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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他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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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他逃走了。

陳寧安在一樓緩慢走著,問雪翎:“這小樓不像是用來住人的,原來是做什麽用的?”

雪翎跟在他身後,有問必答:“這是二少爺的樓,二少爺小時候喜歡收集東西,什麽石頭、樹枝,果核,五花八門的攢了一大堆,他就讓人建了這座小樓,專門用來放他的寶貝。”

“好像是二少爺八歲那年,有天他在樓裏待得時間長了,家主不高興,就把二少爺訓斥一番,樓也鎖了。”

“去年二少爺結丹後,家主就打開了小樓,不過,二少爺沒再進來過。”

陳寧安轉頭看他:“你怎麽知道?二少爺八歲的時候,你才兩三歲吧。”

雪翎嘻嘻笑了起來:“我已經二百多歲了,我開智的時候,家主還沒出生呢。”

陳寧安忽覺惡寒,眼前這個稚嫩可愛的小童,其實是個二百多歲的老人。

雪翎靠近他,圓溜溜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眼神童真無邪:“你要出去玩嗎?我可以馱著你飛一圈。”

陳寧安定定看了他一眼,笑著搖頭:“不了,你還是個小孩子,背太重的東西,以後會長不高的。”

雪翎也跟著晃了晃腦袋:“你不重,像你這樣的,我能馱著十個,而且,我不是小孩子。”

陳寧安附和道:“好,你是大人了,那你在楚家這麽久,肯定知道很多事吧,能跟我講講嗎?”

雪翎開心道:“好呀,你想知道什麽,我知道的都給你講。”

陳寧安唔了一聲,指了指樓頂:“那你就先給我講講這座小樓的主人吧。”

雪翎拍了拍小胸脯:“好!我可是看著二少爺長大的,他小時候我還馱過他呢。”

“二少爺小時候……”

雪翎嘰嘰喳喳的,話很多,圍著陳寧安繞圈,手舞足蹈地講著二少爺小時候的事情。

陳寧安從不打斷他,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聽他講述。

這對雪翎來說是一種莫大的鼓勵,他興奮得眼睛亮晶晶的,什麽話都跟陳寧安說。

陳寧安坐在桌邊吃飯,雪翎站在桌前,連說帶比劃,吐沫星子都快噴在陳寧安碗裏了。

從傍晚講到天黑,直到深夜,雪翎依舊意猶未盡。

陳寧安一邊鋪床,一邊跟他說話:“明早我要去上課,現在要睡覺了。”

仙鶴哦了一聲,語氣有些失落:“可是我還沒講完呢。”

陳寧安笑道:“你現在講到二少爺七歲那年,練劍磕掉了一顆門牙,氣得兩個月都沒有開口說過話,等明天上完課,你再接著給我講,好嗎?”

“好吧。”雪翎點了點頭,依依不舍地往外走,“寧安,那你好好睡覺,明早我過來接你去上課。”

陳寧安點頭說好,送他到門口。

一只白鶴翩然離去。

陳寧安關上門,回到床前躺下。

身下的褥子很軟和,像是躺在了柔軟的棉花堆裏,身上的被子還帶著一股淺淺的香味,很好聞,一躺在這張床上就讓人心生困意,恨不得睡到天荒地老。

陳寧安今天洗了兩次熱水澡,現在發梢微微潮濕,還帶著一股香胰的清香。

他扯過被子蒙住頭,忍不住感慨,能睡床真好。

第二天清早。

陳寧安用溫水漱口清洗,吃了一頓熱騰騰的美味早飯,被雪翎馱著飛在天上時,他有一股強烈的不真實感。

他用力掐了下掌心。

疼。

是真的。

雪翎放下他:“你去上課吧,我去找棵樹躺會兒,晌午我接你回去。”

陳寧安看著才到他胸口的小孩,抿了抿嘴:“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

雪翎瞪圓眼睛看他:“可你是個凡人呀,族學跟小樓中間隔了那麽多座山,如果只靠兩條腿走路的話,天黑前你也走回不去。”

陳寧安沈默了。

一高一矮,大眼瞪小眼。

陳寧安移開視線,淡淡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雪翎跟他揮揮手,扇著翅膀飛走了。

陳寧安走到課室門口,低頭註視著門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擡腳跨過去。

課室幹凈整潔,光線明亮,桌凳整齊。

裏頭坐了三個八九歲的小孩。

隨後,陸陸續續有孩子走進來。

屋裏的孩子或明或暗地打量陳寧安,眼神在他的衣衫上掃了一圈,然後就興致缺缺地收回了視線。

楚氏子弟,衣食住行,一應用度,皆都有嚴格的規制。

這人的衣服沒有族徽標識,質地也不怎麽樣。

一個小人物,不值得他們費心思。

陳寧安站在課室後面,看著滿屋八九歲的小孩,心中茫然。

不知過去多久,一位蓄胡須、看著五十多歲的獨臂男人走進課室。

屋裏的小孩全都齊刷刷站了起來,異口同聲地喊道:“弟子見過十七長老。”

十七長老壓了壓左手。

眾人落座。

十七長老看著屋裏唯一站著的人,詢問道:“你是陳寧安?”

陳寧安躬身點頭:“是。”

“行。”十七長老隨手一指窗邊空著的位置,“你就坐那兒吧。”

陳寧安再次躬身參拜,輕步移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攥了攥手,手掌緩緩落在書桌上,動作和神情都無比珍重。

這是楚家子孫開蒙的課室,十七長老講得淺顯,直白易懂。

陳寧安本應該專心聽講,可他嗅著鼻息間那股墨香味兒,卻不由自主地跑神了。

……

陳寧安從來沒有上過學,他五歲時父母雙雙去世,之後他就在親戚之間來回騰挪,直到八歲那年,叔叔賣了他家的房子和田地,將他帶回了自己家。

他以為自己終於要安定下來了,可惜並非如此。

從他來到叔叔家之後,就一直做著各種活計,在家裏洗衣、做飯、餵養牲畜,在地裏拔草、鋤地,一天到晚都不閑著。

到了十三歲,他慢慢抽條,個頭長高不少。

叔叔把他賣了。

他逃走了。

他一路馬不停歇,拼命地往遠了跑,最後幾經輾轉,他來到了棉城,在城裏到處找活幹。

他記性好,人看著安分老實,一家酒樓招他做跑腿,專門去給那些大戶人家送餐食。

那時,他住在酒樓後院的一間柴房裏,店裏的兩名夥計與他同住,其中一名夥計上過兩年私塾,會識字,能算賬。

陳寧安便省下自己的口糧,買了一些吃食送給他,抽空向他請教學問。

有一天,酒樓接了一個大單子,掌櫃樂呵呵的,帶著他一塊去送餐。

他提著四個食盒跟在掌櫃身後,看著掌櫃對著一個人卑躬屈膝,極其諂媚討好。

那人是府學的掌院,是位築基期的修士,聽別人說他能呼風喚雨。

那是陳寧安第一次見到修士,他對這個世界有了更深一步的認識,領略到了修士和凡人的差距,知道了什麽是靈根。

他心裏第一次湧出強烈的渴望,他想擺脫現在的生活,徹底脫離這個泥淖。

當時正值初秋,府學在招收學生。

第二天,陳寧安破天荒請了一次假,來到府學門口報名。

進入府學前,要測試靈根。

可是測試靈根需要五百金的費用。

陳寧安楞住了。

他就算不吃不喝,一年到頭不休息,也攢不下來五百金。

而且後續入學還要交束脩。

三靈根以下的學生,每年要交兩千金的束脩。

陳寧安拿不出錢,又一直站在前面,身後的人不耐煩了,一把將他推開,讓他滾遠點。

陳寧安沒站穩,跌坐在地上,手心被擦破了皮,疼痛使他回過神來。

他慢慢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面色平靜地往回走。

從那天以後,他每天只休息三個時辰,其他時間全部用來幹活。

除了酒樓之外,他私下還接了一家胭脂鋪子和一家藥鋪的活計,每天幫別人跑腿送東西。

第二年秋,陳寧安帶著自己攢的五百金,滿懷期待地站在府學門口。

他內心期待著,祈求自己能有靈根。

他不貪心,不奢望雙靈根、單靈根。

他只希望自己是三靈根,因為三靈根以上的學生會免除束脩,而且每月還會發錢。

他攥了攥發顫的手,緩緩按在那塊測靈石上。

幻想破滅。

測靈石毫無反應,他沒有靈根。

陳寧安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他回到房裏,那股酸臭的味道陰魂不散,張牙舞爪地朝他撲過來,他看著陰暗潮濕、雜亂無章的屋子,內心湧出一股絕望。

難道他一輩子都要活在這裏嗎?

他在地上坐了一夜,內心仍是不甘。

他不能一直做個跑腿的,他得多學點東西,他要多識些字,心算再快些,以後當個賬房,或許再努力些,可以做個副掌櫃。

那時候,他經常去府學送餐,認識了裏面一位清掃的雜役。

那雜役是個懶人,經常偷奸耍滑,不愛幹活。

陳寧安便與他商量,只收他很少的錢,替他幹活。

雜役欣然同意。

陳寧安送餐時,路上總是跑得很快,趁這個間隙,他會待在府學裏,拿著掃帚清掃地上的落葉,耳朵一直凝神聽著課室裏的聲音。

上完課後,很多學生會把用過的紙張隨手丟在地上,陳寧安會挨個撿起來,回去仔細翻看,拿著燒焦的樹枝,在紙張反面寫字。

一天。

他聽著屋裏的聲音,忽然覺得意識抽離,有種天旋地轉之感。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玄妙。

好像有什麽東西進到了他的身體裏,像是三月吹拂的春風一樣。

等他醒過來後,就見身邊圍了一群人,那些人皆目露不善,兇狠地瞪著他。

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立刻低下頭,深深躬著腰,做出一副惶恐害怕的樣子。

那位掌院來到他身邊,語氣很欣慰,說他入道了,是個好苗子。

掌院吩咐人拿來了測靈石,陳寧安懷揣著既希望又絕望的想法,把手按在了測靈石上。

測靈石依舊沒有任何變化,灰撲撲的石頭,應和著陳寧安灰敗的神情。

掌院擡手往陳寧安體內送了一股靈力,那股靈力在陳寧安體內流轉一半,便逸散了幹凈。

掌院嘆息一聲,可惜了。

等掌院離開後,其他人對他疾言厲色,各種侮辱謾罵的話砸在他身上。

那些學生看他的眼神憤恨,還有壓在心底的嫉妒,恨不得將他活撕了。

府學剛開學一個月,那些有靈根的富家子弟都還沒有聽學悟道,一個不知道從哪來的沒有靈根偷聽的雜役,竟然已經悟道了。

這簡直是把他們的臉放在地上踩。

他們豈能容忍。

陳寧安替雜役幹活的事情被揭露了,他和那位雜役一同被趕出了府學。

有些學生不依不饒,來到酒樓鬧事,說他品性不端,讓酒樓辭退他。

酒樓掌櫃沒有絲毫猶豫,毫不留情地辭退了他。

兩條腿的跑堂多得是,沒了陳寧安,還有李寧安、張寧安,何必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人,去得罪這些富家子弟。

陳寧安被迫離開酒樓,去其他地方找活幹。

可是棉城就這麽大,事情傳得很快,別人都怕得罪府學的人,沒人願意收陳寧安做工,他攢的那些錢很快就消耗了大半。

碰壁半個月後,陳寧安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這裏。

他背著簡單的行囊,徒步往另一個城池走。

渴了就在河邊喝水,餓了就找些野果子,抓魚摸蝦,找點能吃的蟲子,實在餓得不行了,才會吃包袱裏的餅子,晚上就找塊幹凈的地方和衣而睡。

就這麽走了半年多,走走停停,路上有時打打短工,最終他來到了陽城。

陽城比棉城大了五倍不止,街邊的屋舍都很豪華,這裏凡人和修士混居,不過修士只占很少數,平時難得一見,偶爾,能看見修士禦劍從頭上飛過。

這裏的很多東西,對陳寧安來說都是新奇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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