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機場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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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0日這天的上海,晚上無一絲風吹,燠熱難當,讓人細汗紛披。施雨平在10日這天的下午到達維也納酒店,從總臺服務員手裏接過兩天前在網上預訂的房間鑰匙。

施雨平正準備離開服務臺,漂亮的服務員輕聲說:“先生,歡迎入駐維也納酒店。我們將有一份禮品送給你。”

施雨平有些楞怔。

他原地未動。

這時身邊有一個玉樹臨風的男服務員說道:“先生,請轉動這個轉盤,抽獎。”

轉盤就在服務臺旁邊。施雨平轉動了一下直徑約一點五尺的轉盤,黑色的指針停在雨傘一欄上面。

男服務員從架子上取下一把雨傘遞給施雨平。

施雨平看了下手中的雨傘,黑色的,天堂牌,看樣子質量相當好。

他的臉上並沒有出現應該有的笑容,一聲不響地離開了。

身後是兩個服務員的笑臉,皮膚是一樣的瓷白細嫩。

進了房間,放下行李,施雨平躺到了床上。

施雨平從早晨六點就緊趕慢趕的從小地方來到大上海,兩頓飯都沒有好好吃。早晨他只吃了一碗麥片,沒有來得及煮雞蛋,沒有榨菜。中午他在車廂裏要了一份快餐,45元一份,吃起來味同嚼蠟。他嘴比較挑食,一份盒飯只吃了一小半。

現在,他把自己像一袋谷子一樣地扔到床上,肚子咕咕叫了一陣,他也沒有力氣去給自己弄點吃的。他的旅行包裏有兩只雜糧饅頭,兩只蘋果以及兩盒酸奶。每樣兩份,晚上接到夫人後,兩個人將就著當一份晚餐。

他太累了,累得快要散板,累到沒有多餘的情緒,比如,剛才他應該扯一下面部神經對熱情的服務員笑一下的,可是,他沒有。當然,他也不是板著臉,他沒有多餘的情緒,像無風無雨的天氣一樣。

現在他想睡覺,睡昏過去。

為了防止睡昏過去,他在手機上設定了叫醒時間。

在來上海之前,他在醫院連續加了兩個班。

對,施雨平是臨江市人民醫院的一名外科醫生,為了請假到上海來接夫人秦箏,他只能加班,這樣他兩天的假期其實是與別人換班得來的。月底考核時不至於扣績效獎。

真的太累了。這個中年男人,在夫人去美國探親的這些日子裏,瘦了整整10斤,身高仿佛也矮了兩三公分,他本來就是一張偏小的尖臉,半年多光景,又瘦了小一圈,英氣不再,衰老來得猝不及防。現在他蜷曲著躺在床上,床上方的中央空調冒著冷氣。

施雨平這一覺睡到了晚上7點,直到維也納酒店的機場接送司機老宋的電話響,他才猛然從床上躍起。

“昏了,昏了!壞事了,壞事了!”施雨平拿起房卡,拎起一只小包,就下了樓。

維也納酒店門前的空地上,一輛白色的豐田面包車已發動了。

“施老師,坐穩了,去機場。”

維也納酒店每一個整點都會有專車去機場接送人,這也是施雨平在網上訂房間時問清楚了的。

從酒店到機場,司機老宋熟門熟路,約40分鐘後車子到了指定的航站樓。

施雨平與另外的四個人從車上下來,老宋立即把車開走了,轉一圈後,他仍舊會回到這裏,因為施雨平接到夫人秦箏後還要原地返回到酒店。

施雨平在維也納酒店訂了兩個晚上的單間雙人床。

傍晚的上海浦東國際機場人影幢幢,送客的,迎接的;出國的,回國的;分別,團圓,這裏上演著一幕幕讓人眼熱心跳的場景。

算起來,施雨平與夫人秦箏已分別了289天,九個半月。

從美國底特律飛上海的飛機平穩落地。

秦箏甚至沒有感到一絲絲的耳痛。大飛機像一片輕盈的羽毛落在了潮濕的機坪。

進了大廳,在傳送機上找到自己的兩只大箱子,把它們拎上推車,再把隨身的一只黑色外交官小箱子放到推車上,整理一下身上背的大包,邁開腿,秦箏跟著腳步匆忙的旅人過了檢查關。

回國了,終於回國了,聽到了熟悉的中國話,秦箏的內心在翻騰。

接人的人群把護欄外的通道圍得水洩不通。秦箏迅速地找到了施雨平。只見他一雙離得很近的雙目早已鎖定了自己。

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像他在手術臺上面對發爛的盲腸時沒有一點表情一樣。

這個人一向嚴肅得可以。但,幾十年的夫妻了,秦箏知道她的先生不是這樣的人。換句話說他並不是不解風情,內心,有時人家洶湧得很呢。

是的,他不是內心毫無波瀾的人。

施雨平一臉探究似的嚴肅,吝嗇到絕不給秦箏一絲笑意。

所有的思念、惦記瞬間在秦箏這裏化為了烏有。

今天的秦箏穿了一件大紅的無領T恤,下擺有兩只方方正正的大口袋。出門在外,要穿有口袋的衣衫,這樣證件、票據、資料就有地方擺,隨手就能拿出來。

秦箏的頭發長了,施雨平還記得她在出國時,他開車與她一起在小張美發店做的頭發。他自己也理了個新發型,在雙耳上方剃到見頭皮。她呢,染了棕色的發,燙了一個大波浪。因為聽說美國那裏的理發師不會理中國人的頭發,而且理一次發要好多錢。

兩個人出國前在一家超市吃了火鍋,算是依依惜別的情深。

雖然,作為一名市裏的外科醫生,施雨平的收入是相當不錯的,秦箏是高級中學的特級教師,對,她是一名數學老師,收入也是不差的,但他倆的生活非常節儉。

因為他們供養了一個哈佛的碩士生。

讀書是要錢的,在美國讀私立名校的碩士也是要錢的。

這些不是主要的,他們供得起獨生子施睿的生活與讀書費用。

問題是,施睿在25歲的時候,那時他在美國南部的一所私立大學讀書,就是在美國南部的一所大學結識了一個姑娘,這個姑娘後來成了施睿的老婆。

她叫陸伊檀,大城市人,也在美國讀書。

兩個人相愛了。

那一年,施睿帶了陸伊檀回到了家鄉,施雨平與秦箏那年才49歲,50歲還不到。他們對這個年齡就做公婆非常手足無措。

秦箏對突如其來的尷尬感到手足無措。

施雨平對突如其來的狀況久久地發懵。

陸伊檀是大城市人,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站在陸伊檀身邊的施睿卻還像個孩子,他面白無須,挺直的鼻梁,鮮紅的嘴唇像塗了口紅,不算挺拔的身姿,是十足的文弱書生。

施雨平咬緊牙關,堅決不同意。

秦箏一言不發,抵死不發表意見。

施雨平不同意的理由是這個女孩不具備在美國奮鬥的潛質與基礎,她會是施睿的包袱。

秦箏不同意的原因是,她的先生不同意,她必須與施雨平站在一個戰壕,即使不站在一個戰壕,她也要保守態度中立。

施睿不管,他要結婚。他要先成家後立業。

他立什麽業?他在美國沒有工作,陸伊檀也沒有工作。兩個沒有工作的人急著要結婚。

不同意?

怎麽能不同意?

到最後,天下又有多少父母贏過了子女?

十七個月後,家庭格局發生了巨變,施睿以優異的成績進了在美國麻省的某大學讀碩士,陸伊檀在懷孕4個月的時候去了美國伴讀。

重讀碩士是一件奢侈的事,數的是錢。

在這十七個月中,施睿像一個瘋子一樣地讀書,黑白顛倒,在線分享美國著名大學的線上課程。這一次留學,他選擇了讀商科裏的數據分析。

他在十七個月完成了一個超級學霸的跳躍,甚至在婚禮上他也在腦中演算著題目。

碩士學位到手後,他有了工作。

陸伊檀很快做了媽媽,孩子呱呱墜地在麻省的某著名產科醫院。7個月後,陸伊檀帶著她的兒子仲尼回了國。

在中國北方某著名的大都市,陸伊檀的爸媽生活在一個獨門獨院的豪宅裏。她沒有帶孩子去臨江市,施雨平與夫人秦箏住在一套100平米的高層公寓裏,冬季沒有供暖。他們請求過陸伊檀回家來住,陸伊檀很客氣說:“爺爺奶奶如果十分想孫子,就來京看看吧。”

施雨平與秦箏都是高級知識分子,他們重精神輕物質,家裏最值錢的就是幾架書,醫學的、數學的以及施睿讀過的書,其他的就找不出值錢的東西來了。

可是,他們甘之如飴。如果讓他們享有物質卻精神匱乏,反而是要慌張的。

施睿則一個人留在美國,忙著工作、搬家、跳槽,沒日沒夜的參加機器學習。

在施睿28歲時,陸伊檀把兒子仲尼留給了已退休的媽媽爸爸,也即仲尼的外公外婆,去了美國與老公施睿團圓。

時光荏苒,一晃,陸伊檀與老公施睿享受著二人世界,他們在工作生活之餘游遍了美國,不過,陸伊檀理直氣壯地消費、享受有她的道理,因為,她的消費用度幾乎全部來源於她的爸媽。

某一天深夜,施睿電話給媽媽秦箏。

國內的深夜,正是美國的正午。

施睿在電話裏說:“媽媽,伊檀又懷上了……”

秦箏腦袋裏全是漿糊,這一學期她帶高三畢業班,她是數學教師,臨江市最牛的數學特級教師,哪一天不是滿負荷在工作。不知道多少學子的夢想寄托在她身上,她的名字在不知道多少望子成龍的家長嘴裏傳來傳去。

片刻後,智商超群的秦老師冷靜地說:“哦,我知道了,我會去美國幫你們。”

說完這句話,秦老師的眼淚突然熱乎乎地就來了。

她哭了。眼淚像流水。

她軟弱到快暈過去。

說不說的萬般滋味。

她的兒子施睿,在30歲的時候快要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了。

可是他自己還是個孩子。

他去美國是求學的,是奮鬥的,可是他有了第二個孩子。

仿佛是腦筋急轉彎,這次,秦老師憑著極高的智商迅速地算完了這條題,為了兒子她兩肋必須插滿刀,不僅是刀,還有荊棘、還有痛。她要克服腋下的痛,做一個腋下生風的超人,去幫助需要幫助的兒子,實現他禦風而行的偉大理想。

因為,施睿是他的命。他有命,她才能活。

陸伊檀從戀愛的時候起就拍胸保證過,不想工作。

結婚後相夫教子。

好一個相夫。

好一個教子。

施雨平目測斜視著秦箏接電話說話的過程,整個過程他一語未言,但腦海裏卻掀起了巨浪。

他的沈默深不可測。

但其實他什麽方法都想不出,他是一個智商超低的人。

在秦箏的眼裏,施雨平只是一個開刀匠人。

在50歲後,多少男人正是攀登事業與人生的時候,元氣滿滿,生機勃勃,志滿意得,但他已開始老貓打盹。這五六年,唯一讓他寄予希望的就是兒子施睿,他在美國的奮鬥。

施睿的確像一臺挖掘機似的,在異國的土地上開拓進取,每一步都贏得漂亮幹脆利落。

可是,秦老師必須放下手中的工作,虛懷以抱,去迎接第二個孫子也許是孫女,讓施雨平繼續在手術臺前給病人切腹,扯掉壞死的闌尾、膽囊或者女人的某些附件。

往事如煙。

一對半百夫妻的人生字典裏,有油鹽醬醋,有吵架拌嘴,獨獨少了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可是,施雨平的這一坨泥必須與秦箏的這一攤水和起來,成為一個整體。

因為他們之間的粘合劑施睿,讓他們此生、一輩子、休想、休言分。

他們是施睿的後方供給與保障。兩個無怨無悔的人,沒有時間考慮自己。

上海的夜與臨江市的夜天壤之別,它躁動不安,它霓虹萬丈,它車輪滾滾,讓人無眠。

這一刻,在東方大都市的大上海,在浦東國際機場,一對分別了半年之久的夫妻秦箏與施雨平相逢了,團圓了。

他們沒有擁抱,甚至都沒有眼淚。

高大瘦弱的施雨平接過秦箏的兩只大箱子,向機場大門走去,同樣瘦成人幹的秦箏推著一只箱子,緊跟著出了大門。

仿佛有一股強大的氣流朝秦箏沖擊而來,她被這猝不及防的厚重悶熱的氣流擊到暈眩。

是的,她有片刻的暈眩。

這裏的空氣與美國的空氣不一樣。

非但不一樣,它們差得太多了。她敏感的氣管甚至感覺得到上海空氣裏的顆粒。這些顆粒與她的咽喉極不和諧。

雖然在機上她一直在閉目養神,雖然她養足了神,但近10個月的透支讓她像個紙片人,現在,她被長江以南三伏天的熱流一擊,還是趔趄了,膝蓋非常虛弱無力,差點前傾倒伏。

施雨平把箱子推到白色的豐田面包車前,回頭才看到夫人秦箏煞白的臉色,只見她張大一張嘴巴,好像張開了一只大口袋,想把空氣全吞進肚去。

其狀及恐。

他快速扶住了她。

就在他一張外科醫生的巨掌撫摸到夫人的背後時,他的心猛地一拎,並迅速地提升到半空。

她……

她瘦成了這樣。

她的臉色在出機場大廈大門時先是黛色,現在是蒼白的。她出國前本來是一張團圓喜氣的臉,現在卻成了一副骨架,哪些肉哪裏去了?現在只剩一張軟塌塌的皮掛在骨架上。

他的心終於像受到針刺一般。

她回來了,回國了,她丟了半條命在國外,留了半條命回來了。

“媽媽接到了嗎?爸?”

施雨平掏出手機,看到兒子施睿發來的微信。句式是英文化的了。

他忘了接到秦箏後回覆兒子。

他匆忙中按了下語音鍵說道:“接到了,我們這就去酒店,放心。”

電話裏有孫女的叫聲,呵呵,小家夥中氣可足了。施雨平也十分想看到孫女,可是,哪裏能夠呢,那個可愛的孫女遠在海洋的那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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