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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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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

立春已過,倒春寒來勢洶洶,天青欲雨。

岑溯裹著湖水藍色的短款羽絨服,站在約定好的地方等待刑不逾。

縱使戴著圍巾,他還是將拉鏈拉到最高,微垂著頭,下巴陷進柔軟的圍巾裏,口鼻呼出的氣散在空中,平白給他眉眼籠罩上朦朧。

刑不逾隔老遠就看見他,像是在冰天雪地的極地裏繞了很久偶然瞥見的藍色海面,是暗淡天色間唯一的色彩,矚目而突出。

刑不逾快步跑上前同他會和。

“怎麽不在裏面等?”刑不逾心疼他,不自覺皺眉,“等多久了?冷不冷?”

“不冷。”岑溯原是想發消息告訴刑不逾自己已經到了,沒想到對方到得這麽快,岑溯字都沒打完。

他動動指尖將消息刪掉,回答道:“站在裏面我擔心你找不見我。”

“你就嘴硬吧,手凍得通紅還說不冷。”說著刑不逾扯扯岑溯的袖子,整個包住他的手,下意識想塞到自己兜裏暖暖。

想了想,他覺得這不像是作為朋友該有的舉動,遂放棄,只抓著岑溯的手腕往裏走。

岑溯覺得別扭,兩個大男生在大庭廣眾之下拉著手算怎麽個樣子。

他小心翼翼地往外抽手,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刑不逾抓他個正著。

岑溯小聲嘟囔:“你不用拉著我,丟不了。”

刑不逾彎彎嘴角:“知道你丟不了,我給你暖暖手,跟冰塊兒似的。”

“我揣兜裏就好了。”

刑不逾有小心思自然不願意,選擇性失聰,主觀性不回答。

商場裏暖氣足,岑溯片刻間暖和起來,凍得蒼白的臉漸漸紅潤。

刑不逾拉著他先到奶茶店取了奶茶,又東逛逛西轉轉。他們站得近,肩並肩地走,旁人壓根看不出倆人牽著手。

走到電玩城門口,刑不逾松開手前去兌換游戲幣,岑溯站在原地等他。

松手的瞬間,岑溯想起上次和刑不逾一塊兒逛超市,那對青春稚嫩的戀人。

我能成為刑不逾的戀人麽。

岑溯被自己嚇了一跳,他回頭尋找刑不逾的身影,後者對著自助兌換機戳戳點點。

說不清是不是感受到岑溯的目光,刑不逾突然擡頭,兩道目光相撞。

岑溯心虛,連忙收回目光,自我洗腦到:刑不逾的手是要暖和得多。

岑溯長這麽大,這是他第一次來電玩城,這裏的一切於他而言都是新奇的。

電玩城門口放置有幾臺跳舞機,每一臺上都有人,小孩兒、結伴而來的年輕人,手舞足蹈,不亦樂乎。機器播放的音樂聲大而動感。

岑溯看得入迷。他自己是個四肢不協調的,小學時候六一兒童節年級舞蹈表演被老師抓去湊數,排練時候總跳錯就算了,正式演出太緊張,在臺上跳著跳著,自己絆自己,當場摔掉那顆搖搖欲墜的牙。

此後,岑溯對所有會跳舞的人敬而遠之。

“想玩不?”刑不逾端著一小碗游戲幣,抓著游戲幣顛兩下又丟回碗中,鐵質硬幣碰撞發出脆生生的聲響。

刑不逾站在岑溯身後有一會兒了,岑溯看得入迷沒聽到他漸進的腳步聲——當然,恨不能震天響的音樂也有責任。

岑溯眨眨眼,想了想還是說:“算了,我四肢跟腦子不熟,站上去要打架的。”

刑不逾不厚道地笑了。

岑溯剜他一眼,氣不過三秒自己也跟著笑。

刑不逾戳他:“去試試唄,沒準他們背著你變熟了呢。”

岑溯猶豫不決。

那年摔的跤太痛,掉的那顆乳牙到最後也沒能找到,岑溯被同學笑了小半個月。

刑不逾看出他躍躍欲試但心存顧慮,也不問為什麽,只說:“我陪你一起,我還沒玩兒過這個,玩玩兒。”

刑不逾繼續說,“我們選慢一點的歌,不至於太手忙腳亂。”

岑溯就這麽被拉到機器前,看著刑不逾將曲庫劃過來又劃回去,最後選了《極樂凈土》。

岑溯:。

岑溯不想說話。

前奏響起的瞬間刑不逾就跟著拍子跳起來,每一個鍵都踩出“perfect”的字眼,屏幕最上方記錄著他的連擊數。

岑溯對著不斷跳躍增加的數字楞了好一會兒,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刑不逾餘光瞥到,伸手將人拉回游戲區域,呼吸有些亂:“別跑,你試試。”

說完刑不逾與他位置互換,站在角落。

可供休息的間隙很短,岑溯來不及反應,接連漏掉幾個鍵,刑不逾保持的連擊數清零。

岑溯這才手忙腳亂地開始跳,顧了這個錯過那個。

他咬著嘴唇,汗珠自額間滑落。

他不知道刑不逾有沒有看他,不知道刑不逾會不會在心裏說他菜。

他做事最忌分心,念頭閃過的瞬間,他又出錯。

身後有路人駐足,在說什麽,岑溯聽不清。

“岑溯,你剛聽見沒?”刑不逾擡腳補上岑溯快要錯過的鍵,“剛剛那個小孩兒指著你對他媽媽說‘那個哥哥好厲害呀’。”

“嗯?”其實岑溯連這句轉述也沒聽清。

刑不逾遂提高分貝:“我說,你很厲害!”

岑溯緊繃的神經倏然放松下來,他突然覺得這首曲子也沒有很快,他逐漸享受整個過程,再沒錯過任何一個動作。

他想,媽媽那時說得對,乳牙丟失的那一刻代表新的開始。

刑不逾每天晚自習前會到操場上跑兩圈,體力沒得說,加之後半首曲子一直摸魚劃水休息不少時間,是以從跳舞機上下來喘都不帶喘的。

岑溯和他沒法比,跳完半首已滿頭汗,四處找能坐的位置企圖休息片刻。

岑溯奶茶喝得急,不小心被嗆到,咳了半天。

刑不逾邊給他拍背順氣邊數落他:“慢點喝,沒人搶。”

岑溯連連應聲,剛想開口說話又是一陣咳。

刑不逾連忙哄,“不說你了啊,別再嗆到。”

待到岑溯平覆,刑不逾問他:“要不要去雙人那個試試。”

岑溯眼眶還噙著點生理淚水,想也不想,拒絕了。

“好累。”

岑溯自己也沒發現,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唇微微撅起來,不甚明顯,剛喝過奶茶,雙唇亮晶晶的,兩腮連帶著鼓起。

刑不逾惡劣地想,要是捏捏岑溯的臉,會怎麽樣。

會不好意思,然後象征性地打自己兩拳?

想著,刑不逾“噗嗤”笑出聲。岑溯不解,偏頭看他。

刑不逾擺擺手說“沒什麽,想到開心的事”。

他油嘴滑舌慣了,笑這麽開心說出的“沒什麽”,岑溯是不信的,奈何他現在累得不想說話。

他丟給刑不逾一個不鹹不淡的眼神,當作內心不滿的質疑。

稍事休息後,刑不逾帶著岑溯在電玩城內部轉了一圈。他拿不準自己喜歡的岑溯是否會喜歡,於是對岑溯說:“你想玩兒哪個就叫我,或者抓一把幣裝兜裏,想玩哪個自己投?”

岑溯搖頭,他更想和刑不逾一起。

刑不逾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無奈喃喃:“怎麽一個月不見就變回之前那個喜歡拒絕的岑溯了。”

路過投籃機,岑溯有心多看了一眼,沒說話。

刑不逾恨不得目光粘在他身上,自然不會錯過這道目光。

刑不逾腳步欲停,岑溯先他半步,拽拽他衣袖問:“刑不逾,你會打籃球麽?”

岑溯不會打籃球,不過學校組織過年級間的籃球賽,他有幸湊過熱鬧。

球場被圍得滿滿當當,雖不至於水洩不通,但擠進去並非易事。有的球員會借機耍帥,引得本就呼聲陣陣的場外更是熱鬧。

“那當然。”刑不逾臭屁哄哄,“刑不逾身懷十八般武藝,有什麽不會的。”

岑溯被他逗笑。

刑不逾沖他擠眉弄眼:“你想打籃球?”

“不是不是。”岑溯解釋道,“我不會打籃球,就算會,也沒人和我打。”

他唇縫抿得筆直,刑不逾聽出他不加掩飾的遺憾:“我還是比較適合當觀眾。”

“岑溯,其實……你可以試著,不做觀眾。”言畢,許是覺得自己說的不完善,刑不逾補充道:“我的意思是,只要你想,你不妨大膽一試,試試而已,無傷大雅,不是麽?”

岑溯緩緩眨眼,片刻認真點了下頭。他戳戳刑不逾,“我們玩這個吧。”

刑不逾毫不猶豫丟進去兩個幣。機器啟動,籃球次第由上至下滾落。

岑溯拿起來瞇眼隨意瞄了瞄便往裏投,出乎意料地準。“哐當哐當”一輪下來,比分竟沒比刑不逾少幾分。

刑不逾沖他笑:“很有天賦嘛,比鄒鳴宇準星好。”

“不是。”岑溯不好意思摸摸鼻尖,淡淡說:“因為這個不會動才能中。”

十七歲的少年正是爭強好勝的年紀,刑不逾在覺得出乎意料之餘隱隱冒出好勝心,挑挑眉骨說:“再來。”

岑溯沒能聽出那點血氣,只道刑不逾玩出了興致,是意猶未盡。

刑不逾暗自較勁,單方面和岑溯比試三輪,以微弱的兩分優勢取勝。聽到岑溯由衷誇他厲害,恨不能尾巴翹到天上。

“岑溯,下次來附中看我打球吧。”

“我?我能進麽?”

“哎呀辦法總比困難多,只要你願意,我就有本事帶你混進來。”

整個下午,倆人將電玩城裏所有感興趣的項目一個不落玩了一遍。

刑不逾總離岑溯很近,動作稍大些就能夠貼到岑溯身上。刑不逾悄悄觀察著岑溯的反應,發現冬天衣服厚實,他這點似有若無的小動作壓根影響不到岑溯。

刑不逾幹脆將無意變有意。

岑溯知道。

兩個心懷鬼胎的人心照不宣,一個沒有提,另一個也不說。

一輪下來,倆人手上還剩不少游戲幣。

岑溯看著他手裏的游戲幣犯難。

“我們是不是買太多了?”

“沒事。你還有想玩的麽?”

岑溯看著他,無辜眨眼。

冷不丁被這樣盯著,刑不逾難得不好意思,目光游移間看到不遠處一個小女孩兒和他的家長抓上來一整個小推車的娃娃。

他靈機一動:“我們去抓娃娃。”

說完他頓了幾秒,揶揄道:“抓上來的娃娃都帶回你家,把你的床塞得滿滿當當,以後不管睡覺多不老實,無論你多能撲騰,腦袋都不會磕到墻上。”

“我沒有睡覺不老實。”岑溯辯解道,“我那是做噩夢下意識的求生本能。”

“正好,抓他們回去陪你,以後就不會做噩夢了。”刑不逾最後一個字咬字很輕,岑溯一瞬間覺得他是在哄自己。

在刑不逾的想象中,自己的本事肯定比剛才看到的小孩兒強,不說抓得比她多,多到能真的將岑溯的床塞滿,一躺下就陷到棉花坨子海,至少也和她不相上下,自己還能在岑溯面前顯擺。

然而事實是,刑不逾一連投上十次幣,一個娃娃也沒抓出來。

眼見刑不逾耐心告罄,站在一旁的岑溯拍拍他,笑著說:“沒關系,我試試。”

說著他投了兩個幣,俯身握住操作桿。

爪子左搖右搖,前晃晃後晃晃,最後十秒倒計時,岑溯堪堪選定目標,一拍按鍵。

爪子晃悠悠地夾起玩偶,在靠近出口的地方松開。

失敗。

岑溯眼都沒擡一下,往裏又扔了兩個幣。

他目不斜視,神色專註。

他在瞄準玩偶,刑不逾在看他。

看他認真時微微皺起的眉頭,看他失敗時生自己悶氣咬住的嘴唇,看他眼眸中亮起的光,宛如透過清透玻璃珠的陽光,折出絢爛多彩的光。

看他成功抓到娃娃綻開笑容,眉目間的雀躍,兩頰陷下去的淺淺梨渦,比夏日溫婉,比夏日可愛。

岑溯抓上來一個圓滾滾的奶牛,四肢短短,胖乎乎的,手裏還拿著盒純牛奶。

“他這算什麽,自產自銷?”刑不逾隨口吐槽。

岑溯被他逗笑,沒忍住說:“刑不逾,你某些時候嘴巴真的很毒。”

“怎麽可能!”刑不逾為自己辯駁:“林姨一向都誇我‘嘴巴抹蜂蜜’。”

說完他手欠地戳奶牛,揉揉手捏捏角,小孩子一樣玩不夠。

岑溯以為他喜歡,將玩偶往他手裏一塞,“送你了。”

怪大方的。

刑不逾的確想要,卻不是因為玩偶本身,僅僅因為是岑溯抓上來的,有岑溯的氣息。

他滿心歡喜收下,貼在岑溯耳邊快速說:“謝謝寶寶。”

聲音不大,溫熱的氣息一點不減的順著岑溯後頸鉆到衣服裏,鬧得岑溯耳朵癢,後頸癢,心裏也癢。

他捏著耳朵:“刑不逾你別這麽叫我。”

“我跟千姨和林姨學的,不可以麽?”刑不逾說瞎話不打草稿,張嘴就來,“過年那天我不就這麽叫的麽,你沒拒絕。”

那,那不是怪我腦子發昏嘛!

“可是那天只有我們倆!”

“知道啦,以後只在我們倆獨處的時候這麽叫。”

刑不逾說完岑溯才意識到不對,應該是什麽時候都不能這麽叫!

刑不逾哼著不知道哪裏聽來的曲子,只差臉上寫著“開心”二字,岑溯不忍心掃他興,拒絕的話說不出口。

“岑溯,你喜歡哪一個?我給你抓上來。”他顛著硬幣,再憑空抓住,回頭沖岑溯笑的瞬間,顯出少年該有的意氣風發,“你抓的這個陪我,我抓的那個陪你。”

“好啊。”岑溯莞爾,認真掃視完畢所有機器,在最角落的機器裏看到一個小小的、蓬松的薩摩耶團子。

很像刑不逾。

他拽拽刑不逾,指了指那臺機器:“刑不逾,我要那個薩摩耶。”

刑不逾雙手作揖,頗為戲精喊一聲:“得令嘞。”馬不停蹄跑過去。

按理說電玩城的抓娃娃機每五次或十次會自動變為強力爪,可是刑不逾抓了近二十次,這臺機器的爪子還是松松垮垮,沒有一點變有力的跡象。

刑不逾從玄學的角度認為自己今天和抓娃娃機犯沖。

岑溯見他屢戰屢敗,主動遞臺階:“刑不逾,我突然不想要了,我們回去吧。”

刑不逾一口氣堵在胸口,不把這娃娃抓上來誓不罷休。再者,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他答應給岑溯抓一個就必須抓一個上來。

“不行,說了我抓一個陪你。”

“不用這麽當真的。”

刑不逾不言語。

岑溯拗不過他,片刻後俯身,雙手覆在刑不逾手上。

他掌心溫暖幹燥,刑不逾隱約感受到他手掌的紋理,以及中指和食指因常年長時間握筆留下的繭。

鼻尖繞著岑溯身上的淡淡清香。刑不逾此前也聞過,是岑溯家的沐浴露的香味。

隨著距離拉近,刑不逾聽到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分不出是誰的。

岑溯突然的主動讓刑不逾慌了神,錯愕間,他松開對操作桿的把控,全憑岑溯掌控。

只此一次,娃娃被順利夾出,從窄小通道滾出。

岑溯快速起身,輕輕巧巧接住。

刑不逾終於確定,這裏所有的機器就是同自己作對。

“這個耶耶好像更喜歡我一點。”岑溯喃喃,抱住這個笑臉薩摩耶。

作對就作對吧,刑不逾想,全世界更喜歡岑溯都是應該的。

倆人從電玩城出來正是飯點,各店鋪廚房散發的飯菜香氣彌漫整個樓層。倆人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遍,最終確定吃烤肉。

烤盤上的肉滋滋啦啦煎出油脂,生菜一卷,在口腔中爆出它最後的鮮香。

岑溯沒吃太多就嚷著撐,懶懶靠在軟皮沙發上安靜刷手機。

岑婕提前覆工,他沒有必須早歸的壓力,估摸著到家大概九點多,沖個澡差不多就可以睡覺。

盤算著,他突然聽到刑不逾問:“岑溯,我這兩天能住你家麽?”

岑溯果然擡頭:“?”

刑不逾沖他眨眼,真誠可憐無辜:“我爸媽出去旅游了家沒人,回去太無聊,去你那兒你陪陪我。”

岑溯:我懷疑你說謊但我沒有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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