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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沈默的觀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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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沈默的觀察者

活動範圍被限定在這方寸之地,與外界的聯系僅靠陳伯冒險帶來的短暫通話。

顧惜處於一種無所事事的狀態。目光偶然落在倚墻而立的舊書架上。

第一次被囚禁在這裏時,他對這些書嗤之以鼻,認為那是傅景深用來恐嚇他、彰顯自己變態心理的工具。

那些充斥著暴力血腥、黑暗心理剖析的書籍,書名就足以讓人不寒而栗。尤其是當他發現每本書的末頁,都用淩厲的筆觸寫著他名字,並用紅筆狠狠圈住時,那種被釘死在獵物名單上的恐懼,曾讓他夜不能寐。

如今時過境遷,恐懼依舊存在,但卻摻雜了愛與依戀。他重新抽出那些書,不再帶著最初的抗拒和輕蔑,反而像是一種消遣,或者說,是一種試圖理解那個囚禁者內心世界的徒勞嘗試。

這些書被翻動過無數次,書頁邊緣卷曲,有些段落旁甚至留有傅景深的批註,字字句句都透著與他年齡不符的冷靜和殘酷。

顧惜一頁頁翻著,心思卻並不完全在內容上。

某天,他隨手從書架高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抽出一本厚重的、書脊幾乎沒有任何字跡的暗紅色封皮書籍。

這本書他從未註意過,混在一堆書名驚悚的書裏,它顯得過於樸素。

書很沈,他拿得不穩,“啪”地一聲,書脫手掉落在地板上,揚起細微的塵埃。

一張對折的、邊緣已經泛黃脆化的紙張,從書頁中滑了出來。

顧惜楞了一下,彎腰撿起。

紙張觸感粗糙,帶著年代久遠的特有的幹燥。他猶豫了一下,緩緩將其打開。

字跡是藍黑色的墨水筆寫的,因為年月久遠,有些字跡已經暈開,變得模糊,日期更是只能勉強辨認出年份和大概的季節,推算起來,應該就是他剛上初三那段時間。

遠在他和傅景深之間發生那件導致關系徹底破裂的霸淩事件之前。

紙張頂端的標題,是用稍大一些的字體寫下的,帶著一點那個年紀特有的、故作深沈的筆鋒:

《觀察日記:關於“他”》

顧惜的呼吸驟然一滯。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

他屏住呼吸,迫不及待地看了下去。

整篇文章沒有出現任何一個具體的人名,所有的指代,都用的是一個“他”字。

【九月,天氣轉涼。他今天穿了那件藍色的連帽衛衣,在籃球場上跑起來像一陣風。投籃沒進,會下意識地皺一下鼻子,然後很不服氣地跑去搶籃板。有點可愛。】

【他今天好像心情不好,趴在課桌上,用筆帽一下下戳著橡皮。有人找他說話,他也愛搭不理,嘴角耷拉著。為什麽心情不好?是誰惹他了嗎?】

【午餐時,他把不吃的青椒偷偷挑出來,想混在餐巾紙裏扔掉,被生活委員發現了,笑著討饒,眼睛彎起來,像月牙。最後好像還是被罰打掃衛生了。】

【他和隔壁班的女生在走廊說笑,靠得很近。那女生臉紅了。他笑起來真好看,可惜不是對我。心裏有點悶。】

【今天體育課測八百米,他跑得氣喘籲籲,沖過終點後就癱坐在地上,臉紅撲撲的,額發被汗水打濕,黏在光潔的額頭上。有人給他遞水,他接過去,仰頭就喝,喉結滾動……我看了很久。】

【他好像很喜歡學校小賣部新出的那種草莓味牛奶,每天都會買一瓶。明天,我也去買一瓶嘗嘗。】

【他今天值日,擦黑板時踮著腳,露出一截纖細的腰。皮膚很白。有人在下面起哄,他回頭笑罵了一句,耳根卻紅了。】

字跡到這裏有些淩亂,後面似乎還有內容,但墨水暈染得更厲害,難以辨認。

顧惜拿著這張輕飄飄的紙,卻覺得有千斤重。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爬升,頭皮陣陣發麻。

這不僅僅是一篇日記。

這是一個窺視者的獨白。

觀察之細致,描繪之精準,甚至對他某些細微表情和習慣性小動作的捕捉,都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那些他自己都未必記得的、發生在遙遠初三上學期的瑣碎日常,被人用這樣隱秘而專註的方式,一一記錄在案。

那個年紀的他,張揚,明媚,帶著被寵壞的少爺特有的驕縱和不羈,吸引著周圍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顧惜知道自己受歡迎,也享受著這種關註,但他從未想過,在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中,會有一道如此……偏執而專註。

不是簡單的欣賞或暗戀。

這是一種近乎解剖般的觀察,帶著貪婪的想要將“他”的一切都收納眼底、刻印在心的瘋狂。

“他”所有的喜怒哀樂,小習慣,小動作,甚至和別人的互動,都被躲在暗處的這雙眼睛,事無巨細地收錄,並加以揣摩。

顧惜將紙張折好,放回書裏,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或者,不完全是報覆。

傅景深對他,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恨。

在那場導致關系徹底崩壞的霸淩事件發生前,在那個他根本不曾真正註意過這個陰郁轉學生的時期,傅景深就已經在用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喜歡”著他。

這種“喜歡”,扭曲帶著沼澤般濕冷的溫度,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悄然滋生蔓延,最終演變成了如今這掙不脫的囚籠。

他一直以為,傅景深是因恨生愛,是因那場霸淩結下的仇怨,在漫長的歲月裏發酵變質,成了如今這扭曲的占有。

可現在這泛黃的紙頁卻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一扇他從未想象過的門。

原來,恨意的土壤早在最初就埋藏著名為“迷戀”的種子。這個認知,比單純的恨更讓他感到恐懼和……混亂。

顧惜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書架,茫然地睜大眼睛,望著頭頂那盞永遠昏黃的燈。

傅景深,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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