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蜚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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蜚語

【三中校園墻】

墻墻你好,禮貌投稿。偶然得知高二年級一位自己很佩服的學霸是同性戀,一時覺得有些膈應,想問問大家什麽看法?

碼住膩死謝謝。

[別人私事兒跟你有什麽關系。]

[同學你的作業還是太少了。]

[我靠,同性戀?男的女的?]

[回覆樓上,不管男的女的都很惡心好嗎好的。]

[我說評論區某些人嘴別太臟,陽德陰德都給自己積點吧!]

[說七不說八,文明你我他。]

[說八又說八,文明qtm。]

[666,樓上兩個瞎子來的。]

[只有我好奇高柱說的是誰嗎?]

[我也好奇。]

[蹲。]

[放個屁股,希望有人踹。]

[輕置玉臀。]

……

[評論區逛了一圈發現全是拉屎的沒有遞紙的。]

[誒各位都醒一醒別玩了,上面疑似高柱在評論區放了一張特別模糊的照片,有沒有眼睛好的人緣廣的認認。]

[我靠。。。怎麽是他?!]

[誒臥槽,我和他說過幾句話,挺好一人怎麽是個同。]

[現在的人怎麽對陌生人的性取向控制欲這麽強,人又沒跟你們談。]

[你的評論我喜歡,你的浮木你自己好好照顧一下。]

[這樣的倒貼我都不要。]

[談過來我第一個跑,誰知道身上有沒有點病。聽說搞這種的……身上多少都沾點星病。]

[高柱勸刪照片。]

[稿主勸刪照片。]

……

孟意南本想刷會兒手機吃吃瓜睡覺,誰曾想校園墻看了幾十條評論看得她越看越氣。

點開所謂稿主發送的照片,晚上拍的,燈光昏暗,畫面中只有一個及其模糊的背影,那人規規矩矩穿著三中的校服,噪點多到不行。

孟意南卻莫名覺得熟悉,且隨著評論愈發多起來,這樣的感覺愈發強烈。

她轉發給黃景天:「你看這個,你覺不覺得這人有點眼熟。」

黃景天:「?誰啊?」

孟意南:「行了你一邊兒玩去吧。」

孟意南是個心裏不裝事兒的,但這件事她總疑心,說不上來哪裏不對,也不知道怎麽個情況,焦慮著一覺睡到鬧鈴響,隨便洗漱一把出門上課。

黃景天給她買了早餐放她桌上,岑溯伏在桌上,頭埋下去,一看就在偷偷玩手機。

孟意南無端想嚇嚇他,悄咪咪從他斜後方伸手,要從下面撈他手機,刻意壓低聲音:“同學還玩兒呢,手機沒收。”

岑溯猝不及防,倒也沒吭聲,不作聲抓緊手機,順勢熄滅屏幕,剛想辯解,看到是孟意南默默舒了一口氣。

岑溯驚魂甫定:“嚇我一跳。”

“看什麽呢偷偷摸摸的。”

岑溯目光閃躲,著急忙慌把手機放到書桌最深處才說:“沒什麽。”

孟意南留意到他的小動作,權當是孩子長大了有生理衛生需求了,沖他擠眉弄眼:“沒關系,很正常,男孩子嘛我知道的。”

“說什麽呢,你別多想。”

“那就是在給刑不逾發消息。”孟意南挪著凳子往前湊上去,興奮問:“到哪一步了?需不需要軍師指點呀?”

眼見近得快要吃到孟意南手上的燒麥,岑溯主動向後躲了一步,悶悶道:“沒有。”

擔心孟意南繼續逼問,他刻意找補:“不需要。”

還找刑不逾呢,我自己都一團亂。

孟意南聽了一早上課,有大半的時間變態似的在盯著岑溯的後背。

昨晚那個帖子她還沒忘,中午小測完她偷摸拿手機瞅了一眼,還有人在繼續評論。

孟意南始終覺得這帖子發得不道德,底下的評論無論是好是壞同樣不道德。

思忖片刻,孟意南以自己多年追星大風大浪過來的經驗猜測,這個稿主遲早會要求刪帖跑路。她福至心靈地截了圖,連同評論區那張照片一並保存到相冊。

不管有沒有用先存下,再不濟和好朋友吃瓜的時候能拿出來說道兩句。

孟意南的猜測是對的,等到晚自習再看,那條帖子已經被刪除了。孟意南不死心,翻出照片琢磨半天得到一個驚人的結論:

——照片裏那個人好像是岑溯。

孟意南被自己的發現震得說不出話,她想不明白岑溯那麽溫和友善的人怎麽會被人掛出來隨意談論。

孟意南不想讓岑溯知道這件事,網絡的記憶很短,只要沒人提起,就不會有人一直記得這件事。可是如果讓岑溯知道,那可能會成為他一輩子的不堪回憶。

孟意南拿不準岑溯的知情度,只好試探他:“岑溯,你有沒有加過咱學校的校園墻?我看到好多人有什麽東西找不到了就往上面發,感覺挺方便的。”

“沒有誒。”岑溯接著說:“你推給我我等會兒加一個,萬一哪天需要。”

孟意南自知現在騎虎難下,只好不情不願地發過去,提醒他:“裏面不止是尋物,平時也有其他亂七八糟的你別多看就行。”

“嗯,謝謝。”

孟意南頓時有些後悔,頗有點糟心,只好安慰自己那個帖子已經被刪掉了沒關系,萬一自己看錯了那根本不是岑溯,退一萬步就算是岑溯,自己也取了證據,日後出了事總歸都能幫到岑溯。

然而事與願違,半夜總有人作妖。

【三中校園墻】

投稿墻墻,前天看到的,不知道和昨天那個帖子是不是同一件。附圖見下。匿一下謝謝墻墻。

[又來?!]

[白天不是刪帖了嗎臥槽竟然還有後續!]

[天哪兩個人都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等等這個矮一點的男生!!!]

[這是可以說的嗎?左邊這個男生好像是高二年級的c姓同學。]

[就是c!!!我昨天就在猜是不是他,沒想到竟然真的是!]

[誰啊不認識。]

[有人認識右邊那個男生嗎?]

[我說你們快1點了是一點不困是嗎。]

[管他是誰,南酮死。]

[dl,真給男性丟臉。]

……

這次的照片依然灰暗模糊,但和上一張比起來要清晰得多,隱約可以辨認出人物的臉。

孟意南將照片放到最大,確認左邊這個男生就是岑溯。孟意南腦子嗡嗡響,像被誰抱著所有覆習資料敲了一下。

比起這個該死的偷拍者是誰,她更擔心岑溯有沒有看到!

有了前車之鑒,孟意南這次沒有再自作聰明試探岑溯,在評論區把罵人的人的父母都親切問候一遍,不動聲色存證,被子一裹翻身休息。

岑溯一向到教室很早,今天卻一反常態,踩著早讀的鈴進的教室。

早讀一直是方梅在守,時不時提早到教室就為了抓踩點的,岑溯今日撞個正著。不過方梅眼看是他,沒說重話,不輕不重一句“下次註意”便再沒說。

孟意南瞧著岑溯臉色不太好,湊近了想問,方梅視線掃過來,孟意南忙用書擋住臉,就此作罷。

早讀課比別的課稍短,只有半小時,想劃水的混一混就過去了。

“岑溯,你今天來這麽晚?”

“噢,不小心睡過了。”岑溯懨懨的。

睡過了?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他絕對是看到昨晚的帖子了!

她清楚岑溯,不想說出來的事就算一百零八個好漢按住他一起撬他嘴也不可能撬出任何東西。

然而孟意南實在放心不下,只叮囑他:“有什麽不開心的你一定要跟我說!我們是朋友!”

岑溯哭笑不得:“知道了,我不是小孩子。”

岑溯內心苦笑,哪有什麽不開心的,頂多就是難堪不知道怎麽處理。

嚴樂在那晚之後給他發了幾段小作文,先是道歉又是闡述自己心路歷程的,最後連帶著自己媽媽對岑溯態度惡劣的事再次道歉。

岑溯看了很多遍他發來的消息,遲遲給不出回覆,因為嚴樂和自己都沒有做錯事,誰都沒道理道歉。

岑溯嘗試回覆消息,每一次都按不下發送鍵,內心掙紮最後選擇將大段文字刪掉。

怎麽說都詞不達意,怎麽寫都覺得單薄。

他下意識想問問刑不逾要如何做才好,想起孟意南說的話打消了念頭。

如果刑不逾真的喜歡我,看到有人向我表白豈不是更難過更糟心。

岑溯又開始逃避。

大腦被占據,兩節連堂的數學課讓岑溯精疲力盡。

天冷,教室裏沒開窗,幾十個人呼出的二氧化碳轉成熱氣堆積在小小的密閉空間,壓得岑溯喘不過氣,要產生心悸。

岑溯索性到教室外。

走廊的空氣凜冽得多,撲面而來把人扇清醒。他趴到窗臺上,瓷磚冰涼,寒意穿透衣物堪堪接觸到皮膚,岑溯驟然間清醒,有了還好好活著的實感。

他嘗試放空自己,看遠處的景色,想望不到頭的那邊是什麽。

大部分時候,他發呆幾乎於與世隔絕,聽不到旁人說話,感知不到他人目光。

現在偏偏聽到了,迷糊不清的對話,一閃而過的“嚴樂”。岑溯自嘲,大抵問心有愧,視網膜效應來得如此快。

岑溯勸自己不要偷聽別人說話,但越是克制越是克制不住。腦內天人開戰,一邊強迫自己忽視,另一邊忍不住靠近沈下心聽。

“我高三的朋友昨天跟我說,那個照片上,右邊的男生是他們班的,叫嚴樂,是個小透明。”

“那左邊那個呢?真是我們年級的?”

“這個不知道,我沒怎麽見過他,我估計啊,八九不離十。”

“啊,可是兩個男的怎麽……互相擊劍嗎?咦我受不了雞皮疙瘩冒出來了。他們真的不覺得惡心嗎。”

“誰知道呢,有什麽特殊癖好吧。”

岑溯腦子嗡一聲巨響,不自覺地向他們靠近。

誰?什麽照片?誰和嚴樂?什麽特殊癖好?

先於好奇產生的是憤怒。

嚴樂是個很好的人,岑溯不把他當戀人但沒否認是朋友,岑溯想不顧一切沖上去大聲質問。

——叮鈴鈴。

預備鈴響了。

岑溯只得停步折返,心事重重地回教室。

“孟意南,你消息靈,最近有傳什麽八卦麽?”劈頭蓋臉的問法,以前從沒有過。

岑溯知道了?!

孟意南覷著他臉色比早上更不好,想必是聽到學生間互相討論,選擇來問自己多半是沒摸透。

孟意南不想給他添堵,不帶猶豫地問:“啊?什麽八卦?我怎麽沒聽說?”

岑溯的瞳孔不是完全的黑色,而是偏深一些的琥珀色,看向誰的時候眼睛圓圓地睜著,總是被光線折得亮亮的,小貓一樣,好看而打動人。

此時他沒什麽表情,嘴巴抿成筆直一條線,眼皮放松垂下來蓋住大半的瞳孔便顯得整個人很冷,不太好說話的樣子。

岑溯這樣盯著孟意南看了幾秒,孟意南沒見過這樣的他,不自覺吞咽口水,不敢避開視線擔心坐實自己撒謊。

孟意南正琢磨著要不要坦白,岑溯沖她笑笑,恢覆了平時人畜無害的樣子:“好吧。”

在孟意南看不見的地方,岑溯的嘴角抿直,冷回了看不出喜怒的樣子。

孟意南一定知道那些人談論的事,她不願意提,只會是因為那件事涉及到他。

岑溯聯系聽到的對話,將事件猜了個七七八八,多半是那晚嚴樂對自己表白被人聽到了。

猜到歸猜到,下一步要怎麽做岑溯就犯難了。

一方面校園傳聞,虛虛實實,網傳的那件事說不準和自己想的是不是同一件事。此外,就算是,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站出來,如果站出來說話,也許會被人倒打一耙“你這麽清楚你就是當事人吧。”

那樣的指責控訴,岑溯不想再經歷。

是以岑溯將事情擱置一旁,他安慰自己,大家都是看熱鬧,沒幾天就不會有人記得了。

天不遂人願,隔天岑溯上學就聽到了更多的聲音,奇怪的是針對嚴樂的少了,關於自己的倒愈發多。

“誒,就是他,成績還挺好,但是聽我認識的人說,他初中時候霸淩班上同學。”

“他一個男的喜歡男的,惡心死了。”

“這我知道,他不是和人表白嘛,被拒絕了還死纏爛打。”

“他好像沒什麽朋友啊。”

“背刺朋友的時候也沒見他想過今天呀!”

“我覺得我們這樣隨意議論別人不好,網上不是說未知全貌不予置評嗎?”

“什麽不知全貌,老子已知全貌,就是要罵他!”

“……”

那些“評價”他的人,膽子小的見到他選擇噤聲,膽子大的在他背後指指點點。

岑溯在其中來來去去,全當耳旁風。

被人議論不是第一次,他有經驗。議論的人只會聽自己想聽的,說自己想說的,做自己想做的,即便大聲辯駁也沒用。

少年人總喜歡逞強,故作豁達的日子背後總有悵然若失的夜晚。

岑溯關了燈縮在床的一角,也會恨自己為什麽不能強硬一點。

“岑溯,你……還好麽?”岑溯能聽到的風言風語,孟意南只會比他更早知道,“他們那樣說你,你不生氣麽?”

岑溯比她雲淡風輕得多:“生氣也沒用。”我習慣了。

後半句他沒有說,他不想把過去帶到現在。

“那個,我想了很久還是想給你看這個……”孟意南在桌下“偷渡”手機,方梅探進半個身子,眼睛逡巡一圈,定格在岑溯身上。

“岑溯,來一下。”

岑溯跟著方梅走了,孟意南的手機頁面還定格在校園墻發的帖子。

一張比先前兩次都要清晰的照片,照片裏是刑不逾跟在岑溯身後,兩人一塊兒進了筒子樓。

涉及刑不逾,孟意南認為,不能再瞞著岑溯了。

孟意南平時抄作業沒少挨方梅罵,被她打亂了計劃自然要在心裏偷摸罵她兩句,人還沒罵完,先收到了刑不逾的消息。

「孟意南,我最近聯系不上岑溯。」

不多時又收到一條:

「你能讓他聯系我一下麽?發消息也好。謝謝。」

一個頭比兩個大的孟意南心生一計,當場對著手機恨不能磕一個,大嚎一聲:“男神你是我的神你是我爸爸!岑溯有救了!”

黃景天本意來找她一塊兒吃晚飯,聞言還來不及細問只想一腦袋撞她桌上要她別為了男神拋棄自己。

岑溯不是主動問題那類人,也不是班幹或課代表,很少到老師辦公室,一般都是等老師傳喚,最喜歡傳喚他的只有陳遠文那個小老頭。

一路跟方梅走上來,方梅問他“最近學習狀態怎麽樣?”,問他“家裏的事有沒有好轉?”,問他“有沒有想好以後要到哪個城市哪個學校?”。

岑溯一一回答,很簡略的,方梅也不是真想問他,也點到即止。

岑溯隱約猜得出方梅問這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寒暄幾句,到了辦公室才是重頭戲。

晚飯時間,沒有晚自習的老師正收拾收拾準備回家,有晚自習的老師已經一溜煙跑食堂吃飯了,偌大的辦公室很快只剩下岑溯和方梅兩個人。

方梅讓岑溯隨便坐,岑溯最終坐在了離她最近那張塑料凳上。這個位置通常是方梅用來重新考察學生背課文默寫古詩的。

岑溯第一次坐這個位置。

方梅忙活一圈,給他倒了溫水,從抽屜裏提出袋外賣,說:“忙了一整天只有這會兒有時間找你,老師很抱歉耽誤你吃晚飯,提前給你點了飯待會兒你拎到教室吃。”

岑溯拗不過她,乖乖接過袋子說:“謝謝方老師。”

“岑溯啊,老師今天找你呢,你不要有壓力,就是想和你聊聊天談談心。”方梅看著他眼睛,語重心長,“我也是學生時代上來的,很清楚,十七八歲的年紀,憧憬愛情同時也有追求愛情的勇氣和沖動,覺得好像除了學習以外的事,無論什麽都不妨一試,撞南墻撞痛了就會回頭。”

岑溯一聽這個開場白,知道傳的那些關於自己的事真是了不得,傳到老師耳朵裏了。

“但是老師作為過來人,真的希望你們能把走向南墻再走回來的時間省下來,去做一些對自己更好的事情,所以想和你聊聊。”

岑溯安靜聽著,沒有方梅預料的不耐煩。

“最近老師聽到了一些謠言。”方梅頓了頓,看他的反應。

岑溯什麽都沒說,對她笑笑表示自己知情。

“為什麽我相信是謠言呢?因為我不敢說完全了解你,但至少認真認識過你,並且有自己的判斷力,我選擇相信你。”

“人是一個多面體,不局限於二面、三面甚至更多,也許你自己所認識的自己也不是完全體。你是一個比較敏感的孩子,這樣的孩子有靈氣,同時也容易自己給自己築起高臺,圈自己於囹圄,希望你不要輕易被他們說的話影響。”

“嗯,我知道的老師。”

“送你一句三毛的話:‘你對我的百般註解和識讀,並不構成萬分之一的我,卻是一覽無餘的你。’”方梅深深看了他一眼,內心忍不住的憐惜,“有需要老師幫助的地方不要不好意思提,我是你的師長,要照顧你對你負責。”

岑溯從辦公室回來,教室已經到了部分同學,正埋著頭寫作業。

岑溯想了想,拎著外賣站到走廊,就著冷風一並吃。

今天天氣不算壞,有夕陽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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