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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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九點,兩支廣告同步上新。NB的潤唇膏和LK的衛生巾。

創意部洋溢著歡快的氣氛,同時夾雜緊張。發布只是中間環節,還有追蹤記憶率、實時更新客戶的下單數據、確保達到甲方的目標等一系列問題需要註意。

葉然打開電腦,先看一遍白潯的作品,確實牛掰,加上後期特效後,二十秒的廣告,儼然一部關乎女性成長的微電影宣傳片。她內心嘆服。

微信彈出消息。

夏珞:【不錯。】

葉然:【謝謝。】

葉然點開衛生巾廣告,循環看完三遍,找出五處不足,記在記事本上。如果時間充裕,她還能做得更好,可惜夏珞心太急。

不過無可指摘。銷量一天不回升,夏珞一天不安心,甲方的想法和她不可能在同一層面。

夏珞沒有想到葉然真的在短時間內完成,且質量超出了她的預期,心說,員工潛力無限,激一激,總會給人驚喜。

宋燾打來電話,她接聽:“餵!宋總,怎麽了?”

“新廣告,您有什麽意見嗎?”宋燾問。

“我挺滿意的。”夏珞直言不諱,“做得不錯,ME值得信賴。”

“滿意就好。”宋燾松了一口氣。

夏珞說:“宋總手下人才輩出,可喜可賀。”

“過獎。”宋燾樂滋滋,認為夏珞在誇他慧眼識珠。

“不用謙虛。你的新任創意總監我見了,印象非常好。”夏珞笑著,“葉副總監就更不用說,待人真誠,秀外慧中,創意也讓我耳目一新。”

“是的,她們都是難得的虎將。”宋燾耿耿於懷一件事,“我聽小葉說,您還收到了RT的策劃案,方便透露棄用RT的原因嗎?”

“原因很簡單。”夏珞說,“我認準葉然。你知道的,我這個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更換合作方。以後LK的業務都由葉然接洽,您覺得合適嗎?”

“合適!當然合適!”客戶願意持續輸出,宋燾一萬個樂意,“能得到您的信賴,是ME的榮幸。”

“合作愉快!”夏珞說,“我還有個會要開,先說到這兒,宋總再見!”

“好的。您忙!”掛斷電話,宋燾收起笑意。丙方只認創意師不認ME,尚且可以無憂,換成甲方,就不得不重視。

半年前,上一任創意總監被張洎挖走,就帶走了ME兩位大客戶,眼下公司一半的大單握在葉然手裏,她要是跳槽,ME的業績將斷崖式下跌。

宋燾在辦公室踱步,葉然是她親手帶出來的,她念舊且感恩,他心裏清楚。可微薄的情分,往往難以抵擋利益的誘惑。目前給她的待遇在行業內不算低,怕只怕挖她的人不惜下血本。畢竟,一位能給公司帶來巨大利潤的員工,在所有老板眼裏,都是香餑餑。

宋燾坐立難安,在辦公室轉悠幾分鐘,去和另外幾位高層商量對策。

*

葉然去衛生間,回來的時候路過白潯的工作室,見她坐在座椅上,眼睛怔怔地盯著電腦,敲門:“領導,有什麽不高興的事,說出來讓我高興高興?”

“過來看。”白潯招一招手。

葉然靠近,看到白潯在翻Q.Q相冊,畫面中的葉衡容貌姣好、穿著時髦,站在中間,左臂摟著她,右臂摟著白潯,笑容溫暖,仿佛能融化世間所有的堅冰。

仔細想來,兩位家長中,對她更好的一直是葉衡。葉然清楚地記得,從小到大,白桐從來沒有抱過她,一次都沒有!可葉衡經常把她抱在腿上,再讓白潯坐在她的另一條腿上,親切地稱她們“我的好寶貝”,還送給她專屬稱號——“我的寶貝棋手”。

葉衡會為她自豪,而白桐只會盯著她的缺陷,將它放得無限大,再以沈默或者犀利的言辭告誡她——“改!必須改!”

如果葉阿姨是我的媽媽,會不會少一些難過?以前,葉然時常這樣想。

兩人在孤兒院裏時,她雖然話少,但也算開朗,白潯則是院長口中的“淘氣包”。可搬到縣城,她被一次次指責打擊得擡不起頭,只好縮進殼裏,沈默寡言,謹小慎微,用看似孤傲的姿態,維護少得可憐的尊嚴。而白潯仍然自信活潑。她歡快地穿梭在人群中,無論對方是誰,都能和他們談笑風生。這是熏陶在愛裏的孩子才會保有的風姿。她羨慕她,羨慕得要命!

小時候,每當收到葉衡的禮物,葉然總是暗暗發誓,等長大賺到了錢,一定好好孝敬葉衡,給她買漂亮衣服,帶她吃遍所有美食。然而斯人已逝,“子欲養而親不待”,是無可奈何的事。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葉然想,白潯是葉衡在人世最大的牽掛,即便看在長輩的份上,今後也應該對她好一點。

白潯的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對母親的感情過於覆雜,她一時間理不清頭緒。

記憶裏,三天兩頭有巴掌呼在臉上。每逢這時,她就躲到方可家,享受發小的零食,翻著他的課外書,兩人插科打諢。

最開始,她懷揣著稀松可憐的驕傲,堅決不肯向方可訴苦。

方可的父母在他一出生就離婚了,多年來只寄撫養費,不見人影。

自從方可當著她的面畫圈圈詛咒那對不負責任的男女,白潯也逐漸敞開心扉。

共同的怨念讓他們關系親近,兩人時常湊在一起大發牢騷。

“我受不了我媽的攀比式教育了,她喜怒無常,還體罰我。”剛升入初中的白潯盤算,“我得想辦法搞一筆錢,然後離家出走,再也不回來。”

“你走了,葉然怎麽辦?”方可問。

“她在白阿姨身邊過得很幸福,”白潯說,“我不擔心她。”

白桐溫柔,她肯定舍不得動葉然一根指頭,而且,從來沒有聽葉然說過白桐的不是,白潯羨慕葉然有個好母親,也替她感到欣慰。

白潯嘴上說不擔心,但心裏舍不得。一想到可能再也見不到葉然,她就感覺天昏地暗,呼吸都有些困難。

和葉衡的沖突,白潯對葉然絕口不提。她從小就有一種意識——她沒心沒肺粗線條,發洩一通,又能撐住一段日子,可葉然不一樣,她心思細膩,性情又柔和,會把難過藏在心裏,讓痛苦啃噬心靈。把葉然拽入泥潭,她不忍心。

和方可成為患難兄弟後,白潯的顧慮得到方可的認同。

“葉然是純潔的仙女,她應該永遠心懷光明,而不是像咱倆一樣,一肚子陰暗和刻薄。”兩人擊掌約定,“我們不能汙染小仙女。”

因此,每當他們怨天尤人,而葉然詢問他們在聊什麽,兩人都會支開她。“沒什麽。”“你不會想知道的。”

有時候回憶往事,白潯會嘆息:“有意傾心兩相知,不認訴苦毀歡顏。”

躲到清凈地,和發小玩鬧著,白潯又忍不住擔心,葉衡身體不好,萬一氣暈怎麽辦?

“別理她,愛暈不暈!”“回去看看吧,真有個萬一,就後悔莫及了!”“不要杞人憂天,出不了問題!”“萬一呢!”

等白潯糾結一陣子回到家裏,飯菜剛好上桌。

“快去洗手,都是你愛吃的。”葉衡眼睛腫成悲傷蛙,“媽媽不該打你,我更年期到了,控制不住脾氣,你不要放在心上。”

從我認識你的那天起,你就一直在更年期。白潯想這樣說,但終究不能,她怕刺痛葉衡脆弱的心。

“我不會輕易原諒你!”白潯先將葉衡一軍,再給她遞臺階,“不過,要是明天的午飯有一盤醋溜小白菜、一條清蒸魚,再加一份涼拌三鮮,我的氣或許能消一消。”

“沒問題,想吃什麽盡管說,只要你點,媽媽都給你做。”葉衡喜笑顏開。

白潯想,她廚藝不賴,而且上手極快,大概得益於在葉衡身邊耳濡目染。

*

往事歷歷在目,葉然想念葉衡,不自覺地眼眶濕潤。

白潯擡起頭,對上一雙盈盈淚目:“要不要這麽感性?至於嗎?”

葉然的一腔溫情在半空打了一個結:“怎麽不至於?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冷血無情!”

“什麽?你再說一遍!”白潯不服,“我哪裏冷血?哪裏無情?你不要無理取鬧!”

“本來就是!”葉然立馬接住白潯拋來的戲,“我說你冷血無情,你就冷血無情,我難道會冤枉你嗎?我不會!我只會慢條斯理地陳述事實。你不要解釋,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事實!”

“這口黑鍋,我不背!”白潯反唇相譏,“你才冷血,你才無情,你簡直無理取鬧!”她握住葉然的手,“事實勝於雄辯!感受到了嗎?熱血青年一枚!”

要死!一雙灼灼明亮的含情眼!葉然心顫兩秒,然後笑場。瓊瑤版晨間劇,無論是十幾年前還是現在,她都演不下去。

“趁機吃我豆腐,豈有此理!”言情戲秒變武打戲。葉然抽回手,握成拳,像是卯足了勁,奮力捶下,卻只在白潯的肩上輕輕一碰。原以為人會立刻“重傷”哀嚎,沒想到反應平平。

白潯不肯配合。方可的浮誇中槍和求饒偷師於她,回國後發現他竟然學會用這套哄葉然開心,她就棄之不用。

暫時沒有好用的替代方案,白潯以牙還牙,揉皺葉然的頭發,又撓一撓她的胳肢窩,精準點擊葉然的笑穴。

葉然笑彎了腰:“不許欺負我!”

“風好大,聽不見!”白潯又撓向葉然的腰窩。

“停手!”葉然捂住腰腹,“再折騰我,我可要發飆了!”

“我好害怕。”白潯故技重施,“把你給囂張的。發一個飆給我看看。”

透過玻璃,向榆隱約看見白潯沖著葉然的肋骨猛鑿一拳,葉然痛得直不起腰,一驚,這幾天感覺她倆的關系有所緩和,怎麽突然間急轉直下了?

不管怎樣,光天化日,在辦公室鬥毆,像什麽樣子!向榆三步並作兩步竄過來。

哐——

向榆一把推開門:“然姐?”

葉然嚇了一跳,擡起頭:“怎麽了?”

“我看見......”向榆看一眼白潯,她面色冷靜,沒有一絲慌亂,再看向葉然,她頭發淩亂、臉頰緋紅、眼中還有尚未消散的笑意,放下心來。原來是在玩鬧!

“沒事,我看錯了。”向榆問,“你們午飯吃什麽?我要訂飯。”

“過橋米線。謝謝小魚。”葉然邊說邊整理頭發,一撮打結了,理不順,她瞪罪魁禍首,“都怪你!看你幹的好事!”

嬌嗔上了!白潯抑制住內心的小激動幫忙,無奈手指不夠靈活,疼得葉然嗷嗷叫。

“松手!你離我遠一點。”葉然說,“完全不懂得憐香惜玉!就沒見過比你更笨拙的人。”

白潯慘遭嫌棄,本能地不爽:“所以,你認為自己是香是玉嘍!”

葉然聽出揶揄的味道:“我沒有那麽自戀,只是隨便一說。”

“幹嘛否認?你本來就是!”白潯伸手一摟,把躁動的人圈在懷裏,“溫香軟玉在懷,幸甚至哉!”

淡淡的清香縈繞鼻息,葉然失神片刻,腳步輕挪,尖細的鞋跟踩向白潯的鞋面。

“嗷嗷嗷——”白潯痛得皺眉,“誇你你也不買帳,你怎麽這麽難伺候!”

“你在誇我?”葉然冷哼,“我又不傻!”

葉然油鹽不進,白潯氣笑了,果斷攆人:“趕緊回去工作!上班摸魚,小心我在老宋面前參你一本!”

“你......”葉然吹胡子瞪眼,“黑心上司!”

她罵罵咧咧走出工作室,正巧遇見宋燾,目光相觸的一瞬,隱約讀出一層信息——宋燾心裏有事,並且和她有關。

“你怎麽來了創意部?”葉然問。

宋燾笑呵呵:“下來轉轉。”

宋燾在回避與她對視,表情也不自然,葉然更加斷定自己的預感沒有錯。

她等待片刻,不見宋燾張口,便假裝什麽都不曾察覺,回去努力“搬磚”。

下班前,微信彈出消息。

聶許:【學神,周末來老友聚玩兒?】

葉然想起方可詢問姜早,推測聶許聯系不上昔日的兄弟:【你是不是想從我嘴裏套出姜早的Q.Q號?】

聶許無奈一笑。這女孩兒太聰明,著實不好相處:【不全是。主要是邀請你來我這邊聚一聚。】

葉然:【我不信!】一波“看透你!”“掄起我四十米的長刀”。

“長刀”入目,聶許後背一涼。經驗告訴他,越斯文的人,瘋批起來越恐怖。

聶許:【真的。我只是想請你來聚聚。】發送“真誠臉”。

葉然:【再說一遍,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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