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人在美國過聖誕，完全是找寂寞。

施睿與陸伊檀去超市購物回來，買了一個五彩的紙風車，把它插在陽臺上的欄桿上。風車那個吹啊，一會兒向左，發了瘋似的轉；一會兒向右，拼了命地轉，仲娜隔著客廳與陽臺間的大玻璃門，看得入神，但一上午過去，她就厭棄了。

風車累壞了。

但即使紙做的風車，只要了一個美元，但質量超級好，接下來轉了不知道多少天，都忘記陽臺上的風車了，它也絲毫沒有壞。

天藍得要死，假的似的。

也冷得要死。

聖誕過完，人們陸陸續續地上班了，仿佛癱瘓的一切秩序又有條不紊起來。

萬物更新。

這天早晨，施睿拎著一只意大利Lapalette包包，穿著中長款的深色羽絨衣，戴一頂紳士風格的帽子出了門。

梅斐妮與仲娜寶寶坐在餐桌邊吃早飯，小家夥自己手抓意大利面條，面條裏擱了幾只蝦肉幾朵花椰花，她吃的有滋有味。

好一會兒，陸伊檀才從臥室出來。

“唉，今天施睿出門很早啊，他……”梅斐妮欲言又止。

“他怎麽啦？”陸伊檀是個慢性子，早晨起床後洗漱化妝要花很長時間。這時她坐下來，梅斐妮去竈上給她取早飯。

有媽媽照顧就是好，不用自己起早忙早飯，可以睡個回籠覺。

“又帥回去了。”梅斐妮說得挺幽默。女婿平時在家不修邊幅，臉都不願意洗，頭發不願意理。

“啊，是呀，一個重要得不能再重要的約會。”陸伊檀拿起一只叉燒包，端起一碗小米粥喝了起來。

“說笑呢？我看不像去上班。”

“母親大人觀察細致，判斷準確，施睿今天要與魯哈尼約會。”

“魯哈尼？這是哪國人的名字？他是去班上，還是去談事情？”

“他哪裏要天天去上班？最近不要機器學習了，才去班上，要是像前一陣那樣打比賽，他天天在家上班。”

“這可不好。”梅斐妮一點也不知道5月份I公司裁員的事情，她知道的是施睿一直都在上班，這個公司參與全球最前沿的一項造福人類的項目，很需要她女婿這樣的人才。陸伊檀不會跟媽媽說，女婿也不會說，回國後一直跑醫院看病的秦箏也不會說。

現在秦箏與施雨平忙著帶他們的大孫子，累並快樂著。

這一家人認定秦箏與施雨平是培優的好手，讓仲尼去臨江市，主要是為了學習，上英語、繪畫、演講啥的培訓班。等半年過去，施睿與陸伊檀把仲尼接去美國，那一個小學霸，在起跑線就發力了。

“怎麽不好啦？他們不用天天上班，像下雪天，冷天，下雨天，夏天太炎熱，公司三令五申讓不要去上班……美國人認為健康與安全是第一的，可不要說輕傷不下火線，擦破點皮不要緊的話。”

“哦，不過，我看施睿在家也是忙個不停，就沒見他從電腦前站起來過。”

“魯哈尼今天約他是談工作的事，開春後施睿要加盟N公司。”

“N公司？為什麽？”梅斐妮一邊問，一邊給仲娜收拾小餐桌。好家夥，餐桌上全是湯水、面條、菜汁。桌上滾了一粒蝦肉，梅斐妮順手快速地拾到自己嘴裏。

“媽，今天我開車帶你去最古老的梅西百貨買買買怎麽樣？”陸伊檀心情不錯。

“真的？是不是天冷了點？”說到購物，梅斐妮兩眼放光。

陸伊檀笑著說：“又不是要你在戶外喝西北風……”

母女倆在家裏一陣準備，出了門。

陸伊檀開車在城裏好一番轉圈，最後總算在一個拐角處找到一個停車位。

“哎喲，頭都轉的稀昏的，車位跟國內一樣也是不好找的啦。”梅斐妮感慨道。

像在國內一樣，母女倆逛街逛店，只是這一回是在美國，且有了一個可愛的仲娜是個甜蜜的累贅。

聖誕節後的梅西大型百貨商場，服飾堆積如山，鞋子像海洋一樣，滿眼都是Save，服飾部分到處都是made in China。

海淘的人推著車選了物品往裏面裝，車裏堆積如山。

梅斐妮對商場的東西有深厚的興趣，瞧，帽子，20美元，嘿，隨便一選就是國際大牌。加厚鷹牌牛仔褲，14美元。正宗美國產品UGG，39美元。一雙美國本土產單皮鞋，35美元。

大號MK包包，116美元。

價格真是親民，像是低下身段直接到顧客口袋裏掏錢的姿態。

要是沒定性，買到頭腦發昏都止不住。

她們又來到兒童品牌卡特服飾專櫃，3折。還有0.3折的特價專櫃。

化妝品專區規模很大，俗稱黃油的倩碧，125毫升24美元，250毫升的39美元一瓶。

Estee Lauder專櫃，營業員是個黑人美妹，見到陸伊檀母女倆個，直接從櫃臺裏面出來了，笑的那個燦爛，牙齒白到閃人眼睛。居然會說幾十句漢語，對中國人特別熱情，狂炫漢語水平：“買呀，聖誕節特供的套盒，看看，十幾樣，只要100美元。”

購物讓女人開心，曾經是國企高級會計師的梅斐妮樂得，直說美國的衣服真便宜，而且全是中國制造。化妝品也比國內便宜很多。然而……

然而，這兩個女人，一對母女，竟然最後只買了一瓶黃油。

在物質誘惑下，在包包誘惑下，她們淡定得出乎意料。

陸伊檀說：“媽，下回我帶你到TJmaxx，你會淘到手軟。”

“是嗎？是嗎？”梅斐妮心裏樂開了花。

從梅西百貨出來，她們沒有去取車，而是漫步街頭，拍照，與廣場上的鴿子拍照，與最高的建築拍照，與比兩層樓都高的閃爍著燈火的聖誕樹拍照。

開心。開心極了。

天氣雖然冷，街道與大中國京都比，窄、破還有積雪沾鞋，但這是B城，異國風情。

偶爾看到穿大褲衩的人經過，還不止一兩個，他們悠閑地逛街，難道不冷嗎？

她們找了一家餐廳坐了下來。在操著英語的人群中快樂地就餐。

“媽，下午我們去看房吧？”

“看房子？”

“就看看，施睿不想現在買房。”

“為什麽，他為什麽不願意現在買房？”梅斐妮問道。

“原因很多啦。主要是身份沒確定，工作也不是太滿意。”

到正午，客人越來越多，上班族、旅客陸陸續續進店午餐。

“那，這件事你一定要征求他的建議，你們的財務情況怎樣？”梅斐妮問。

“媽，這個，我哪懂什麽財務。我們回去，我給你看我的鄰居她算的家庭財務賬。”陸伊檀一邊吃一邊說。

梅斐妮這次來，是想打算勸他們買房子的，錢不是問題。

問題是時機，什麽時候買，買什麽樣的房子。

“你的鄰居是什麽人？她算的家庭賬，這個我看看很好呀。這個回去再說，你到是說說施睿現在的工作怎麽啦？”梅斐妮說。

“媽，這個很覆雜。”

“覆雜？你是說我懂不了？那你說中國話，我都懂的吧？”梅斐妮有點不耐煩。她當然心疼女婿一個人掙錢養家，女婿的工作是家庭中的重中之重。

SO，作為頭一回到美國，頭一回真正意義逛店的梅斐妮，她為什麽幾乎空手而返？她不喜歡那些中國制造的洋貨嗎？每一件她都心動不已。可是，她不買。

這是多麽好的丈母娘啊，施睿可能都不知道。

梅斐妮作為上輩，她十分迫切地想知道施睿的工作以及未來的可能性。

仲娜喝了奶在車裏睡著了。

餐廳很大，人們說話聲音很小，仿佛私人聊天怕第三者偷聽似的。

陸伊檀知道母親大人遲早要問個清楚明白，幹脆硬著頭皮回答媽媽的問題。

“媽，你知道施睿他們的項目是保密的。”

“保密？我知道了會說給誰聽？跟我不需要保密。”

“這，哈，這個是肯定的。施睿參與的項目與生物工程有關，公司是希望通過這個項目給醫療提供服務，給臨床醫生提供最早的CA診斷……”

“CA是什麽東西？”梅斐妮問。

“癌。”陸伊檀接著說：“項目提供服務的依據，一是基因突變，二是通過海量CA病人的病史找出規律，這樣醫院與醫生在面對新病人時，他的疾病特征與通過篩選的病例相似度進行比對，就能夠做出更準確與快速的判斷。”

“的確很難懂，反正我知道施睿是進行大數據分析的。”梅斐妮挺聰明。

“是呀。醫療項目科研含量高，賺錢卻慢，絕大多數公司是與經濟生產、銷售有關的，是要經濟效益的。這個項目有一定的超前，所以去年一些醫院，包括國內的醫院撤出了，不打算繼續投資，所以I公司裁掉了一批人……”

“裁員？”梅斐妮一聽這兩個字，一激靈，聲音也大了一些。

“施睿是做項目的計算機維護工作的，他不開心的是技術與數據分析聯系不密切，與他的職業規劃不相符。如果長期做下去，總有一天會影響他的職業規劃和就業，將來的就業。”

“哦，我明白了。美國這邊跳槽現象很普遍，公司選人主要看一個人的能力與崗位是不是符合，施睿目前雖然還在工作，但這部分工作經驗幾乎是無效的。”

“媽，老媽你真太聰明了，你的智商還是保持在相當的高度。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陸伊檀終於松了口氣，她剛才其實失言了，提到了項目裁員。

梅斐妮沒有覺察到，可能是以為做技術支撐的沒有裁員。

項目都撤了，施睿還需要做什麽技術支撐呢？

吃好了，休息好了，仲娜睜開了黑黝黝的眸子，不哭不鬧，仰著小臉看看周圍的陌生環境，像個認真的觀察家。

真是一等一的乖巧。

陸伊檀她們走了一段路，找到停車點，付了費，梅斐妮一看，這才停了多久，16美金。她心想，這也太貴了。

車子在高速上開。

B城的高速路縱橫交錯，忽高忽低，沒有國內的高速公路那樣的圍擋、護欄，不是封閉的高速區域，開車需要高度集中精力。

仲娜拿著玩具牙牙學語。

梅斐妮看看車窗外藍色的天空，心裏惴惴地：“伊檀啊，那施睿沒有被裁員嗎？不是項目都撤了嗎？”

陸伊檀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抖，心裏一緊，一會兒才說：“媽，我開車呢。”

“開車就不能說話啦？你是一個老司機了，媽不知道你開車的能耐？”

“都說啦，項目是撤了，但I公司大呀，施睿被調到別的部門了！明白嗎？”陸伊檀故意裝出生氣的樣子。

“好吧，那我就不問了，到此為止。”梅斐妮閉上眼睛，從這裏開車到公寓二十多分鐘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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