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時光荏苒，如同白駒過隙，轉眼間，展念宸已滿周歲。

眾人特意為他布置的抓周禮簡單卻溫馨。紅布鋪就的長桌上，擺放著印章、儒釋道三教經書、筆、墨、紙、硯、算盤、錢幣、帳冊、首飾、花朵、胭脂、吃食、玩具，甚至還有王朝等人悄悄放上去的小木劍和小巧的官印。

小小的念宸被展昭抱在懷裏，穿著一身喜慶的紅色小襖，襯得他皮膚愈發白皙，眉眼愈發清晰。他好奇地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滿桌琳瑯滿目的物事，並不怯場。

“念宸，去，挑一個你喜歡的。”展昭將他輕輕放在紅布前端，聲音溫和，帶著鼓勵。

念宸歪著小腦袋看了看，然後手腳並用地向前爬去。他先是摸了摸那方小巧的官印，又抓了抓毛筆，最後目光被一本封面古樸的《道德經》吸引，伸出小手牢牢抓住，還咿咿呀呀地往懷裏揣。

“好！抓了經書，將來必是明理睿智之人！”公孫策撚須微笑，眼中滿是欣慰。

眾人紛紛賀喜，氣氛一時熱鬧起來。展昭看著兒子抱著經書不撒手的模樣，眼中也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若她在，看到此情此景，不知會是何等欣喜。

抓周禮後，展昭的生活愈發規律。他依舊每日清晨練劍，巨闕在他手中愈發收發由心，劍意內斂，卻更顯深沈。內力雖未完全恢覆至巔峰，但也相差無幾。

白日裏，他或在開封府處理公務，或外出查案。包拯見他身體已無大礙，便也逐漸將一些重要的案件交予他負責。展昭辦案愈發沈穩老練，心思縝密，加之武功高強，接連破獲了幾樁棘手的案子，在汴京城中聲望更隆。

但無論多忙，他每日必定會抽出時間陪伴念宸。他會抱著他在院子裏曬太陽，指著天空的飛鳥，地上的花草，耐心地告訴他那是什麽；會在燈下為他讀一些淺顯的詩歌童謠，盡管孩子還聽不懂，但他依舊讀得認真；會在他蹣跚學步時，張開雙臂，在不遠處護著，看著他搖搖晃晃地撲進自己懷裏，然後將他高高舉起，聽著他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這些時刻，是他灰暗生活中最珍貴的暖色。

念宸也一天天長大，越發聰慧可愛。他似乎格外黏展昭，只要看到那身紅色的官袍，便會張開小手咿呀叫著要抱抱。他學會的第一個清晰的音節，是“爹”。雖然叫得含糊，卻讓展昭楞在原地許久，心中酸澀與甜蜜交織，最終化作一個緊緊的擁抱。

這一日，展昭在奉命處理一樁命案結束後特意告假，帶著小念宸去了逍遙樓。

逍遙樓依舊如同往昔，靜謐地矗立在月色下，仿佛與世隔絕。看守的暗衛見到是他，無聲行禮後便悄然退開。

展昭抱著已然熟睡的念宸，熟門熟路地穿過層層庭院，來到那處通往地下靈脈的入口。沈重的石門緩緩開啟，一股精純而冰涼的靈氣撲面而來。

洞窟內景象依舊。萬年寒玉床上，軒轅天一靜靜地躺著，容顏未改，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場深沈的睡眠，額間那點朱砂在靈氣的氤氳下，紅得驚心動魄。寒玉床前，冰藍色的麒麟真身伏在那裏，周身流淌著溫和的神力光暈，與靈脈氣息交融，共同守護著沈睡的主人。

展昭放輕腳步，走到寒玉床邊。他看著妻子安詳的睡顏，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小心翼翼地將懷中的念宸，輕輕放在軒轅天一身側。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親身上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氣息，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軒轅天一的一縷發絲，睡得更加香甜。

展昭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沈睡的妻子，看著依偎在她身邊的孩子，心中湧起一股混雜著幸福與刺痛的暖流。若她能醒來，看到這畫面，該有多好。

他在床邊坐下，如同過去無數次那樣，開始低聲訴說。聲音在空曠的洞窟中輕輕回蕩。

“念宸今天會自己走路了，雖然還不太穩，摔了好幾跤，但他沒哭，自己爬起來了……”

“前日破了那樁漕運走私案，主犯是戶部的一個員外郎，牽扯不小，包大人正在深挖……”

“邊關傳來消息，狄青將軍又打了一次勝仗，耶律宗真似乎安分了些……”

“白玉堂前幾日回了陷空島，說是去看看大嫂，我猜他是想躲清靜……”

他事無巨細地說著，說著孩子的成長，說著朝堂的動向，說著朋友的近況，說著汴京城裏的趣聞。仿佛她只是睡著了，而他只是在等她醒來的間隙，與她分享著生活的點滴。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漸漸低沈下去，只剩下無盡的思念在寂靜中蔓延。

“天一……”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終究沒有去碰觸她冰冷的臉頰，只是輕輕拂過她散落在寒玉枕上的青絲，“念宸很像你……也很像我。你快點醒來，看看他，好不好？”

回應他的，只有洞窟內靈氣流轉的微鳴，和麒麟沈睡時平穩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念宸在睡夢中不安地動了動，似乎有些冷了。展昭這才驚醒，小心地將孩子重新抱回懷裏，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他。

他站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寒玉床上那個占據了他全部心神的身影，轉身，抱著孩子，一步步走出了洞窟。

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那片永恒的靜待。

月光下，他抱著熟睡的兒子，走在回開封府的路上。身影被拉得很長，帶著一絲孤寂，卻也有著不容摧毀的堅韌。

他知道，等待或許漫長，但總是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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