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來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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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燕(四)

安已打開臥室門,看到坐在書桌旁工作的季輕舟。

白色短袖,灰色長褲,腳下踩著她買的黑色拖鞋。

她在陽臺邊上放了兩個木質書架,搭了一個書桌,平時就在那裏碼字。

興致來時,能在那裏碼字碼到半夜。

陽光好的時候,也會窩在椅子上看書。

季輕舟回來後,她騰出了一半位置給他。

他也會很長時間坐在電腦前,整個屏幕都是公式、符號,她一個字也看不懂。

人和人的差距還是蠻大的,她高中物理不及格是常態,有人卻能學這門東西學到博士。

季輕舟的手指不停的敲擊鍵盤,發出微弱聲響。

她很喜歡聽這個聲音,尤其是在自己寫不下去小說的時候。

晨光透過一幅輕薄的米色窗簾落在季輕舟的臉上。

季輕舟聽見開門的聲響,側頭看見剛睡醒的安已,單手攏著頭發,將遮擋視線的發絲撥至耳後。

撥弄兩下後,額前還有幾縷調皮的發絲。

“起來了?”季輕舟向她打招呼。

她點點頭算是回應,而後轉身去了洗漱間。

季輕舟放下電腦去廚房,經過洗漱間時安已正在刷牙。

剛睡醒,動作還有些遲緩。

她慢慢地刷完牙,漸漸聞到一陣刺鼻的味道,像什麽東西糊了。

安已循著的味道來到廚房。

季輕舟正背對她做什麽,無措的站著,明顯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怎麽了?”安已問。

季輕舟回頭,神情略顯窘迫。

他在微波爐裏熱了一杯牛奶,杯子已經變形了,味道的來源就是這裏。

季輕舟略微窘迫,“怎麽會這樣?”

安已說:“塑料杯不能放在微波爐裏。”

“這不是陶瓷的嗎?”

“這是塑料的。”安已說。

微波爐已經幫她證明了。

季輕舟微微抿唇,他原來想他先來熱牛奶,安已洗漱完就可以喝了。

塑料不能高溫加熱是常識他自然知道。

安已忍住笑。

“這個杯子很好看,我也覺得這個杯子很像陶瓷,買回來才發現不是。”

現在的塑料做得很高級,有的用塑料做成的餐具確實看不出來。

吃過早飯後,有人來家中給季輕舟送了很大一箱東西。

季輕舟一一打開,擺放整齊。

竹子、工具和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擺了一堆,書桌上都放不下。

季輕舟想換到客廳的茶幾上,安已先一步給他騰了位置。

本來就沒什麽靈感,季輕舟這麽一折騰,她的註意就轉移了。

桌上放著一把做了一半的即將成型的東西。

“這是,”她想起前兩天那個男人,話語停頓了下,“傘?”

箱子裏的東西都收拾就緒,季輕舟拿起安已指的東西,說:“對,油紙傘。”

季輕舟一手拿傘柄,一手撫上傘托滑動,將傘撐開。

是一把杏色素傘,撐開又合上,傘面的骨架就像是花的經絡。

這個動作,他反覆了幾次。

“你做的?”

“嗯。”

去年出國前,做了一半的傘,放了一年還是很靈活。

她不知道季輕舟還會做這種傳統的東西,對這種傳統的東西感興趣。

她所認識的季輕舟是一絲不茍的學習能力極強的學生,是經常在實驗室裏待上一天的研究生。

也是老師最為重視的學生。

好像他身上還有很多他不了解的地方。

安已沒在身邊見過對這個有研究的人,“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傘到了安已的手上。

比平時用的遮陽傘重一些,但拿起來也不費力。

季輕舟道:“這是分水油紙傘,”

她學著季輕舟的模樣撐開傘。

陽光落在傘面,傘面下的骨架筆直均勻,傘中間穿著一圈又一圈的細線,每一圈顏色都不相同。

能看出來做傘的人很細致。

她的眼睛在傘上流轉不停,帶著新奇與讚嘆,像是在看博物館裏的稀世珍品。

季輕舟眸子裏泛起漣漪。

“真好看。”她歪頭看了一眼季輕舟說。

季輕舟斂下眼眸。

安已白皙的雙腳踩在地上,沒穿拖鞋。

安已剛才隨意地將拖鞋踢到一邊。

季輕舟起身拿起來,放在她的腳下。

“把鞋穿上。”

她退了半步,不想穿。

雪白瓷磚上腳趾泛著一抹粉色,像是盛在白瓷盤裏的顆顆粉嫩的珍珠。

季輕舟撇開視線,將拖鞋放得更近一點。

“穿上吧,當心地面有竹刺。”

安已沒跟他犟,乖乖地穿上了拖鞋。

她合上傘,又撐開,合上,又撐開。

反覆多次,才將傘還給他。

季輕舟這麽做是在檢查傘有沒有問題,她是覺得撐開傘的一剎那很美。

這種感覺是現代的遮陽傘沒有的。

一朵花,在她的手中驟然開放。

安已玩夠便將傘收起來還給他。

她起身走了兩步,腳底傳來微微的刺痛。

不確定,又走了兩步。

她轉頭對季輕舟說:“腳底好像真的進了竹刺。”

他哭笑不得,隨口一句勸安已的話,居然成真了。

“別動。”

他放下傘,走到她身旁,將她騰空抱起,放在沙發上。

猝不及防的動作嚇得安已驚呼了一聲。她距離沙發不過三五米。

季輕舟從他的工具裏翻出一些東西。

一個小小的藍色布包,裝著鑷子、銀針等工具,還是紗布,創可貼。

他坐在安已的腳邊,將她的腿抱起來,靠在他的腿上。

一個竹刺紮在了她的腳掌中間。

她有些不適,腳不受控制了抖了一下。

季輕舟道: “忍一下,不要動。”

他用鑷子試了一下,竹刺幾乎全部都進去了,鑷子夾不出來,遂換了銀針。

“可能有點痛。”

“沒關系。”安已說,“你做這個的時候經常被紮到嗎?”

工具齊全,挑刺的動作很熟練。

季輕舟道:“最初學習的時候經常紮到,還會被劃傷。”

“嘶!”安已吃痛。

他輕了力道:“竹刺有點深,要挑開外面的皮肉。”

他以前受傷的時候多,給自己挑刺都是怎麽能快速挑出竹刺怎麽來,有點小痛忍忍就過去了。

對她卻不敢這樣。

季輕舟想起奶奶給自己挑竹刺的方法。

安已腳掌心有絲絲涼意,像吹了一陣風,又一陣風。

她的臉頰有些燥熱。

季輕舟再往她的腳上吹氣,這樣能減少疼痛。

安已瞧著那把油紙傘,問他,“你為什麽要學做油紙傘啊?”

這麽小眾的愛好。

季輕舟說:“奶奶以此為業,她是分水油紙傘的傳承人,跟她學的。”

奶奶靠油紙傘發家,在她三四十歲的時候,成立了“遮雲”,如今“遮雲”已是市值上億的材料制造業公司。

油紙傘依然是公司的重要產業。

“奶奶說,不賺錢就不賺錢,砍什麽都不能砍了油紙傘。”

安已道:“那還蠻厲害的。”

季輕舟笑了下,“厲害是有的,但並不神秘,分水油紙傘是國家級非遺。”

“那時候條件艱苦,爺爺很早就走了,奶奶沒有文化,靠著做油紙傘養活了一家人。”

她記得季輕舟提過一次,他沒有爺爺。

“那奶奶的人生一定很傳奇!”

季輕舟說:“所以奶奶現在最放不下的就是她的油紙傘事業,她打拼了大半輩子。”

“那你向奶奶學習,是因為也要做傳承人嗎?”

“家裏有油紙傘的生意。”

季輕舟屬下的動作沒有停。

跟著奶奶學習做傘是小時候對他來說順其自然的事情。

季輕舟小時候父母離婚,都忙於各自的事業,他是跟著奶奶長大的。

可他應該更希望留在國外任教。

安已垂下眸子。

他像是知道安已在想什麽一樣。

“我會回來的。”季輕舟說時擡起頭,凝視著安已的眼睛。

安已撇開視線。

他轉而認真地看著腳掌心,“痛嗎?”

她搖搖頭,除了剛才猛然的痛覺,其他時候一點感覺都沒有。

她還懷疑季輕舟有沒有操作。

“好了,出來了。”

他噴了點酒精,又輕輕吹了兩下,放下安已的腿,“走兩步試試,還痛不痛。”

安已的臉微紅。

她怕季輕舟看到,很快走了。

“不痛了。”

他看了看剛剛抱在懷裏的那雙腳,確實沒有問題了。

安已快步走進衛生間,洗了一把臉。

季輕舟收拾桌上的東西,一一裝進布袋。

安已出來時,看到季輕舟的後背濕了半邊。

季輕舟起身拍了拍她的頭,“以後認真穿鞋。”

兩人都楞了一下。

這種親昵的動作,他們之間從來沒有。

以前連手都沒有牽過。

安已喉間擠出一點聲音,“知道了。”

季輕舟移開視線。

他擰眉看著地面,說:“我以後還是不要把東西帶回來了。”

“沒關系的。”

她又補了一句,“我會好好穿鞋的。”

季輕舟彎了下嘴角。

安已打開文檔頁面,沒敲出來一個字。

幹脆去搜索油紙傘。

那個她陌生的領域。

他撐開傘,打開一個罐子,用刷子蘸了油,將油刷到傘面。

“這是刷……”

安已一時想不到那個詞,季輕舟道:“桐油。”

這個步驟她知道,油紙傘傘面制作好後,就可以刷桐油了。

刷桐油是制傘最關鍵的一步,桐油可以隔開雨和紙,加固傘面。

還能使傘面泛出光澤,增加油紙傘的美感。

有油有紙才是油紙傘。

刷了桐油的傘才是一把可以遮風擋雨的傘。

“嗯。”

季輕舟的刷子刷得很仔細,不放過每一個角落。

安已漸漸一陣清香,像是花香味道,說不出來什麽花。

“桐油是香的?”安已問。

“不是,原本的桐油有一種刺激的味道:有些人覺得很難聞,品質好的桐油一年都不會散去味道。”

“那這是?”

這個味道一點也不刺激,反而很香,必然不一樣。

“特殊調制的桐油,既可以保留桐油的特性,還可以壓制它的味道。”

這是公司研究出的新產品,今天他剛好試一試。

安已說:“那效果還不錯。”

新款桐油效果確實達到了預期,但還是需要時間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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