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8點，趁著氣溫還沒有升高，陽光還不算曬人，陸伊檀推著仲娜準備出門遛娃。

早飯是施睿做的，單面煎的雞蛋，麥片粥，面包夾培根與生菜各兩份。小仲娜吃的是墨西哥原味餅一片加一瓶奶。

母女在門口，仲娜知道要出門了，興奮得揮舞雙手，迫不及待要出去。陸伊檀推車、拿包、拿杯子、帽子，臨關門時吩咐施睿把早餐吃了。

可是，施睿躬著身子，坐在電腦前全神貫註神地在打比賽。

經常他不吃早飯，連口水也顧不得喝。

聽鍵盤的聲音：“嘩……嘩……嘩……”

“嘩……嘩……嘩”，電腦鍵盤被他靈活的十指操縱著，所有的鍵都像快樂地舞蹈一般，疾風暴雨、迅雷不及掩耳，所有形容速度之快的詞匯用在表達這時的狀態，都不為過。

早飯在桌上已沒有熱氣。

施睿昨晚說過今天要去I公司的，公司來電話說有事。

離科爾打電話來有些日子了。施雨平這家人似乎都忘了科爾。

施睿的媽媽秦箏女士做起了逍遙派，她總結出自己身體不好的主要原因是異國風水不適合她這棵老樹移栽。

她逢知己朋友便說，差點命送異國他鄉，再也不去。

非但不去，再也不問事。

她行走在臨江市，像首散文詩一樣，想掉頭就掉頭，想一氣呵成就一氣呵成，自在從容，氣色越來越好。她在私立高中教的數學課，又成了樣板課。

陸伊檀很支持施睿的工作，表現在不驚動他。

不知道施睿昨晚是什麽時候睡的，今早什麽時候坐到電腦前的，甚至不知道他夜裏有沒有睡。

這個時候的他，就是一個天才，一個瘋子，他用他的最強頭腦，與他頂級配置的不斷升級的電腦一起，以飛一般的速度，在Kaggle上高速狂奔。

大凡在Kaggle上開始一個大的競賽，年輕的數據科學家施睿基本上就睡不成一個好覺。

通常晚8點準時提交數據，然後，進行第二天的內容計算。夜裏，他和衣睡在客廳裏，與運行中的電腦為伍，子夜、淩晨二三點、後半夜四五點、吃早飯時、中午……所有時段，剛端起牛奶、剛沖好一杯咖啡、剛剛和衣躺下，他僵硬的身子還沒有放平，渾身的疼痛還沒有釋放，顯示器上一有風吹草動，他“謔”地起身快速奔到他那心愛的裝了4塊GPU的電腦前。

他的註意力無時無刻不在運行中的數據上。

像個聽風者。

每一點響動都能觸發他敏感的神經。

仿佛那臺電腦是他的命。

如果這次全球性的數據科學比賽他能夠進入前三名，那麽意味著……吔，施睿在高度緊張的比賽中，在思維快速運轉的間隙，那麽幾秒鐘的神游，會憧憬一下。

前半程的競賽成績，施睿從12名躍為第2名。

因為高開，要維持在前3名，難度更大，為此他熬紅了眼，一絲不茍地運算，反覆推敲，即使不坐在電腦前，頭腦也在高速運轉，而一旦有一個思路與想法，他便飛撲到電腦前。

他喜歡這個狀態。

對數據分析的癡迷讓他沈浸在無比的喜悅中間，往往會忘了周遭的一切。

在過去的幾年裏，施睿在機器學習競賽中投入了大量時間。一方面，它非常有趣；另一方面，它也是提高個人數據科學水平的一種非常有效的方式。

對於他來說，成為Kaggle Master並不是最重要的，但如果一個人是Kaggle Master，他應該能通過HR篩選，得到更多面試機會。

回憶他參加過的比賽，比如：自動識別圖像中汽車的邊界、道路提取、胃腸內窺鏡圖像分析、Dstl衛星圖像特征檢測等，都曾經出類拔萃，在十多次比賽中，有過一兩次能觸及巔峰。

在施睿看來，參加Kaggle競賽是他目前的重心之一，他明白他不會一直沈浸在這之中。Kaggle上的活躍用戶通常都在尋求轉變，他也不例外。

家人也有過不理解，尤其是施睿徹夜沈迷在表格數據的競爭中，忽略與家人的溝通，忽略他做為一個奶爸的義務時，陸伊檀會一忍再忍，但忍不住的情況下，抱怨說自己與女兒是多餘的，指責施睿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不註意與女兒培養感情。

施睿這個時候，像一個犯了大錯的人，再三認錯，再三表態，等這個比賽結束……

“結束？什麽時候才是結束，每次都是這樣，結束了就不再參賽了，可是這幾年你停止過嗎？”

施睿也很無奈，他有時也會發火，說：“不競賽，我拿什麽與人爭職位？我拿什麽讓別的公司高看我一眼？而且，這種學習的確只是一個必需的過程，對我而言……”

陸伊檀何嘗不理解他，這次也一樣，妥協了，說：“好吧，我只是擔心你的身體。”

“我有數的，老婆大人，你看，我隔一段時間會鍛煉……”

在比賽的前半程，的確分秒必爭，但到了中段以後，機器在按主人給予的命令運算時，施睿也是可以陪妻女去散步的。

比如昨晚，施睿就陪陸伊檀去散步。

在散步時，他並沒有像平時一樣，一路滔滔不絕地講比賽，而是順著陸伊檀的話，講熹珍的海外代購。

施睿這次完全有把握贏得前三名。

他答應陸伊檀如果得了名次，一定給她一萬美金把那只心愛的首飾買回來。

看到他那麽辛苦，陸伊檀反而不想他贏得比賽了，她也並非一定要買什麽奢侈的定制的首飾。

她只是想鼓勵他，結果他在鼓勵下成了拼命三郎。

施睿一直很願意聽老婆的話。

陸伊檀推著嬰兒車在樓下的泊車場走著，小鳥們在泊車場上的小水塘裏喝水。

好可愛哦，這些可愛的小生命，它們是春天才出生的吧？

想起B城有半年之久的冬季，大雪飄了一場又一場，在路邊的花圃裏，曾經看到一只又一只麻雀凍僵的小身體。

冬季的確長了點，但這裏的冬季下雪後美得像卡片裏的畫。

陸伊檀今天有點心神不寧。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推著嬰兒車去諾福鎮公立小學後的playground散步，帶著寶寶看操場上人們遛狗早鍛煉，而是就在附近走了走，就推著嬰兒車返回了公寓。

果然不出所料，施睿的早餐原封不動地擱在原位。

那個人，依舊耳朵裏塞著耳麥，十指翻飛在運算。

陸伊檀十分理解施睿，也一向支持他的學習。

記得施睿在讀研究生的時候，就與他的兩名導師組隊參加競賽，他說他需要一種有效的方法來測試ML算法是否適合解決一些潛在問題，需要用它來提升自己的工具使用熟練度，需要把他的思維方式擴展到機器學習的新世界。

陸伊檀也認可施睿說的：把每分每秒都用來獲得知識，這麽做是值得的。

可是，如此廢寢忘食，久而久之，身體垮了怎麽辦？

陸伊檀把仲娜的小車推到靠近陽臺的地方，轉過身面對著施睿說：“仲娜，快讓爸爸抱抱你。”

施睿擡起頭，眼神飄移，顯然他的思維在別處，仿佛面前的陸伊檀是一件家具，是一個陌生的物體。

“醒醒，施睿，你跟電腦拼了幾個小時啦？你不吃早飯啊？”

“馬上，馬上。”

“馬上是什麽時候？”陸伊檀問。

“別鬧！”施睿把目光又盯在了電腦上。

“好好好，我不鬧，但提醒某位大人，公司讓你去一趟的，忘啦？”

“Oh my god”，施睿拍了一下腦袋。

“I公司也真是的，咱們8月下旬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讓我們去做什麽？”陸伊檀很想知道I公司是誰來的電話？電話裏說了什麽？那個科爾上次來電話，專門說到中國某國家機構給項目輸血3億美金，雖然施睿轉換部門失敗了，但這不是情況有變了嗎？

“想什麽呢？你不會跟我媽媽一樣做白日夢嗎？科爾自己都跳槽了，I公司回不去了，H- ib隨它去吧。”施睿戀戀不舍地從電腦前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好吧，吃早飯，然後去I公司。”

“這就對了嘛。目前你還是I公司的員工，公司一分錢不少還會給你發薪水。去看看吧。”

陸伊檀把仲娜從車裏抱出來，塞到施睿手裏，說：“快，跟小情人親親，加強父女感情，我去給你重新加工早餐。”

“不要啦，公司茶水間要什麽有什麽，我到公司吃點。”

“那可不行，你媽媽回國前反覆叮囑我照顧好你生活，一定要身體健康，精神愉快。”

“喔，那好吧。”施睿抱了一會女兒，才把她塞到車裏，轉身洗臉漱口去了。

施睿吃了點早飯，換衣服，換鞋，戴帽子，拿包，出了門。

今天他要坐地鐵去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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