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施睿開著車上班了。他出門的時間越來越早。梅斐妮與平時一樣，一早坐到茶水間，在異國他鄉，茶水間像溫暖的家一樣，隨時虛席以待，等著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梅斐妮來坐坐，喝咖啡，熱茶、可可、巧克力都可以，還可以上網看電影。時不時有人下樓，到茶水間沖泡咖啡，這些人中不乏穿了T恤，趿著人字拖的，他們端了咖啡一邊走一邊看手機。也見到有人穿著T恤站到屋外的屋檐下抽煙的。雖然沒有看到禁止吸煙的提示，但整幢樓沒有一絲煙味。

早晨的室外還是相當冷的，那個穿T恤的男人，要吸一支煙自覺地站到了屋外。

那個在屋檐下抽煙的穿白色短袖T恤的男人進茶水間，沖了一杯咖啡，若無其事地走了。

在隔壁的健身房，經常人滿為患。有著美好身段的美女，鍛煉起來像不要命一樣，她們趴在地上，負重做著器械運動，經常做到咬牙切齒，汗流浹背，對自己真夠狠的。

梅斐妮的心裏平靜得很。

啊，她就要回家了。

回到家，先做一個全身體檢，有病治病，沒病養生。然後，跟著旅行團到處玩玩，這次與老伴一起出去玩，堅決不與他吵嘴。

嗯，陸伊檀他爸，陸翔地，他也老了，性子磨平了，官腔也沒有了吧？對對對，他就是十足的官腔讓人討厭。

7點半，梅斐妮回到家，仲娜寶貝醒了，出門時梅斐妮見女婿還睡在客廳沙發上的，現在已出門了。陸伊檀瞇著兩眼，穿著星星點點花色的睡衣，披散著頭發給女兒換下睡衣，穿上套頭衛衣。

“媽，施睿昨晚一夜沒睡，他怕吃了早飯上班路上車太多，幹脆直接去上班了。他這周五要去加州……”陸伊檀仿佛有氣無力。

“啊？去加州？”梅斐妮瞪大了眼睛。

上次他們三個大人說到要去度假，佛州、加州、紐約三處地方任選一處，梅斐妮心裏想過要到紐約去看看，一來紐約距離B城非常近，開車去2個多小時，不開車去也非常方便，二來紐約是美國的第一大城市，如果能到曼哈頓走一走，看一看，她也就滿足了。

她這是在女兒家，這裏不是她的家，她即使再馬虎粗心，也不會搞錯這一點。凡事，凡有話，都要思考三秒鐘。因此，雖然她心中有想法，梅斐妮卻沒有回應女兒的話。

“他接到一家公司的面試通知，下定決心要去……”陸伊檀見媽媽沒有說話，解釋說。

“喔……”梅斐妮心裏沈甸甸的，施睿不是剛到N公司，剛剛去了一個多月，拿了兩次雙周薪水……梅斐妮讓在國內的陸翔地上網查了，N公司比I公司還要好，還要有前景。這，人，怎麽剛去不久就變心了呢？這是要折騰的什麽呀？

梅斐妮一下子愁壞了，喉嚨間突然發脹，像有一股氣頂在那裏。

她有一種想哭的沖動。無力感，十分無力，仿佛喘氣都累，舉一下手臂都累。

她已經累到極限。

她本來想好好調整心態，留一絲力坐一天一夜的飛機回去。

她忍了再忍，把仲娜抱過來，低頭抻一抻寶寶的衣服，說：“你也快點忙事情吧，一會兒吃早飯。”

“好，怎麽啦？”陸伊檀雖然迷乎，但還是看出了媽媽有些不悅。

陸伊檀轉身去刷牙。她一手握著電動牙刷，站到了媽媽身邊，一手拍著媽媽的背。

“女兒，我都愁死了，你們，你們怎麽辦？施睿這麽辛苦……”

“媽，怎麽啦？”陸伊檀問道。

“我是要回國了，你行不行？你這樣子行不行？要不我把仲娜帶回去養著，大不了我們再請一個保姆，總比你在這裏帶著好。”

“媽，我跟小寶寶怎麽能夠分開？”

“怎麽就不能分開？你一歲的時候，不也是與我們分開了，在外婆家長到上小學。”梅斐妮脆弱得流下了眼淚。

“是啊是啊，你們把我丟給外公外婆，可是你不是一直在自責嗎？現在你吃苦耐勞幫我帶仲娜，不就是因為你說你要彌補……我當然不要你彌補，你來帶寶寶我很高興。你要是回去，我也沒意見，只是我要自己帶寶寶……”陸伊檀說完，回到洗漱間，一會出來她去了廚房間，忙早飯。

陸伊檀放三只雞蛋在煮蛋器裏，開了開關。

把平底鍋加熱後放進臺灣產的蔥油餅，半分鐘後一張熱乎乎的餅就好了。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鮮奶，在溫水裏泡了一盒紫色瑩瑩的車厘子。

陸伊檀布好早餐。

梅斐妮已給仲娜洗好臉，搽了凡士林。

陸伊檀把女兒抱過來，放在餐車上，在小家夥面前放了一盒酸奶，一塊全麥面包片。

梅斐妮的早餐自己做，她喜歡煮一碗特細面，放些蔬菜。

祖孫三代安靜地吃早飯。

“喔……喔……”陸伊檀張大嘴巴嘔了一聲。只見她用手拍著胸口，驚愕地看著媽媽梅斐妮。

這一聲，仿佛中國舊歷年家家在空地上猛不丁地放鞭炮，讓人一激靈，魂都嚇掉了。

晴天霹靂。

“天哪！你……”梅斐妮長嘆一聲。

她早兩天就在疑惑，陸伊檀早已過了產後調整恢覆期，卻整天迷乎，萎頓沒勁。當媽媽的已經扛下了全部的家務活，她累到走路都想打盹。可是，她的這個女兒卻比自己還累的樣子。

“媽，我們前幾天就知道了，想不告訴你的。”

“為什麽？這事為什麽要瞞著你媽？啊？你瘋了嗎？為什麽自己不註意呢？這下怎麽辦？”梅斐妮聲音低啞，表情既痛又絕望。

上天，這是代表誰又是為何要來懲罰她？她做得還不夠嗎？

“你不是要回去了嗎？”陸伊檀道。

“那你婆婆知道吧？”

“還沒有告訴她。”陸伊檀繼續吃飯，這次她沒有犯惡心。

“你呀，說你什麽好！自己不當心。不，我就懷疑是你故意的，你根本不想再讀書，也不想再工作。你就專門生孩子了。你看看仲尼，啊，可憐的仲尼在爺爺家，他是你們的孩子嗎？怎麽我感覺他是多餘的？他轉眼就要上幼兒園了，他怎麽辦？仲娜才一歲多，你這又懷上了。哎喲，我都快瘋了！老天，把我的老命拿走吧，我也不要回國了……”

“媽，你怎麽啦？生孩子怎麽啦？快刀斬亂麻，懷了就生了，生了就養大，那你說還有什麽方法？”陸伊檀說道。

“說的輕巧，誰帶呀？你帶呀？你自己都管不好，你讓施睿帶？他不工作啦？他忙跳槽，忙找工作，你不幫他，他卻要來顧家裏。”梅斐妮氣到快抖了。

“媽，家重要還是工作重要？他跳槽我同意的呀，沒有高薪怎麽養得了家？”陸伊檀說道。

“家重要還是孩子重要？這話幾層意思？沒有家哪裏來的孩子？家不行孩子就行啦？”梅斐妮看著女兒，她十分不解女兒中了邪了嗎？

“他當然要幫我帶孩子。”伊檀面無表情地說。

“都什麽時候了？你覺得家重要，工作不重要，你還真敢說！”梅斐妮回擊道。

“我怎麽就不敢了，孩子怎麽能少了父愛，我可不想寶寶因為她爸爸工作忙，就……”陸伊檀大概知道自己失語，閉了嘴。

梅斐妮瞪了她一眼，心裏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這個女兒，原來她一直對爸媽記恨，怪他們把她丟給外公外婆，沒有陪她長大。

可是做媽媽的卻不想繼續吵下去。如果不是她張開懷抱到美國來，放棄她舒適的退休生活，像國內其他中國大媽一樣游山玩水，而且千山萬水地趕來，承擔下一切，幫女兒帶孩子，她又哪裏來的與兒女團圓。

她，是呀，就要回國了，就這幾天。

母女倆有片刻的沈默，氣氛尷尬。

陸伊檀帶著女兒在客廳裏坐搖搖車。

梅斐妮走到自己的小臥室，她平靜了一下心情，在微信裏留言：

“愛婿啊，你可知道伊檀這邊又有情況了……”梅斐妮剛把錄音發出去，施睿就回音了：“媽，我知道呀。”

梅斐妮楞了一下。

她再一次認清，這裏不是她的家，這裏是她女兒女婿的家，她只是臨時張開雙臂來幫忙的，其他事與她無關。

庸人自擾，她在心裏自嘲了一聲。

“你們都打算好了嗎？”梅斐妮問道。

“媽，我晚上跟我媽說一聲，問問她願意不願意過幾個月來陪陸伊檀生產。”施睿回音道。

梅斐妮背朝著小窗戶坐著，她可真是愁壞了。

陸伊檀這時走進來，她坐在床沿，扶著媽媽的背說：“媽，美國這邊媽媽生兩個三個孩子的多了，他們能帶我們也能帶。”

她居然輕描淡寫。

看她那樣子，是能夠帶兩個三個孩子的人嗎？我這個做媽媽的怎麽就這麽不信呢？梅斐妮心裏嘀咕，其實她老大不高興。她是不同意女兒又懷孕的，放著好好的機會不讀書，盡想著生孩子。梅斐妮勸自己不能生氣，可是哪裏能夠不生氣，她的胸口發悶，喉嚨間像塞進了一枚橄欖核。

施睿在班上要工作，梅斐妮沒有再跟他留言。施睿沒有跟她說他周五要去加州的事。前一陣說過要去度假的事也沒有再提。施睿凡事都只跟陸伊檀商量，對她惟命是從，只是，梅斐妮感覺自己很被忽略，什麽都不知道。她也並不是非要去紐約不可，只是說好的度假呢？計劃取消了嗎？她一切都被蒙在鼓裏。不行，她要跟老伴商量。伊檀的將來不能就與孩子捆梆在一起，而且，施睿要怎麽掙錢掙前途，才能保證這一家四口？五口？

瘋了，梅斐妮的後腦勺突然疼起來。

她要跟伊檀的爸爸陸翔地商量，讓這個打了幾十年官腔的老頭子跟她的女兒敲打敲打，拿下主意。而且，她還要直接跟施雨平、秦箏商量，讓他們也拿個主意，她的意思是，不能再對伊檀他們百依百順了。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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