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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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晚,葉然都沈浸在幻夢中。

這次團建,是她從業以來參加過的最棒的團建。她躺在床上,一手握著招財貓,一手拿著表,把它們舉向半空,像觀賞兩件無價之寶一樣仔細端詳。

自拍、喝交杯酒、一起看星星......這些情景在她的腦海中輪番上演,葉然心花怒放,在床上滾來滾去。

一夜無眠,天亮依然精神抖擻。

APP上私信不少。葉然逐條回覆。首先是執古。

禦今:【完結快樂!】又說,【大大下本想講一個怎樣的故事?期待中。】

其他的,大部分在催更,葉然的回覆相同:【感謝支持。我會抽空畫的。】

粉絲“羅密歐與豬剛鬣”約她線下見面,葉然重申原則:【謝謝你的邀請,但是,請看我簡介中的《約法三章》。】

回覆完私信,葉然重刷執古的舊文。

她曾經讀過一個愛恨糾纏的故事,執古這樣寫道:“她們都太擅長言不由衷,為了掩飾不甘,為了麻痹自己,或者,當子彈上膛,唯有‘謊言’殺傷力最強。”

一個用文字觸動她靈魂的寫手,葉然從字裏行間品出白桐和葉衡的味道,有時候也代入其中,看見自己。

世上有人和她對生活產生相差無幾的感受,是種難得的共鳴。葉然很感動。

白潯出國後,某天,葉然突然想了解她的近況,想知道兩人在學識、眼界等方面是否拉開了巨大差距,便搜索IP在倫敦的華人,一口氣添加上百位好友。

和執古相識,被葉然定義為“巧妙的緣分”。除了網名湊巧,還因為,和每位好友斷斷續續聊過幾次,唯有執古讓她感覺溫暖。似乎是看到她填寫的年齡小,執古像個貼心的大姐姐,時常提醒她吃飽、睡好,註意這,註意那,還教她上網別暴露太多真實信息,尤其是證件號碼。

葉然喜歡得到關懷。鑒於以前白潯也愛嘮叨她,有時候,她會把執古當作故人。仿佛上蒼饋贈的補償,錯失一輪明月,補給她一顆星星。

當然,這種想法自私且輕狂,葉然又提醒自己,尊重執古,尊重兩人的友誼。

至於白潯,她不確定有沒有找到她。大家的信息保護意識都很強,她怕白潯一旦發現是她就刪除好友,也不敢露出破綻,尋人茫然無緒,最終不了了之。

葉然的漫畫在講述一只山羊,它淌過小溪、渡過沼澤,要去懸崖上摘一朵花。鮮花將獻給一頭小豬,它和另一只山羊競爭,誰先摘到,就將贏得小豬的友誼。

好久沒有更新,葉然著手畫作。

在她的世界觀裏,主角無法理所應當獲得愛與欣賞,它們必須奮力爭取。

白桐給她的稀疏關愛,是她刻苦努力換來的。承諾和她永遠不分開的姐妹,後來和方可形影不離。葉然悲催地意識到,她從來沒有被人堅定地選擇過。之前的想法存在漏洞,早在她扭曲地把白潯視為假想敵之前,白潯就率先拋棄了她。

當愛意重燃,記憶就會出現錯亂,對白潯的美化讓她一度淡忘了當年她有多麽孤單和絕望。

她曾經不假思索地答應和方可交往,是因為沒有其他選擇。當她像一艘不系之舟在蒼茫的人海中飄蕩時,是方可攔住她,說願意陪她走一段路。這是種可貴的恩賜,除了感激,她別無反饋。

友情或是愛情,都不重要,那晚,葉然滿腦子只有兩個聲音,一個說:“你終於不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另一個說:“搶走白潯最鐵的哥們兒,很快樂吧?”

事實是,葉然並不快樂。當方可絮絮叨叨地在她面前訴說蹩腳的情話,她心無波瀾,默背了一首古詩。當他扭扭捏捏地牽起她的手,她像抓到毛絨熊一樣冷淡,心裏生出反感,借著整理劉海把手抽走,勉強保持微笑。

她一點也不愛戀方可,葉然無比確定。可她也不想失去他。

“我得和他友好相處。”她對自己說,“希望他不要太快厭倦我。”

自卑到極點,會可憐地祈求一份關懷。葉然心裏姿態低到塵埃,但面上,卻張揚起搖搖欲墜的驕傲。她不想被人看扁。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各種矛盾的心理混成一團,每天在她的腦海中決鬥。

方可沒有厭倦她,只是不再“迷戀”了。不算太快,足足一個月。聽到方可提分手,葉然心如刀絞。

我果然是個不討喜的人。暗夜裏,她質問鏡子裏的人,你到底做錯了什麽,惹得大家這樣嫌棄?

不過,葉然也清楚,她並非全然人畜無害。

*

葉然一口氣奮戰到中午,肚子咕嚕叫。她點開外賣軟件,翻找一通,沒有想吃的,給聶許發信息。

葉然:【情敵,我想到老友聚吃頓飯,方便嗎?】

聶許:【隨時歡迎。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葉然:【不用,我打車。】

聶許:【想吃什麽?我提前準備好,你一來就動筷。】發送電子菜單。

葉然瀏覽一遍:【菠蘿飯。】

聶許:【還有呢?】

葉然:【沒了。我飯量小,吃不了太多。】

聶許:【那我酌情再添幾道,再搭配幾樣飯後甜點。】

葉然:【上哪兒去找你這麽周到的情敵?哎呦餵,真是西天難出。】

聶許:【要不要叫上老白?咱們攢個簡單的同學會。】

葉然:【我沒有意見。】

一個小時後,葉然到達,聶許把人迎到他的專用套房。

葉然左顧右盼,沒有找見一抹倩影,只聽到嘩嘩的水聲。她問聶許:“把我的男人藏在哪裏了?趕緊交出來!”

“......”聶許說,“他在洗澡。”

“捉奸在房!”葉然白眼一翻。

不一會兒,方可走出衛生間,頭發濕漉漉的,腰上綁著浴巾,露出肌肉健壯的上半身。

“辣眼睛!”葉然說,“把衣服穿好!”

“不要睜著眼睛說瞎話好嗎?我的身材百裏挑一。”方可從衣櫃裏取出襯衫和褲子套上,問聶許,“老白不來嗎?”

“我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正在吃飯。”聶許說,“她不舒服,下午想去醫院看看。”

方可:“她早該去治病。”

葉然心一緊:“她生病了?什麽病?嚴重嗎?”

“作病!非常嚴重。”方可說,“你也嚴重,你倆應該一起去治,沒準醫院會第二人半價。”

葉然拿起桌上的煙灰缸做了個甩手的動作,方可縮一縮脖子。

“老公,你快攔住她。”方可請求救援,“老公,你說句話呀!”

葉然笑得前仰後合。

聶許說:“我感覺我有點多餘,要不我退下,你們玩兒?”

“別別別。”葉然說,“你得留下來看著我們玩兒。”

聶許:“……”

葉然給白潯發信息:【身體出了什麽問題?】

白潯:【頭有點疼。估計是最近太忙,睡眠不足,營養不良。】

葉然:【照顧好自己。】

白潯:【你也是。】

三人開餐,葉然對菜肴大加讚賞:“味道超棒!得給廚師加薪。”又說,“我想學,待會兒能不能放我去後廚?”

方可笑,葉然說:“前男友,快讓你老公表個態。”

“幸虧他還沒有被你氣死。”方可說,“要不然,誰教你這幾道菜的做法?”

“原來是你做的。”葉然看一眼聶許,“手藝不錯,請傳授給我。”

“就沒見過你這麽蠻橫的學藝者。”方可說,“態度擺端正,先磕三個響頭。”

啪——

葉然放下筷子。

聶許嚇了一跳,以為葉然生氣了,急忙說:“別聽他胡說,你想學的,只要我會,我都教你。”

他瞥一眼方可,意思不言而喻——何必惹她?這位姑奶奶發起威來,可是不要命的。

方可不以為然:“她都要磕頭了,你幹嘛攔她?”夾一根雞腿放進葉然的碗裏,“既然大廚發了話,響頭就免了。”

“謝謝大廚。”葉然對聶許說,“教得好的話,咱們的恩怨一筆勾銷。”

“好,好。”聶許滿口答應。

“好什麽好?”方可心知葉然學做菜的目的,“憑你和廚房的交情,即便是頂級廚師親自教你,一時半會兒也贏不了老白。”

“你真煩人!”葉然望向聶許,“老師,你快說句話呀!你就縱容這個碎嘴子這麽打擊我?”

老師?學神叫我老師?聶許驚喜不已,呵斥方可:“不許打擊同學。”

*

下午三點,白潯從醫院出來。

頭疼是因為PTSD嚴重,失去藥物的加持,無法安眠,她來“補貨”。

除了喬嶠,其他人都不知道她有藥物依賴。白潯只字不提。和小時候一樣,她覺得,自己的傷,不必讓別人替她難過。

有些夜路,終究要獨自走完;有些煎熬,必須獨自承受。這是成長應付的代價。“不存在無陰影的太陽,而且,必須認識黑夜。”

陽光很暖,白潯坐在路邊的座椅上,看著人來人往,感覺城市比沙漠還要荒涼,每個人都裝著幾斤的心事,口若懸河地表達,發出各種聲音,卻沒有人真正懂得,這種寂寞,無藥可救。

街對面有一家商場,白潯決定去逛逛。五一要回老家,她想給白桐買一份禮物,還有方老爺子。

白桐喜歡珠寶,白潯挑一對翡翠鐲子。她記得方老爺子酷愛寫毛筆字,以前每逢春節,家裏的對聯都是他手寫的,選一套筆墨紙硯。

六點,白潯拎著兩個禮盒回到房間。

朋友圈裏,葉然新發布九宮格,四邊空白,四角是飯菜,中間一張自拍。她身處正中,雙手分別挽著方可和聶許的手臂,文案——實現左擁右抱自由。PS:親手做的菜!

白潯隨手點個讚,又隨口吐槽:“和兩個臭男人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底下評論幾十條,無非溢美之詞。

向榆:【恭喜解鎖新技能!我對你的崇拜又增添了一分。】

葉然回覆:【為什麽少了“全能王”?】

向榆沒有反應過來:【什麽?】

白潯一眼便看穿葉然的意有所指,私信她:【真是你做的?】

葉然:【那可不?】她說,【等我學會調配香水,再和你一較高下。】

白潯打出“那你還得學會開車”,心一揪,換成:【樂意奉陪!】

葉然問聶許:“你會調酒,調個香水,應該也是小菜一碟吧?”

“那是兩碼事。”聶許說,“我上網查查具體步驟。”

網上的教程很簡單,葉然哼笑:“就這?我當有多難!”

“多大的人了,還比來比去,你倆有意思沒?”方可說。

葉然:“相當有!”

正是假想敵的存在,才激勵她熬過了兵荒馬亂的蛻變期。與白潯的競爭是一把雙刃劍,棋逢對手,苦樂參半。

方可不認同,但無可奈何。

“感謝聶老師傳授廚藝。”葉然再次向聶許表達謝意,“今天先這樣,回頭再向你請教其他菜的做法。”

“隨時歡迎。”聶許說。

葉然愉快地走出老友聚,跟隨人流湧入地鐵站。

微信上,喬嶠發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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