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刻在腦核上的錐心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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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睿早已接受了被裁員的事實。
事實就是這樣，不管你在深夜經歷了怎樣的泣不成聲，有多少負能量，早晨醒來，日出東方，生活還要繼續。
這個城市依舊車水馬龍，開心或不開心，這個城市都沒有工夫等。
成長就是一個不動聲色的過程，一個人熬過一些苦，才能無所不能。
那段時間，他一方面寄希望於I公司加拿大公司的主管能幫到忙，另一方面，抓緊投簡歷，積極找工作。
沒有眼淚，而且成頓的眼淚也無濟於事。
唯有逆水行舟，咬牙向前。
其實，施睿對I公司早已有些失望與心寒。
要不是為了轉變身份，誰願意留在這裏，天天內心忐忑不安呢？
初入職時的意氣風發，理想與豪情，什麽時候丟失了呢？
I公司可不是一般的公司，它一向聲名赫赫，牛氣哄哄，做事從來都是大手筆。
像施睿這樣的青年才俊，被I公司一起招攬到麾下，入職成為新員工的當年有幾萬人，分布在美國版圖上的各地及全球諸多大城市的分公司。
可是，一年半後，I公司開始對人才消化不良。
兩年後開始狂嘔。
先是揮刀斷臂裁掉了一個雲計算中心。這個項目（AI）當初在美國各家報紙上連篇累牘的報道，說是前景一片光明。
再往前推進半年，施睿所在的項目於鑼鼓聲聲中上馬，還記得那是一個春天，百鳥歡唱，草木搖落，欣欣向榮。這個被媒體吹捧為救世主式的良知高科技項目，瘋狂囤積人才，準備擼袖引吭高歌，挽弓搭箭大幹一場。
如果做得好，當然，他們認為是完全做得好的，做好後大可以拯救人類苦難，救痛苦的人們出水火。
鑒於項目的前沿與尖端，又涉及到公司秘密，施睿從不跟外人談他從事的工作細節。
可是，當初的決策者翻臉比翻書還要快。原來救世主式的良知高科技項目，因為利潤微薄，難以推進，無數員工的名字一夜之間被一刪了之。
30歲至40歲的老員工一刪了之。
45歲以上的公司高層勸退，一個不留。
申辯的機會都不給。
兩年前被認證的好項目，一年半後就被現實打臉，被當作贅疣。此處沒有解釋，沒有人出面解釋。
項目主管科爾早員工一兩個月跳槽，如果不是這樣，科爾也在被裁員的名單裏吧？又或者他最先知道了這樣的結果，事先得到了風聲，很快就抽身了。
施睿不認為科爾是這樣的人，他是一個與員工同甘共苦的人，平時很關照他的部下。他的離開一定是因為有更好的去處。而且，他應該最早看到項目的弊端，一個被理想化了的項目，被砸無數錢仍舊沒有光明前景的項目，是應該被快刀斬亂麻的。
商場上沒有溫情脈脈，只有利潤。
只是苦了他的部下，那些入職場不久，資歷淺，人脈少的員工。
施睿很不同意媽媽幼稚的邏輯與思維，並希望秦箏多看看美國新聞。
看美國新聞？
秦箏的英語夠格嗎？
為了讓秦箏看美國新聞，施睿在去年聖誕節的時候買了一臺電視機放在客廳裏，平常開開，可以看天氣預報及脫口秀一類的節目，但仲娜太小，白天睡覺需要安靜，施睿有一半時間在家裏上班。只要施睿在家上班，就得保持安靜，走路都要踮著腳尖。
秦箏英語聽力雖然差些，寫在紙上的英文單詞還是認識一些的。半年前當她雙足踏上美利堅的國土，在底特律入境時，一個中國的高級知識分子，分分鐘秒殺了自己，吞吞吐吐變成了一個幹瞪眼的大啞巴。
她開口只會說：sorry。
說：Excuse me。
說：can you tell me。
開口就是這幾句，仿佛犯錯的學生。
秦真想捶自己的胸膛，責問自己怎麽就開不了口，日常英語口語難得真的這麽難，為了來美國，她在網上讀了一年的網校。
在機場與穿制服的墨西哥裔美女交流，那是第一次實戰，雙腳前幾分鐘剛剛踏上美國的國土，秦箏告訴對方她這是要到B城探親，當初在網上訂機票時，擔心機場旅客太多，語言不通，所以決定留出足夠的時間在底特律入境和轉機。
哪知，底特律機場就一幢東西走向的建築，各個登機口沿著一條通道分左右兩側一字排開，旅客出奇的少。這就是美國老牌機場，與國內地級市的機場都無法比，差了不知多少級別。
轉機根本用不了三四個小時，秦箏想改簽機票，早些飛向B城。
連比帶劃，對方也沒有搞清楚她說的啥，那個臀部高挺的女人，雙唇緊閉，然後以氣壯山河的爆發力告訴秦箏，“波”這個詞的正確發音。
“波，波……”這個音發的又重又快，這是美式讀法還是墨西哥味道的美式讀法呢？秦箏在以後的半年裏，一直是這種讀法。
轉機沒有辦成，因為從上海浦東國際機場登機時，托運了兩個超大的行李，行李在底特律沒法跟著轉機。
說起這兩個超大的行李箱，又是一言難盡。
中國大媽出國，喜歡帶很多東西，吃的用的，總以為出門萬事難，仿佛逃難一般，結果在美國一只箱子一直都沒有打開，不用打開，在美國的中國超市，連粽葉、山芋藤、榨菜、蘿蔔幹、洗鍋用的鋼絲球都有賣，在賣雜貨的店，產品之多堆積如山令人瞠目，仿佛當年義烏的小商品市場。
無論高端品牌還是低檔次的水貨，Made in China是個高頻詞匯。美國名品折扣商店多，衣服鞋帽都是讓人心動的白菜價。不用翻牌子細看，那些看得上眼的東西幾乎都是中國產。
中國強大得讓全球註目，也讓中國人自豪。
是的，秦箏不稀罕美國的工作，但她希望美國的工作稀罕施睿。
而且，如果秦箏經常拿回去的一摞摞美國免費報紙能夠看得懂的話，她應該看到I公司裁員的事，偏偏她只能看有圖有文的廣告紙。
這也是她郁悶透頂的地方。
她一刻也不想留在那裏。
她哪怕回家吸霧霾，吸汽車尾氣，在迷魂陣一樣的電動車裏突圍，她也不要在美國。
秦箏後來找到了一個解悶的辦法。
晚上七八點鐘，一個人會去超市轉轉，一方面要買禮物帶回國，另一方面她怕自己呆在屋裏會悶壞了，也怕得病。在美國，一個探親的大媽是沒有權利生病的。她要回國，她想親愛的中國，在中國的大地上揚眉吐氣地活著。
一轉眼，B城的春天被初夏覆蓋了。
諾福鎮波瀾不驚。
通往地鐵的那條路上，走過數不清的中國學子，為了追求夢想他們來到這裏。
在那些人群中，有中國留學生，有美國外省的年青人，有墨西哥的、有伊朗的、有印度的，什麽樣的人都有。仲娜在三四個月大，被抱到公寓一樓大廳玩的時候，就看慣了各種膚色，各種長相的人。
秦秦記得在一個下午，約3點左右，施睿正在家裏電話面試一家Q公司。
仲娜在臥室裏睡覺，這時醒了。
剛剛睡醒的小人兒肺活量不小，中氣十足，哭聲嘹亮。
施睿的電話面試通常是一個小時，可是，這次在家的電話40分鐘後面試結束了。
沒戲。肯定沒戲。
家裏籠罩著陰雲。
什麽事都不順利。
秦箏再次想回國的話還沒有說出口，那天下午坐立不安中，施睿等來了I公司部門調動失敗的消息。
失敗了？
天哦。
等來的是晴天霹靂。
老天，你沒有長眼睛嗎？
命運，為什麽要如此坎坷！
欲哭無淚。
秦箏傷心到渾身無力，嗓子幹痛，心裏反胃要吐。
她想瀕臨死亡就是這個感覺嗎？
她操心的是施睿怎麽活！
施睿怎麽接受、消化如此殘忍的消息！
這最後的一著棋走不成了。整局棋都是死棋。
不啻晴天一聲霹靂。這個消息被裁員更要壞上十倍。
施睿被徹底打入另冊。
陸伊檀聽到這個消息時，心往下墜了一下，她低頭跟秦箏說：“我們沒路走了呀，我們所有的路都走不通了，可是，我一點也幫不了他。”
她攪動在小碗裏的果泥，下意識的一直在攪。
陸伊檀沒有流淚。
她只是絕望。
婆媳兩個說話時，施睿正在電腦前，是不是在找另外一條路，不知道。
這兩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低著頭，把眼淚住肚裏咽，她們中一個也不願意讓施睿看到她們絕望的眼神。
她們誰也沒有開口。
所有安慰的話都輕如鴻毛。
泰山壓頂。
I總公司HR表明：名額是有的，但暫時不能動用。
果然是這樣秘而不宣的潛 規 則。
施睿似乎麻木了，其實這消息等於要了一家子的命。
秦箏真怕自己會暈過去，她坐了一會兒，一個人默默地摸著墻進了自己的小房間，沒有眼淚，眼眶裏像噴火一般，內心撕心裂肺地痛。
她沒有告訴施雨平。
因為那時，加拿大主管幫忙的事，秦箏從頭至尾沒有告訴施雨平。他們都怕施雨平的幹擾。
這一年，秦箏沒有看黃歷，沒有算命，這些她都是不信的。即使現在她也不信。但，她有一點是信的，即是：這一年日子不好過。
前途渺茫，長夜漫漫。孩子在國外受委屈了。沒有一個人能夠幫到他。
世界末日不過如此。
當晚在電腦前，施睿給法國的Gabin和加拿大的Leo寫信致謝。
他躬著腰坐在電腦前。他的背部釋放出無窮的疲憊。
他寫得很認真，打了草稿，不時的翻閱字典。
無論是Gabin還是Leo，施睿都是萍水相逢，可是，他們的援助溫暖著施睿，給了他夢想、希望與力量。
他深深地感謝於困境中給予他幫忙與關懷的人。
雖然工作沒有落實，但施睿的人生一課裏學到了很多，他變得成熟了，而深陷谷底的他更加堅強了。
許久，陸伊檀走到施睿身邊，鼓勵丈夫說：天無絕人之路，總有一個工作在等著我們。
總有一個工作等在前面。這是信念。
第二天，施睿看著媽媽失望的眼神，笑著說：“媽媽，你知道嗎，Leo不是加拿大人，也不是美國人，他出生在香港，是正宗的炎黃子孫，今年才27歲。”
“哦？”秦箏真正吃驚了。原來一直無私地伸出援助之手的加拿大公公司主管是個27的華人。
“媽媽不要擔心，在美國，我有很多朋友幫忙內推職位，也有很多素昧平生的朋友，他們會無私地幫助我……I公司即使召回，我也不會久呆在那裏。”
陸伊檀也附和：“媽媽，在美國跳槽很普遍，不用擔心我們。再說，即使暫時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我們還可以回國，我們沒有認定只有美國，只要一家人團圓在一起，到哪裏都行。”
“嗯，這樣想就好了，走遍中國，哪裏不是繁榮富強，睿兒我們用不著在這裏熬。”
說完這句，秦箏的心情稍稍減輕了一點分量。
的確，回國，至少我們是中國公民，我們有中國公民身份，這身份是金不換的。
秦箏真的就這麽想。
那天晚上，她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跟施雨平說了。
施雨平在國內，那天上午沒有上班。
施雨平聽完後，有好久地沈默，然後他哭了。
秦箏也哭了。仿佛這時她才放松下來，一放松，眼淚就來了。
她哭得委屈，也哭著舒服。
這眼淚遲早要流的。
夫妻二人，隔著半個地球，隔洋隔洲，只任眼淚在流。
他們舍不得的是睿兒，這樣的際遇，他能挺過來嗎？
最後，施雨平說：“跟施睿說不要再做夢了，繼續找工作。我就說過，I公司是不要召回裁掉的員工的。”
“啊，我只是不願意你總是潑冷水，你這話現在說我信，剛開始就說，我不能信。你不能把睿兒的幻想說沒了。不管以後怎樣，現在還不能放棄。”
“是，你做媽媽的，在美國你是他們的主心骨，你要挺住。”施雨平難得如此安慰。
“你知道我的重要就好，身心都是箭靶，任萬箭穿心過，不知疼痛，為了兒子什麽都願意。只希望好消息快來吧。”
“快了，我不相信他總是失敗，機會還是很多的。他手上現在還有面試機會嗎？”施雨平問。
“有的。”
“是哪家公司？”施雨平問道。
“H公司。”
“哦。”施雨平若有所思。
“你不要再出主意，我告訴你，你知道就行，不要手癢，不要給睿兒出招，你就當不知道有H公司。”
“好的好的，你堅持住啊。”施雨平再三強調，要秦箏在施睿身邊乘風破浪，咬定青山不放松。
“我會的。”
美國的深夜正是國內的中午。
秦箏睡在動蕩不安的夜裏。
真希望一覺醒來，事情都變好。
所有深夜的心事都變成頭頂上的那一顆星星，指向一條正確的通往成功的路。
秦箏的心情，每每都因為回憶到這段而格外的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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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他一方面寄希望於I公司加拿大公司的主管能幫到忙，另一方面，抓緊投簡歷，積極找工作。
沒有眼淚，而且成頓的眼淚也無濟於事。
唯有逆水行舟，咬牙向前。
其實，施睿對I公司早已有些失望與心寒。
要不是為了轉變身份，誰願意留在這裏，天天內心忐忑不安呢？
初入職時的意氣風發，理想與豪情，什麽時候丟失了呢？
I公司可不是一般的公司，它一向聲名赫赫，牛氣哄哄，做事從來都是大手筆。
像施睿這樣的青年才俊，被I公司一起招攬到麾下，入職成為新員工的當年有幾萬人，分布在美國版圖上的各地及全球諸多大城市的分公司。
可是，一年半後，I公司開始對人才消化不良。
兩年後開始狂嘔。
先是揮刀斷臂裁掉了一個雲計算中心。這個項目（AI）當初在美國各家報紙上連篇累牘的報道，說是前景一片光明。
再往前推進半年，施睿所在的項目於鑼鼓聲聲中上馬，還記得那是一個春天，百鳥歡唱，草木搖落，欣欣向榮。這個被媒體吹捧為救世主式的良知高科技項目，瘋狂囤積人才，準備擼袖引吭高歌，挽弓搭箭大幹一場。
如果做得好，當然，他們認為是完全做得好的，做好後大可以拯救人類苦難，救痛苦的人們出水火。
鑒於項目的前沿與尖端，又涉及到公司秘密，施睿從不跟外人談他從事的工作細節。
可是，當初的決策者翻臉比翻書還要快。原來救世主式的良知高科技項目，因為利潤微薄，難以推進，無數員工的名字一夜之間被一刪了之。
30歲至40歲的老員工一刪了之。
45歲以上的公司高層勸退，一個不留。
申辯的機會都不給。
兩年前被認證的好項目，一年半後就被現實打臉，被當作贅疣。此處沒有解釋，沒有人出面解釋。
項目主管科爾早員工一兩個月跳槽，如果不是這樣，科爾也在被裁員的名單裏吧？又或者他最先知道了這樣的結果，事先得到了風聲，很快就抽身了。
施睿不認為科爾是這樣的人，他是一個與員工同甘共苦的人，平時很關照他的部下。他的離開一定是因為有更好的去處。而且，他應該最早看到項目的弊端，一個被理想化了的項目，被砸無數錢仍舊沒有光明前景的項目，是應該被快刀斬亂麻的。
商場上沒有溫情脈脈，只有利潤。
只是苦了他的部下，那些入職場不久，資歷淺，人脈少的員工。
施睿很不同意媽媽幼稚的邏輯與思維，並希望秦箏多看看美國新聞。
看美國新聞？
秦箏的英語夠格嗎？
為了讓秦箏看美國新聞，施睿在去年聖誕節的時候買了一臺電視機放在客廳裏，平常開開，可以看天氣預報及脫口秀一類的節目，但仲娜太小，白天睡覺需要安靜，施睿有一半時間在家裏上班。只要施睿在家上班，就得保持安靜，走路都要踮著腳尖。
秦箏英語聽力雖然差些，寫在紙上的英文單詞還是認識一些的。半年前當她雙足踏上美利堅的國土，在底特律入境時，一個中國的高級知識分子，分分鐘秒殺了自己，吞吞吐吐變成了一個幹瞪眼的大啞巴。
她開口只會說：sorry。
說：Excuse me。
說：can you tell me。
開口就是這幾句，仿佛犯錯的學生。
秦真想捶自己的胸膛，責問自己怎麽就開不了口，日常英語口語難得真的這麽難，為了來美國，她在網上讀了一年的網校。
在機場與穿制服的墨西哥裔美女交流，那是第一次實戰，雙腳前幾分鐘剛剛踏上美國的國土，秦箏告訴對方她這是要到B城探親，當初在網上訂機票時，擔心機場旅客太多，語言不通，所以決定留出足夠的時間在底特律入境和轉機。
哪知，底特律機場就一幢東西走向的建築，各個登機口沿著一條通道分左右兩側一字排開，旅客出奇的少。這就是美國老牌機場，與國內地級市的機場都無法比，差了不知多少級別。
轉機根本用不了三四個小時，秦箏想改簽機票，早些飛向B城。
連比帶劃，對方也沒有搞清楚她說的啥，那個臀部高挺的女人，雙唇緊閉，然後以氣壯山河的爆發力告訴秦箏，“波”這個詞的正確發音。
“波，波……”這個音發的又重又快，這是美式讀法還是墨西哥味道的美式讀法呢？秦箏在以後的半年裏，一直是這種讀法。
轉機沒有辦成，因為從上海浦東國際機場登機時，托運了兩個超大的行李，行李在底特律沒法跟著轉機。
說起這兩個超大的行李箱，又是一言難盡。
中國大媽出國，喜歡帶很多東西，吃的用的，總以為出門萬事難，仿佛逃難一般，結果在美國一只箱子一直都沒有打開，不用打開，在美國的中國超市，連粽葉、山芋藤、榨菜、蘿蔔幹、洗鍋用的鋼絲球都有賣，在賣雜貨的店，產品之多堆積如山令人瞠目，仿佛當年義烏的小商品市場。
無論高端品牌還是低檔次的水貨，Made in China是個高頻詞匯。美國名品折扣商店多，衣服鞋帽都是讓人心動的白菜價。不用翻牌子細看，那些看得上眼的東西幾乎都是中國產。
中國強大得讓全球註目，也讓中國人自豪。
是的，秦箏不稀罕美國的工作，但她希望美國的工作稀罕施睿。
而且，如果秦箏經常拿回去的一摞摞美國免費報紙能夠看得懂的話，她應該看到I公司裁員的事，偏偏她只能看有圖有文的廣告紙。
這也是她郁悶透頂的地方。
她一刻也不想留在那裏。
她哪怕回家吸霧霾，吸汽車尾氣，在迷魂陣一樣的電動車裏突圍，她也不要在美國。
秦箏後來找到了一個解悶的辦法。
晚上七八點鐘，一個人會去超市轉轉，一方面要買禮物帶回國，另一方面她怕自己呆在屋裏會悶壞了，也怕得病。在美國，一個探親的大媽是沒有權利生病的。她要回國，她想親愛的中國，在中國的大地上揚眉吐氣地活著。
一轉眼，B城的春天被初夏覆蓋了。
諾福鎮波瀾不驚。
通往地鐵的那條路上，走過數不清的中國學子，為了追求夢想他們來到這裏。
在那些人群中，有中國留學生，有美國外省的年青人，有墨西哥的、有伊朗的、有印度的，什麽樣的人都有。仲娜在三四個月大，被抱到公寓一樓大廳玩的時候，就看慣了各種膚色，各種長相的人。
秦秦記得在一個下午，約3點左右，施睿正在家裏電話面試一家Q公司。
仲娜在臥室裏睡覺，這時醒了。
剛剛睡醒的小人兒肺活量不小，中氣十足，哭聲嘹亮。
施睿的電話面試通常是一個小時，可是，這次在家的電話40分鐘後面試結束了。
沒戲。肯定沒戲。
家裏籠罩著陰雲。
什麽事都不順利。
秦箏再次想回國的話還沒有說出口，那天下午坐立不安中，施睿等來了I公司部門調動失敗的消息。
失敗了？
天哦。
等來的是晴天霹靂。
老天，你沒有長眼睛嗎？
命運，為什麽要如此坎坷！
欲哭無淚。
秦箏傷心到渾身無力，嗓子幹痛，心裏反胃要吐。
她想瀕臨死亡就是這個感覺嗎？
她操心的是施睿怎麽活！
施睿怎麽接受、消化如此殘忍的消息！
這最後的一著棋走不成了。整局棋都是死棋。
不啻晴天一聲霹靂。這個消息被裁員更要壞上十倍。
施睿被徹底打入另冊。
陸伊檀聽到這個消息時，心往下墜了一下，她低頭跟秦箏說：“我們沒路走了呀，我們所有的路都走不通了，可是，我一點也幫不了他。”
她攪動在小碗裏的果泥，下意識的一直在攪。
陸伊檀沒有流淚。
她只是絕望。
婆媳兩個說話時，施睿正在電腦前，是不是在找另外一條路，不知道。
這兩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低著頭，把眼淚住肚裏咽，她們中一個也不願意讓施睿看到她們絕望的眼神。
她們誰也沒有開口。
所有安慰的話都輕如鴻毛。
泰山壓頂。
I總公司HR表明：名額是有的，但暫時不能動用。
果然是這樣秘而不宣的潛 規 則。
施睿似乎麻木了，其實這消息等於要了一家子的命。
秦箏真怕自己會暈過去，她坐了一會兒，一個人默默地摸著墻進了自己的小房間，沒有眼淚，眼眶裏像噴火一般，內心撕心裂肺地痛。
她沒有告訴施雨平。
因為那時，加拿大主管幫忙的事，秦箏從頭至尾沒有告訴施雨平。他們都怕施雨平的幹擾。
這一年，秦箏沒有看黃歷，沒有算命，這些她都是不信的。即使現在她也不信。但，她有一點是信的，即是：這一年日子不好過。
前途渺茫，長夜漫漫。孩子在國外受委屈了。沒有一個人能夠幫到他。
世界末日不過如此。
當晚在電腦前，施睿給法國的Gabin和加拿大的Leo寫信致謝。
他躬著腰坐在電腦前。他的背部釋放出無窮的疲憊。
他寫得很認真，打了草稿，不時的翻閱字典。
無論是Gabin還是Leo，施睿都是萍水相逢，可是，他們的援助溫暖著施睿，給了他夢想、希望與力量。
他深深地感謝於困境中給予他幫忙與關懷的人。
雖然工作沒有落實，但施睿的人生一課裏學到了很多，他變得成熟了，而深陷谷底的他更加堅強了。
許久，陸伊檀走到施睿身邊，鼓勵丈夫說：天無絕人之路，總有一個工作在等著我們。
總有一個工作等在前面。這是信念。
第二天，施睿看著媽媽失望的眼神，笑著說：“媽媽，你知道嗎，Leo不是加拿大人，也不是美國人，他出生在香港，是正宗的炎黃子孫，今年才27歲。”
“哦？”秦箏真正吃驚了。原來一直無私地伸出援助之手的加拿大公公司主管是個27的華人。
“媽媽不要擔心，在美國，我有很多朋友幫忙內推職位，也有很多素昧平生的朋友，他們會無私地幫助我……I公司即使召回，我也不會久呆在那裏。”
陸伊檀也附和：“媽媽，在美國跳槽很普遍，不用擔心我們。再說，即使暫時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我們還可以回國，我們沒有認定只有美國，只要一家人團圓在一起，到哪裏都行。”
“嗯，這樣想就好了，走遍中國，哪裏不是繁榮富強，睿兒我們用不著在這裏熬。”
說完這句，秦箏的心情稍稍減輕了一點分量。
的確，回國，至少我們是中國公民，我們有中國公民身份，這身份是金不換的。
秦箏真的就這麽想。
那天晚上，她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跟施雨平說了。
施雨平在國內，那天上午沒有上班。
施雨平聽完後，有好久地沈默，然後他哭了。
秦箏也哭了。仿佛這時她才放松下來，一放松，眼淚就來了。
她哭得委屈，也哭著舒服。
這眼淚遲早要流的。
夫妻二人，隔著半個地球，隔洋隔洲，只任眼淚在流。
他們舍不得的是睿兒，這樣的際遇，他能挺過來嗎？
最後，施雨平說：“跟施睿說不要再做夢了，繼續找工作。我就說過，I公司是不要召回裁掉的員工的。”
“啊，我只是不願意你總是潑冷水，你這話現在說我信，剛開始就說，我不能信。你不能把睿兒的幻想說沒了。不管以後怎樣，現在還不能放棄。”
“是，你做媽媽的，在美國你是他們的主心骨，你要挺住。”施雨平難得如此安慰。
“你知道我的重要就好，身心都是箭靶，任萬箭穿心過，不知疼痛，為了兒子什麽都願意。只希望好消息快來吧。”
“快了，我不相信他總是失敗，機會還是很多的。他手上現在還有面試機會嗎？”施雨平問。
“有的。”
“是哪家公司？”施雨平問道。
“H公司。”
“哦。”施雨平若有所思。
“你不要再出主意，我告訴你，你知道就行，不要手癢，不要給睿兒出招，你就當不知道有H公司。”
“好的好的，你堅持住啊。”施雨平再三強調，要秦箏在施睿身邊乘風破浪，咬定青山不放松。
“我會的。”
美國的深夜正是國內的中午。
秦箏睡在動蕩不安的夜裏。
真希望一覺醒來，事情都變好。
所有深夜的心事都變成頭頂上的那一顆星星，指向一條正確的通往成功的路。
秦箏的心情，每每都因為回憶到這段而格外的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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