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6

關燈
:66

她和陸廣白到的時候,張老爺子正在和陸老爺子站在院子裏慢悠悠地打八段錦,瞧見鄭南樂,陸老爺子十分高興,“南樂,你回來了。”

張老爺子神色微微覆雜,收勢,開口笑道:“二丫好久沒來了,快進屋,張媽,上茶。”

鄭南樂將帶來的水果遞給家政阿姨,笑著與陸老爺子寒暄片刻,望向張老爺子,問:“張爺爺,您最近還好嗎?瞧著和之前氣色差不多,陸爺爺,您是不是許久不曾看病,手藝退步了?”

陸老爺子提起這個,就有些生氣,“病患不配合,我醫術再高,又有什麽用?他工作繁忙,大半宿大半宿的不睡覺,我便算是華佗在世,也救不了這不要命的病人啊。”

張老爺子還沒垮,還能白日和他打八段錦,都是他這個月努力的成果呢。

之前明明很有起色,這個月身體急轉而下。

張老爺子勉強笑道,“二丫,走,咱們去樓上書房說說話。”

“好。”鄭南樂言笑晏晏的,“正好我也有事與張爺爺說。”

陸老爺子聽出兩人這話不對,咂摸出味來了,這次二丫不是純粹地過來看望他們兩個老頭子呢。

看他是順便的,看老張才是主要的。

“哎,是老頭子不配了。”陸老爺子像模像樣地自怨自艾一聲,問陸廣白,“廣白啊,南樂找張老爺子什麽事?”

陸廣白傻呵呵地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還笑。”陸老爺子嫌棄。

陸廣白無所謂。

能說南樂肯定會說,不說必然是不能說,他問也白問。

書房內,張老爺子和鄭南樂隔著桌子而坐,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片刻,張老爺子點了只煙,抽了一口,煙霧朦朧中,他蒼老的眸子忽然渾濁,“二丫,你查到我身上了。”

張老爺子這話不是疑問,是肯定。

首都這次的動作,比半年前更大,更雷厲風行,將他所有的僥幸,都給打破。

“是。”鄭南樂點頭,“我過來,是謝您在風波中,護住了陸老爺子和陸廣白。”

“是我應做的,我並非真沒良心。”

陸家祖孫,是他難得的惻隱之心,鄭南樂身為陸廣白之妻,受到同樣的待遇。

到沒想到,他一時的好心,對鄭南樂的故意放任,造成現在這般後果。

當初以為的一顆可有可無、是生是死都無人在意的小棋子,最後做成這樣的大事。

張老爺子將煙熄滅,開口道,“願意聽我說個故事麽?”

鄭南樂安靜不語,雙眼直直地望向張老爺子,身子微微前傾,做出聆聽之態。

“從前,有個貧窮的山民,他在城裏給一個大戶人家做工時,無意間瞧見他家的小姐。他家小姐是個很新潮的女孩,穿著漂亮的洋裝,戴著漂亮的帽子,穿著蹬亮的小皮鞋,像天上仙女一樣。”

“她從不瞧低家裏下人,無論是得老爺臉的管家、管事媽媽,還是誰都能欺負的馬夫,庭掃丫頭,都能平和說話。”

她講著國外的新潮思想,告訴大家他們是偉大的無產階級,他們用自己的雙手掙錢,他們了不起。

有一天,那個小夥告假回家,小姐請求他將一份信帶出城,交給指定的人,小夥愛慕小姐,不假思索答應了。

後來,小夥在小姐的引導下,加入了愛國黨派。

在危機中,兩人感情加深,在組織的見證下,兩人結成革命伴侶。

最後,小姐為救長工死了,死時,挺著個大肚子。

“他倆的孩子,是生剖出來的,這是小姐的決定,也是她留給他的唯一念想。”張老爺子淚眼朦朧,說到最後,幾度哽咽。

他以為這些潛藏的深埋的記憶自己早已消化,能夠平和面對,但每每想起,都好似有根針在狂紮狂刺,疼痛深入骨髓。

張老爺子用手帕擦了擦眼淚,緩了緩情緒,道:“那個孩子是早產兒,自生下來就體弱,為了留下妻子留下來的禮物,長工廢了很大的心力。”

“這個孩子的命很重,比自己的命還要重,長工能為孩子,做任何事。”

長工不在意自己的命,若是可以,他只願隨深愛的小姐一道長逝,但不行,小姐給他留了個孩子,為了孩子,他也得留著自己這條命。

鄭南樂想起被擋在軍區大院的中年男人,開口道:“您妻子不是也給您留了大兒子?”

“你說的是張德柱?”張老爺子語調冷漠,“他不是我兒子,是我親弟弟的兒子。”

鄭南樂吃了一驚,又有種恍然大悟,原來如此的感覺。

這樣才對。

難怪張老爺子能對他狠心絕情,一點都沒猶豫。

在找張老爺子前,她先去找了張德柱,本來是想從張德柱那兒找到張老爺子的突破口,但在那問了半天,除了感覺他根子爛透了外,沒多少多餘的信息。

但此時聽了張老爺子的話,鄭南樂暗道,哪是沒多餘信息,張德柱那兒,處處都是關鍵信息。

“我教養了這麽多年,他本性和他爹一樣,貪生怕死,自私自利,從根子就壞了。”

當年他弟弟遇到小日子,當場軟了骨頭,不僅將其帶進村,還帶他們進入深山,找到村裏躲藏的山洞,害得全村青壯被屠,只留下一群老弱婦孺。

當然,他也沒落得好,死在小日子槍下。

他回村的時候,全家死得只剩下他一根獨苗,到底是自己親弟弟的孩子,便充當自己兒子,暫托給老鄉教養。

待稍微安定一些,便接到了身邊。

可惜,軍區有奸細,他的兒子落到了小日子手裏。

小日子每年都會給他拍一張他兒子的照片,讓他親眼看到兒子長大,又看到兒子娶妻生子。

“我從沒有那麽多的家國大義,加入組織,是因為小姐在這個組織,我想離小姐更近一些。”

小姐就是他的家國大義。

張老爺子低頭,凝望著書桌前擺放的照片,這張照片明顯是從其他照片上裁剪的,窄窄的一條,旁邊還有其他人的衣服胳膊。

女孩穿著解放軍服,笑得燦爛,饒是照片泛黃破舊,顏色黑白,依舊能透過這模糊的輪廓,瞧出她當時的美貌。

鄭南樂想,很感人的愛情。

但是,“你辜負了小姐的初心。她若知道你為了個生死不知的孩子,背棄了她堅定的信仰,她怕是難以原諒你。”

難怪張德柱那麽妒忌,妒忌得不行。

一個是親兒子,一個是自己潛意識裏恨著的親弟弟的兒子,態度上自然天差地別。

孩子不知道真相,只知道同為父親的孩子,為何一個天,一個地?

嫉妒如條毒蛇,纏上張德柱的心,讓他每晚都詛咒體弱多病的弟弟死亡。

她之前以為,張德柱是張老爺子妻子出..軌.生的孩子,或者是父母強逼娶的沒有感情,又被下了藥才圓房的前妻,生下來的不被期待視為累贅的大兒子。

張老爺子猛地擡頭,銳利的目光直刺鄭南樂,“小姐不會不原諒我的,我保護了我們的孩子。”

他嘴上說得肯定,心頭卻極為仿徨。

小姐與他不一樣,在他心裏,小姐與孩子勝過一切,但小姐心裏,家國大義更勝一籌。

若是換做小姐,必然會忍痛舍棄兒子,而堅定自己的信仰吧?

為國犧牲,本是榮光。

可他不是小姐,他做不到。

“是嗎?”鄭南樂開口,“你說過,你的孩子是早產,當初又沒條件養,你確定孩子能健康地活到現在?”

張老爺子低下頭。

他知道。

他懷疑過。

但他不能賭。

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只能照做。

為了他兒子,他可以做任何事。

“也便是說,哪怕背棄小姐的信仰,您也不會告訴我,潛龍是誰?”

潛龍是小日子藏得最深的棋子,在動蕩剛剛開始時,知道潛龍的下線直接自殺,鄭南樂慢了一步。

她問遍還活著的相關人員,都無人知曉他是誰。

張老爺子是最後一人,若他也不知道,想要揪出潛龍,就更難了。

張老爺子盯著小姐的笑靨不語。

鄭南樂又道:“我問過張德柱,張德柱說,同為您的兒子,他弟弟受到您全部的關註與愛,弟弟咳嗽一聲,您就緊張地送他去醫院,守他一..夜.,直至弟弟大好才走。”

“他發高燒,您只叫家政阿姨送他去醫院,有時間才會過來,但也是看一眼就走。”

“弟弟摔倒,您迫不及待跑過去將他扶起,抱起他安慰,他摔倒了,您讓他不要哭,自己起來。”

“弟弟在您的懷抱裏長大,您從未抱過他。”

“他嫉妒弟弟,瘋狂妒忌,所以,大冬天的,他故意將弟弟的衣服脫掉,將窗戶打開,讓他發起了高燒,之後家政阿姨送弟弟去醫院時,他也跟著去。”

“在家政阿姨去買飯菜,讓他看著弟弟時,他將弟弟帶出醫院,哄弟弟說他去買個糖,讓他在這等著,自己其實偷偷走遠了些,留意這邊。”

“一直瞧見有陌生人將弟弟急匆匆抱走,才驚慌失措地跑過來。”

“您覺得,在孩子高燒情況下,人販子會認真救治您的孩子?”

這就是鄭南樂從張德柱那兒問過來的,本以為只會起小作用的信息。

她告訴他,只是想斷了他對小日子的幻象。

雖然殘忍,但她必須要狠下這個心。

顧忌著這個已經死去的孩子,張老爺子死咬著嘴不松口,她也十分難辦。

本來她想直接將死訊和盤托出,但瞧見張老爺子的神色,最後還是先做了個鋪墊。

張老爺子自鄭南樂提起張德柱,便心生不妙預感,待聽到一半,他身形開始僵住,一動不動,仿若雕像。

默不作聲地聽完,張老爺子良久不做聲。

沈默間,他身子往旁邊倒去。

鄭南樂急了,這個鋪墊到底還是沒達到預期。

她一把抱起張老爺子往樓下跑,邊跑邊大喊,“廣白,廣白,救命啊,救命。”

瞧見這一幕,陸老爺子推推陸廣白,“快,快去取我銀針過來。”

陸廣白連忙跑向一樓陸老爺子暫住處,從櫃子裏翻出祖傳的銀針包,想了想,又將金針包也一並拿過去。

鄭南樂此時已經趕到樓下,將張老爺子平放到桌子上。

陸老爺子走過去,對陸廣白道:“金針包,鋒針。”

陸廣白打開金針包,取出鋒針快速用酒精棉消毒,遞給陸老爺子。

陸老爺子握住張老爺子的手,快速點刺放血。

他將針遞回去,“鍉針。”

陸廣白不假思索地在對應位置取出一枚針身粗大而尖圓的中長針遞過去,又接過陸老爺子手裏的三棱針,酒精棉擦了擦放回針灸包。

陸廣白見陸老爺子起穴,便知他用的回陽九針,默默在旁打配合。

九針定,張老爺子慘青偏白的臉慢慢恢覆人色,雖然還未紅潤過來,但肉眼可見的,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鄭南樂還以為他是需要時間消化自己所得,誰知張老爺子是氣得血壓無限升高,差點炸穿血管。

也幸虧樓下有兩個醫術高強的古醫。

鄭南樂長吐口氣。

過了十來分鐘,陸老爺子開始收針,張老爺子躺在桌上,兩眼發直,一動不動。

鄭南樂瞧見這樣的張老,不由得心生憐憫。

好心撫養弟弟的兒子,誰知因這好心,反害了自己兒子。

且,是他最珍視重視的兒子。

他或許很想穿越回當年,將想收養孩子的自己一掌拍死。

良久,他啞著聲音開口:“我兒……”

才說兩個字,他哽咽難語。

鄭南樂讓陸老爺子和陸廣白回避,將之前未說完的話,繼續說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