碎裂聲,他看見他的……他看見牧川蹲在窗框和碎冰之間,風灌進衣服像長出翅膀,他看見少年回頭看他最後一眼,他知道這個噩夢不會停了。

十七歲的少年看著他。

那眼神很幹凈,幹凈得近乎殘忍,困惑,茫然費解,仿佛在問“為什麽螺絲會生銹”。

沒有答案,牧川的胸口變空,身體就輕盈,風不停灌進來,血也凍成冰,他的身體變輕,像一張被揉皺又撫平的紙。

牧川的手臂開始變化,皮膚下泛起羽毛的輪廓。

那些羽毛起初像是用紙剪出來的,很蒼白,漸漸染上深琥珀色,記憶金屬伸展,搭成輕而堅韌的骨骼結構,拍打著扇動凝滯的空氣。

他慌亂去接,去夠,什麽也抓不住。那顆心臟本來是純凈滾熱的,一碰到他,就像是被毒液侵蝕,萎縮成漆黑的石頭。

……

監獄的人發現裴疏被自己的“繭”徹底吞噬了。

牢房內爬滿信息素的細絲,那些絲線從裴疏的腺體滲出,黏附在墻壁、天花板、地面的縫隙,又纏繞回他的五官和四肢,重新和他的皮膚融合。它們軟韌、黏稠、濕潤,在燈光下泛著病態的珠光。

“……阿川!”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知道錯了,我去坐牢,我改,我改!我再也不……”

短暫的聲音被那些細絲切割得支離破碎。

這個曾經目空一切的Omega陷在自己的繭裏,綿延不斷的信息素細絲纏繞他的身體,鉆進他的耳道、鼻腔,灌進口中。

而裴疏艱難吞咽,吞下去會做夢,會重覆那個倉庫的夢,有一分四十秒,能見到牧川。

繭裏的人含混地、口齒不清地道歉,懺悔,求牧川不要丟下右手和心臟,他不搶了,不搶了。

裴疏賭咒發誓以後再也不見牧川,不打擾牧川,不出現在牧川可能看見他的任何地方。

像過去求牧川離開床底的角落那樣,求牧川從強酸池裏出來,或者允許他進去。

他在“繭”裏日日夜夜地乞求,哀求誰來判決,來殺了他,他把自己撕碎,扯爛,又被信息素融化的繭液黏合,他死不掉了。

的確是S級Omega,只要靠近的人,就會受那股冰冷甜膩的玫瑰蜜味影響……於是那些人偶爾也會短暫地看見。

看見雲雀振翅。

自由,輕盈。

頭也不回。

沒有仇恨,沒有眷戀,飛進漫天呼嘯的冰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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